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了香港，融了香港？ — CEPA之後

自九七回歸大陸之後，就陷入低潮的香港經濟，未來，能否再度靠大陸重現繁華？
北京中央開始釋放一連串利多。
九月二十九日，近百家中外媒體擠進位在中環鬧區邊，半山腰上的香港政府總署大樓。在快門與鎂光燈聲光下，大陸商業部副部長安民與香港財政司司長唐英年簽下CEPA附件（Closer Economic Partnership Arrangement，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確立二○○四年香港貨物、服務業和專業人士，能夠以更早、更優惠、門檻更低的條件，進軍大陸市場，「送給香港的大紅包，」中共總理溫家寶說。
美國《Business Week》形容，這個六月底，由上任後第一次南下的中共總理溫家寶送給香港的大禮，對服務業而言，重要性一如九二年鄧小平南巡之於製造業。
「香港是全世界最自由的經濟體系，我們從來沒對任何人做限制，大陸給香港送禮，等於是對全世界都送大禮，」香港貿易發展局副總裁林天福解讀。
香港的市井街頭，熱絡氣氛已逐漸恢復。午餐時分，摩根士丹利副總裁張寶玲連續撥了三通電話，想預約晚上餐館。「都預約額滿了，」她嘟噥著，苦思要怎麼辦，「SARS剛過時都不用預約的，現在到處都是大陸觀光客。」
七月二十八日由廣東省中山等四個城市開始，香港陸續開放包括廣洲、深圳、珠海、上海、北京的大城市居民的個人觀光，俗稱「自由行」。這是從單向到雙向，「大陸與香港人員往來劃時代的轉捩點，」《亞洲週刊》形容。

香港經濟第三波轉型

根據香港旅遊局統計，八月大陸觀光客人數較去年成長四三％。觀光客帶來的消費，使香港恆生指數在八月出現今年以來最顯著的漲幅（七％）。《華爾街日報》分析，大陸觀光客正是使香港零售、珠寶等公司股價上漲的主因。
實際的香港人，馬上將這些現實體現在香港街頭。隨著去年，香港放鬆大陸團體旅遊簽證，大陸旅客已超過觀光人數二分之一。到香港十年的建華證券總經理王京發現，計程車司機開始聽國語電台，努力捲著舌頭學普通話。「司機說每天都會載到二、三個說國語的客人，學了方便，」他轉述。
在香港街頭，歡迎使用人民幣的招牌到處可見，連半山腰上，香港大學社區的小麵店都有。地鐵站為了歡迎中共十月一日國慶長假的度假人潮，還特別設立「十一黃金旅遊週服務站」。今年，香港舉行了回歸以來第一次國慶遊行。
CEPA、自由行，大陸究竟送給香港什麼紅包？這些大紅包，真能使香港谷底翻身嗎？與大陸更緊密結合的香港，是台商的機會還是威脅？對大中華經濟圈的均衡，又有什麼影響？
「CEPA可能會是香港經濟的第三波轉型，」亞洲台商總會總會長潘漢唐分析。
他解釋，一九五○年代，因為共產黨赤化中國，許多商人由內地逃難到香港。這些資本與人才打下香港輕工業的基礎。八○年代，隨著大陸改革開放，製造移往大陸，香港轉型做服務業，是第二波轉型。
如今，香港服務業佔GDP比例達八六％。CEPA降低香港服務業進軍大陸的門檻，比加入WTO組織的承諾更早開放，又讓服務業工作者更容易在大陸做生意；製造業在香港做品牌、設計、行銷、研發這些生產流程，只要增值三○％，也能拿到香港的原產地證明，免關稅進大陸。
林天福分析，透過CEPA，香港製造業可早一步把大陸當做內銷市場，配合自己控制零售、物流配送的通路，可以打出品牌。香港服務業也能在大陸佔一席之地。「往價值鏈上端移去，」他說。
CEPA本質上是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自由貿易區協定，香港服務業等於在大陸享有市場先佔優勢。
一位長期觀察中共亞洲經貿政策的台灣國貿局官員指出，CEPA是大陸主導建立大中華經濟圈具體經濟戰略的第一步，十月，將與澳門簽署的協定則是第二步。
放大到亞洲區來看，未來香港與澳門，將一體適用中國與東協國家共組自由貿易區時談的所有條件，中國等於控制了亞洲經貿整合的發球權。「勢必壓縮我國際經貿活動的空間，對我國建構營運中心有不利影響，」台灣國貿局一份內部報告說。
SARS與七一遊行以來的社會騷動，是加速大陸與香港簽署CEPA的主因。
回歸之後，香港經濟陷入低迷，特區政府遲遲提不出有力對策，令香港人憤怒。
與九七年比較，香港經濟成長率由五．一％下跌到今年二％。失業率由二．二％竄升到八．六％。恆生股價指數由超過一萬六千點，到今年四月底只剩一半。房價跌價超過六成，十多萬跟銀行貸款的中產階級，變成「資不抵債」的負資產族。「房地產吸光了許多香港人未來二十年的血，」一位港商形容。（見表）
關注香港與珠江三角洲經濟整合多年，香港大學香港經濟及商業策略研究所副總監邵啟發說：「七一遊行是讓中央知道香港經濟很不好，必須加快整合了。」
「有點利多，有點方向，起碼會振奮人心，這是中央在幫特區政府，」香江文化交流中心負責人江素惠認為。邵啟發指出，其實早在兩年前，香港商界就提出CEPA的想法，希望與大陸緊密整合，讓香港分享內地市場。香港政府也一直希望廣東省支持興建連接廣東蛇口與香港新界間的隧道、橫跨珠江河口的港澳珠大橋，因為這樣廣東省的貨物才能便宜運到香港港口。
但這幾年廣東經濟高度成長，去年生產總值成長率高達一三．三％硬是把香港比下去，甚至想取代香港成為珠三角的中心。譬如包括廣州、珠海等大城在內，廣東省境內就有五個地方在興建機場；緊鄰香港，收費比香港港口還低四成的深圳鹽田港，投資一直持續。
香港與廣東兩地，是在今年，北京政府出面後，才敲定兩項建設。
「香港是一國兩制的招牌，總不能回歸六年就垮，」一位台商說。

