基因改造世界大戰，台灣在哪裡？ — 新農業革命

九月二十四日，美國史上最強颶風伊莎貝爾造成二九人死亡後，首都華盛頓周遭仍有數十萬戶停電。國會山莊二樓的蘭斯菲爾會議室的水晶吊燈卻依舊燦爛，酒會人聲鼎沸。冰桶中浸著香檳、紅酒外，還有藍字鋁罐的台灣啤酒，旁邊插著一支小小的中華民國國旗。
近十名美國議員輪番上台，向一群台灣人致謝。內布拉斯加州參議員尼爾森更高喊，「你們是最棒的顧客，謝謝你們！謝謝！」
來自台灣的農業採購團，包含飼料、麵粉、沙拉油公會等十七名團員，由雜糧基金會董事長、前農委會主委陳希煌率隊，承諾將在未來兩年內向美國採購一四七○萬公噸的小麥、玉米和黃豆。「台灣是美國第五大農產品輸出國，」駐美代表程建人致詞時不忘向台下議員強調，「這也是我國與美國關係改善的另一步。」
因應衛生署的新規定，這些從美國買回去的黃豆和玉米，從明年一月一日大部份將會標上「內有基改成分」的字樣後，製成豆腐、豆漿、玉米片，在超市出現。因為台灣黃豆有八七％來自美國，而美國有超過八○％的黃豆為基改品種，數量世界最多。
台灣人能接受基改食品嗎？某些人不大贊同。「因為基改是未知數，要幾年之後，才知道會怎樣啊！」棉花田有機園地講師李孕生說。專賣有機飲食的棉花田在台北今年已有八家門市，代表台灣都會區日益增多的有機人口。

歐洲多數消費者反對基改

但大多數台灣人對基改食品並不排斥。以「中華豆腐」稱霸台灣豆腐市場的恆義食品襄理莊啟淨認為，消費者對於非基改食品其實並沒有「明顯認同」。因為中華豆腐的「非基改」豆腐推出兩年，至今佔有率卻不到五％。
相較於台灣消費者對新科技「欣然接受」的態度。歐洲完全是另一回事。
明年一月起，歐洲將採全世界最嚴格的基改食品標準，規定只要內含超過○．九％的基改成分，就得強制標示（台灣規定為五％）。根據民調，七○％的歐洲消費者反對基改食品，因此已有連鎖超市聲明不出售任何內含基改成分的食物。全世界基改作物產量有三分之二來自北美，因此預期美國農業將大受打擊。七月三日，美國國務院發表聲明，直指歐洲的新標示政策是「新型的貿易障礙」。農業貿易大戰一觸即發。
由於歐洲環保意識高漲，美國黃豆銷歐數量過去五年已減少三分之一，明年恐怕更是雪上加霜。「我覺得很難過，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繼續努力（遊說），」美國黃豆協會副總裁費伊說。
外國市場是近年美國農業的命脈。農業革命後，美國把增產的農產品賣到國外。三十年間，美國農業外銷金額成功地成長六倍，達到去年的五三五億美元。根據美國農業部統計，農產品外銷為美國製造七九萬個工作機會，「很明顯地，如果沒有外銷市場的擴張，今日的農地價格和農民收入都會明顯降低，」美國食物與農業政策白皮書寫著。
坐在距離國會山莊不到兩公里的美國農業部大樓裡，美國農業部海外農業署生技組副組長利其，是與歐洲農業談判的主要負責人之一。他認為，在美國政府的觀點是，消費者的健康由政府負責，確保消費者吃到的食物都是安全的。「如果它真的不安全，這些東西一開始就不該在市面上出現，」他忿忿地說。利其認為歐盟的強制標示政策等於是政府逃避責任。

美國的空前挫折

食品上市就等同安全，這句話說得太滿了。利其可能忘了兩年前美國惡名昭彰的「星鏈玉米」事件。
二○○一年，美國著名連鎖餐廳塔可鐘的玉米餅被發現含有「星鏈」（Starlink）玉米，這是一種飼料用基改玉米，若被人類食用可能引起過敏反應。結果價值上億美元的玉米被迫回收。星鏈玉米也從美國田野永遠消失。
主因在於美國環保署做了誤判，以為飼料玉米不會混入美國人的飲食，但事實是美國大宗雜糧的運送體系，並無法做到飼料與食用玉米完全分離。「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決策，」美國農業部動檢局政策專家泰瑞說。
星鏈事件造成美國基改科技發展的重大打擊。麥當勞等跨國公司不願再惹麻煩，要求耕作的農民不要用基改產品，導致新上市的基改馬鈴薯和基改甜菜種籽都乏人問津。「當電視整天播著那些公司造成多少人受害，要付多少錢賠償，他們怎麼還敢碰基改？」位在華盛頓的國際食物政策中心的執行長特助柯漢說。
在星鏈事件之前，美國擁抱生物科技的速度遙遙領先其他國家。自從一九九四年第一顆基改蕃茄上市後，美國人秉持西部拓荒的無畏精神，九年間共有五五種基改作物通過上市許可。
其中最受歡迎的基改作物就是孟山都的金雞母——抗嘉磷塞（Round-up ready）黃豆。從一九九六年孟山都推出到現在，美國已有超過八○％的黃豆田採用基改產品。「這是史上最快的新科技運用，」柯漢表示。
這種基改黃豆能夠抵擋孟山都專利的嘉磷塞除草劑的毒性，也因此當農民使用除草劑時，並不需避開黃豆株，得以更有效率的消滅雜草，也因此節省農藥用量，所以「可能」更環保。
四十二歲美國農民史代密是抗嘉磷塞黃豆的見證者。他的農地位在密西西比河氾濫平原，倉庫牆上還標著一九九三年大洪水的水位高度。比身高超過六呎的史代密還高一大截。
史代密指著黃豆田中一撮高高長起的雜草，這種強森草是黃豆農的大敵。「上回淹水的時候，其他作物都死了，只有它一下子又長出來，」他恨恨地說，這種頑強的雜草只有嘉磷塞能有效去除。「我們農人一天到晚被要求用更少的除草劑，」史代密說，「這產品出現，我們當然很興奮了。」

