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活在刀口上,這種日子很容易衰老。公司不成長,心裡就緊張,這壓力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給的。壓力最大時,我想跳樓。沒拿到訂單,一時沒有很好的解決方案時,我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位千億企業事業群總經理說。
安靜了一季,電子業瀰漫山雨欲來的氣息,又到了競爭明年度大訂單的緊張時刻。祕書們忙著為老闆安排一個接一個的出國行程,密集拜訪客戶,重點訂單將在九、十月陸續底定。
上半年讓多少企業家「頭皮發麻」的網路競標,也將再度增溫。
許多人忘不了那畫面:電腦螢幕上,每當出價一跳,心也跟著要跳出來。「一個晚上,我一億就不見了,」一位參與過網路競標的筆記型電腦零件供應商悲哀地說,「和賭博沒什麼分別。」接著好幾天他都頭脹、失眠,滿腦子都是:「我愧對員工。」
去年第四季到今年上半年,產業巨變就如午後雷雨,來勢又快又兇——國際大廠的兼併、整合,帶動空前的價格壓縮,大老闆們心裡說不出的急、苦。
對即將開打的訂單爭奪戰,業界出現一致的吶喊,「已經殺成這樣,不相信誰還能往下砍。」
究竟,新一波價格戰是否會廝殺更慘烈,還是已觸底緩和?景氣是否真的復甦,可否緩和價格競爭的殺氣?
只有兩、三隻燕子
種種資料顯示,景氣確實回暖。身為領先指標的科技產業,也終於擺脫「成熟化、低成長」的掙扎階段,進入另一個生命週期。
八月二十五日出刊的美國《Business Week》封面故事「科技產業重生」指出,許多產品確實凋零,但累積豐富的養分,已讓科技業結出新的甜美果實,譬如無線網路、採用新面板的數位電視等,同時刺激了消費,讓景氣向上。
荷銀證券投信投資長林群分析,可以從四個指標看出科技業景氣確實復甦:一、美國GDP成長中,科技硬體支出正在上揚。二、科技商品跌價速度放緩,過去一年跌幅約八∼一○%,今年卻僅六∼八%。三、庫存持續維持低點,顯示消費不斷。四、第二季PC出貨量強勁成長七.六%,第三季預估也有七∼八%。
然而,科技產業回春,價格戰並未減緩,甚至還可能打得更兇。
原因在於,景氣雖然回春,但力道並不夠強。趨動力只有無線區域網路、數位相機、TFT相關產品等「兩、三隻燕子」,力道無法像九八年網路潮、Y2K那樣全面與強勁。「不是那種四、五十度的斜率,只是一、二十度的緩升,」林群解釋。
因為只是緩和復甦,沒有企業敢掉以輕心,甚至為了站穩地盤,在價格戰上絕不鬆手。
《Business Week》在熱烈討論科技回春之後,緊接著一系列報導科技鉅子的看法(包括惠普、戴爾、IBM執行長),其中「consolidation」頻頻出現,顯示大老闆滿腦子都是兼併與鞏固江山。
價格戰是非打不可。戴爾已在八月二十日宣布全系列產品降價,最高降幅二二%,外電報導同時指出,現在連惠普削價搶攻市佔率的態度也相當堅決。而價值鏈上的台灣供應商勢必再次受創。
根據摩根大通證券七月發表的報告,新惠普合併一年後,靠採購節省成本十一億美元,其中最大的貢獻者就是台灣的五大硬體商:華宇、英業達、廣達、大眾、金寶。前三者所屬的筆記型電腦產業,因為單價高、競爭者眾,是第一個被新惠普「動大刀」的產業,華宇、英業達、廣達,就在惠普塑造的削價搶單戰況中,第一輪就合計貢獻了一億美元給惠普。
一年內,惠普大幅縮減供應商,筆記型電腦從五家變三家,PC十二家剩八家,但始終與各供應商維持關係,輪流轉單,讓接單成為挑戰,而價格仍是關鍵。摩根大通證券統計,惠普供應商整體毛利率,比一年前大幅下滑了二二%。
惠普亞洲區國際採購處總經理蕭國坤無奈地說,「沒辦法,我們也有壓力,惠普的獲利率比供應商還差啊。」(惠普今年第二季營業毛利率三.六%)
另一方面,「網路競標」成為新型恐怖武器,讓供應商小心隱藏的利潤被迫攤在陽光下,再砍一次。