香港可做大陸櫥窗

從實用角度，現階段，中國仍需要香港，這個最有法治、西方最信任的市場。陽明海運代理總經理王＊炫認為，大陸內地還有許多不上軌道的地方，譬如法令，還是需要香港做櫥窗，來操作許多事情。
「香港就像是一個洩洪渠道，」他舉自由行為例，在人民幣升值的壓力下，讓大陸人到香港花錢，提出香港可能做人民幣離岸中心的想法，不論效果如何，多少化解了些升值壓力。
分析家紛紛指出，為了拯救董建華的聲望，為了繁榮一國兩制的樣板，為了成就大中華經濟圈，為了保全面向世界的窗口，北京政府為香港施打的營養劑正陸續發酵。
「過去是缺乏信心，但現在我們同仁樂觀得不得了，」紐約證交所上市公司，在香港經營物業管理、商場、住宅辦公室買賣租賃業務的仲量聯行總經理馮建強說。
記者採訪馮建強當天早上，他才剛剛主持完主管會議，相較於月前的沮喪，氣氛轉變令他驚訝不已。而支撐他樂觀的理由包括：全球經濟復甦、大陸觀光客湧入使得二、三星級旅館需求大增、住宅市場第一次買氣大過賣方、豪宅價格已經穩下來，而八月失業率還下降了○．一％。「只要有工作，負資產就不是問題，」他指出。
「很多人把香港跟日本比，但香港經濟體小很多，北京要拖它起來很容易，」王京也認為。
但香港是否真能因此找到新定位？能徹底谷底翻身？目前為止包括銀行家、經濟學家、甚至香港官員在內，都難下定論。
以旅遊業為例，表面上，香港觀光客在八月已經恢復到一、二月SARS爆發前的水準。但旅遊事務署助理專員許林燕明保守地說，因為歐美、澳洲、日本遊客都尚未恢復，自由行才剛開放不久，整個大趨勢其實還沒有定下來。
在九月底CEPA上路的記者會上，留著小鬍子的香港工商及科技局局長曾俊華，眉宇緊皺，面對記者詢問，CEPA之後，會不會連服務業、專業人士都去大陸，反而加速空洞化，讓失業更嚴重？
「CEPA真正的影響，要花十二到十八個月才看得出來，」他迂迴地，沒有正面回答。
仔細分析，CEPA最直接受惠的是香港中小型服務業，律師、會計師、醫師等專業人士，卻也為香港增添幾分失根的陰影。
最近剛整合香港與中國業務的德勤．關黃陳方會計師行主席麥功偉預期，二○一三年，中國將變成德勤僅次於美國的第二大辦公室。但未來，已經有二七○○人的香港辦公室，員工成長每年將低於一○％，主要擴充會在中國每年高達三○∼五○％。隨著中國業務逐漸擴大，未來三到五年，不排除將總部移到上海或北京。「服務業是跟著客戶走的，」他說。
「從前是資本去了、錢去了，現在連人都去了，香港還有什麼留下來？」香港職工會聯盟祕書長李卓人質疑，「這是幫了香港，還是融了香港？」