農夫們何去何從？

但那些不種基改種子的農夫，該何去何從？
一名加拿大農夫史麥澤以梁山伯英豪的姿態在《國家地理雜誌》等美國主流媒體出現。因為他單槍匹馬與世界最大農業生技公司孟山都公司展開訴訟。孟山都指控他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種植孟山都的「抗嘉磷塞」甜菜。史麥澤則聲稱那些基改種子是鄰近農田散播而來，但依舊敗訴。法官認為孟山都的種子藉由何種途徑傳播並不重要，只要史麥澤銷售明知可能來自基改種籽的甜菜，便侵犯孟山都的專利權。
對環保人士來說，這判例代表他們的惡夢成真。當基改作物強勢蔓延時，一般農人即使不種基改作物，仍逃不過生技公司的魔掌。「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反對基改作物，就是因為這種科技掌握在幾家大公司手裡，」中興大學植物病理系教授葉錫東說，「我贊同這點。」
另一個偶像被用來洗清跨國公司的罪孽。瑞士科學家波崔哥斯和一把稻米的照片登上《時代雜誌》封面，標題大字寫著：這米每年能拯救一百萬名小孩。這種「基改黃金米」能幫助人體合成維他命Ａ，可以解救非洲營養不良的小孩。
諷刺的是，這個難民救星已遇到生物科技的關鍵問題——跨國公司專利的把持。黃金米必須動到七個不同的稻米基因片段，而這七段分別在不同的生技公司的手中，嚴重延遲黃金米問世的時機，「他們只好呼籲大家把基因捐出來，」美國農業研究中心科學家瓊斯說。

第三世界搶做基改

當歐美不同陣營為了基改作物而砲火隆隆時，向來認為「基改與我有何干」的國人也驚訝地發現，原來，不知不覺間，台灣的田野已經出現基改作物。儘管至今台灣仍未核准一件基改作物上市。
兩年前，衛生署藥檢局組長施養志為了試驗新的基改檢查技術，到農業試驗所周遭的霧峰鄉購買了七顆木瓜、十杯木瓜牛奶、四包木瓜蜜餞回實驗室化驗。結果其中一顆木瓜竟然出現陽性反應，赫然是顆基改木瓜。施養志回憶，那木瓜攤販是個老婦人，幾顆木瓜簡陋地擺在菜籃上，「想再回去買，都找不到了，」施養志說。
對於基改木瓜外流一事，基改木瓜發明人葉錫東並不意外。他早就聽說民間的育苗商大多持有他的基改木瓜品種，要大量生產，只在一念之間，「只要一點芽點或種子，就夠了，」葉錫東說。
早在一九九三年，中興大學教授葉錫東已研發出台灣第一個基因轉殖的作物——抗輪點病毒木瓜，解決這個危害台灣果農二十年的「木瓜愛滋病」。
做為生物科技的先行者，他卻從此陷入無止境的官僚漩渦。從九六年到兩千年間，他總共經過了四次的隔離田間試驗，兩千年，農委會要他再做第五次，葉錫東發火了，對承辦人喊著，「我不做了！」
「簡單來講他們是怕責任，根本看不到台灣農業轉型的企圖，」葉錫東忿忿地說。

台灣跟不跟

一九九八年五月，夏威夷第一顆基改木瓜通過上市。來自葉錫東的老師、康乃爾大學植病系教授岡沙利斯的力作，拯救了被輪點病毒打得奄奄一息的夏威夷木瓜產業。而葉錫東的木瓜至今還未取得新種登記。
基改作物雖然面對環保團體的強烈反對，但是從數字上來看，卻是日益普及。從今年開始，隨著世界人口最多的中國和印度加入基改陣營，世界已有一半人口活在基改作物種植區內。「面對這樣的不確定，大家的態度是甚麼？」台灣大學國家發展所助理教授周桂田問到關鍵，「全世界基改的研發，我們要不要跟進？」
「如果你現在不做，馬來西亞，中國大陸……都在做，你會落後這些第三世界國家，」葉錫東激動地說。現在香港中文大學在海南島研發的基改木瓜已進入田間試驗階段，還有泰國、牙買加都紛紛迎頭趕上。
中國大陸更是公認美國以外對基改科技投入最積極的國家。在一九九六到二千年間，中國遺傳工程安全管理辦公室批准了四十五項基改植物的田間試驗，以及三十一項產品商業化。商業化的包含抗病毒甜椒、蕃茄與棉花等。
連抗拒基改最力的歐盟，科學家都沒有鬆懈下來。美國核准的五十五種基改作物，持有數的第二名和第三名都是歐洲公司。
在以往，台灣熱帶水果的育種能力向來居世界一流水準，西瓜、木瓜的種苗都外銷賺取外匯。面對基改技術帶來的「跳躍式創新」，台灣可能會面臨一鬆懈便全盤皆輸的局面。
這是農業競爭力的問題。基改兩難，台灣到底選哪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