幫了香港，融了香港？

隨著失業率攀升，一貫為勞工爭取權益的職工盟，近來一直在針對政治團體聲望的民調中排行第一，反映出香港人對工作深深的不確定感。身為立法會議員的李卓人說，自由行的新鮮感是很暫時的，能持續多久不確定。CEPA對資本家、對專業人士有利，但對佔香港總人口四七．八％，初中以下學歷，仰賴內需行業的勞工卻不見有利。
鏡頭轉向與深圳一關之隔的香港邊界︱︱羅湖。週末，電車以十分鐘一班的頻率，往來於九龍鬧區與羅湖之間。車一到站，性子急的人拔腿就往關口衝，二十一個關口，以十五秒一個的速度，將一車車香港人、一車車香港的消費力往深圳輸送。剛送完一班，下一班車又來了。
「距深圳只要八分鐘，」九廣鐵路轉車站︱︱九龍塘，大大的房地產廣告寫著。一位在距離羅湖只要十分鐘車程的社區，租屋多年的香港大學教授說，因為離邊界太近了，香港這頭房價還沒穩定，可能還會跌，所以暫時不買房。
「大陸人到香港買真名牌，香港人到深圳買假名牌」、「窮親戚救富親戚」，香港輿論近來常見失落。
「現在的發展對『香港』，這個品牌傷害很大，」當年的保釣份子，常常與大陸學者、官員往來的香港理工大學中國商業中心總幹事陳文鴻，極有自尊心地批評，從前香港是勤奮、努力的代言，「現在人家覺得我們什麼都不做，不努力就光靠別人，這是不會解決香港問題的！」
「問題這是個兩難，如果趨勢不能遏止，為什麼不跟上它呢？」邵啟發務實地說：「至少現在香港還有先佔優勢！」
隨著中國加入WTO市場開放，香港的先佔優勢來自於二十年來對於中國市場的了解。邵啟發認為，過去二十多年，香港在大陸市場繳了不少學費，這些經驗，對於中國不了解、資源有限所以禁不起失敗的外國中小企業，最有吸引力。這些中小企業，是香港吸引的重點。
七月以來，香港貿易發展局就把推廣CEPA，當作未來幾年的重點工作。已經排定的海外說明會，包括義大利、德國、法國，在亞洲則鎖定在日本、韓國、台灣。理由是這些地方還有大量中小製造業，「這些都可以當香港服務業的客戶，」他說。
CEPA對外資多有吸引力？迄今，因行業而異，難下定論。
以銀行業而言，一位投資銀行家就說香港銀行很貴，要併購適用CEPA而可提早進入大陸市場的銀行，需要二、三○億美元現金。而台灣前五大金控，最大的國泰金控也不過一百億美元，能一下拿出二十多億美元現金的幾乎沒有。像富邦銀行購併香港港基銀行，還得再增資二十億美元，才能符合規定。
在其他行業，勤業眾信會計師杜啟堯認為，因為香港還是一個很貴的地方，要不要設點，第一要考慮成本，在香港設點增加的成本，是否超過省下來的關稅。以二○○一年中派駐人員生活費指數做比較，總體生活指數香港比台北要貴二九％，比上海貴一七％。
另外，台商還得考慮大陸市場複雜度，獨資不見得是最好的模式。「跟別人合夥，不用去解決當地的問題，」一位與大陸合資作生意多年的台商總經理說，「CEPA只是開個路，在中國做內銷問題很多，好壞各公司要多方衡量。」
隨著人員、投資的雙向整合，在輸血與失血間拉鋸的香港，必須找到無可取代的一點著力，才能吸引外資，也留住香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