創造環境讓你把持不住
網路競標從人性的弱點下手,去年第三季戴爾開始大量使用(標準化的零組件即採用),惠普也起而效尤後,台灣廠商就陷入極度痛苦的處境。
手段之一,就是找C級廠商,和A級廠商一起在網路上拚,拉低A級廠商的報價。網路上看不清真面目,A級廠商難免中計。
曾經深受困擾的光寶集團技術長駱捷中指出,很多同業明知做不到生意,還是樂於報價、攪局,徒增客戶的籌碼。「而台灣廠商怪不了別人的,就是自己的賭徒性格:訂單絕不能讓給對手。先赤字接單,之後才想破頭擠出毛利,」他嘆息。所以即使事前精算過底線,也常常在一念之間把持不住。
網路競標創造各種環境讓供應商把持不住。譬如,兩、三小時的競標眼看就要結束,客戶突然宣布「延長賽」,大家又慌了手腳。
「通常在延長賽幾分鐘裡,你擔心有變化,只好把自己再砍一遍,」參與網路競標的廠商林育申搖頭大嘆,「他們太懂人性。」
然而最無奈的是,所有的網路競標都寫明「僅供客戶參考」,客戶仍可以取消和得標者合作,轉向「較放心」的供應商。如此一來,競標實為「價格底線的測試」。
種種複雜的變數交錯,即使像華碩這樣的千億企業,上半年也與客戶惠普在網路競標上發生糾紛,震驚業界。說穿了,就是標到價格太低,而客戶不願調整。
不過也因為客戶保護自己,契約上只強調價格,卻不保證數量,反而使華碩在出完小量訂單後,順利全身而退。
「奈利時代」
許多業者說,「微利時代」已不足以表達他們心中的苦悶,現在是「奈利時代」(「奈米」的奈),許多人並且鄭重相信,價格不可能再往下了。
然而,光是惠普就斬釘截鐵宣布要再降十億美元採購成本,戴爾也不可能手軟,價格戰到底會發生在哪些戰場?
摩根大通證券大膽預測,筆記型電腦獲利侵蝕已經到底了,可以暫時喘口氣,而其他產品線,戰爭才要開始。一級戰區應是PC組裝、主機板、伺服器領域,因為還有很多廠商在競爭,毛利也不低,並且對惠普訂單的仰賴度高。(表一)
而一年來的價格戰洗禮,也清楚反映了「有人能打,有人不能打」。打贏的就搶下對手地盤、享受經濟規模、營收快速放大。
四種體質戰勝價格戰
最明顯的如廣達、鴻海,今年營收都一口氣成長了一千億以上。「一千億,那是一年長出十個大企業,」郭台銘四月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自豪地說。
而打輸的,只能尋求轉型發展,譬如華宇,轉而尋求通路訂單。
究竟怎樣的企業體質,才能在價格戰中安然度過?
摩根大通證券指出,在新惠普激烈的壓縮供應商中,有兩個企業卻出現驚人的投資報酬率成長:宏達國際與鴻海。這反映了兩種價格戰中的成功典型:前者是技術領先超越了價格戰的殺傷力;後者是全面佈局發揮威力,資產周轉率進步大過毛利率下跌的速度,開始享受規模經濟的果實。
去年營收二○一億元、每股盈餘高達九元的宏達,是領先世界推出智慧型手機的廠商。外資分析師指出,宏達在技術上持續保持領先對手半年以上,是它離價格泥沼還非常遙遠的主因。
然而若是身處成熟化的PC領域,比的又是另一種體質:別人接下會虧錢的訂單,你接下會賺錢,那就贏了。
「所以你池子要夠大,人要夠大,系統要夠強,」郭台銘以鴻海為例,霸氣地說,「不能依賴單一客戶,也不能靠單一產品線,而是要全面成長。」
郭台銘最近點名五個他認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企業:廣達、仁寶、華碩、明基、鴻海,全部都是在價格戰中反而大規模壯大的企業(表二)。觀察這些企業,有一些共同點,也正是能在奈利時代存活下來的祕訣。
一、客戶多元。客戶多人人都想,但必須靠強大的企圖心及執行力。
以廣達為例,去年中新惠普剛合併時,廣達沒有得到具體訂單,董事長林百里親自飛到惠普總部拜訪執行長菲奧莉納,出發前也透過各種管道「做功課」、了解惠普的內部計劃,展現充分的準備與誠意。
現在,全球前十大筆記型電腦品牌,有九個是廣達的客戶,因此無論客戶勢力消長如何,廣達受衝擊都較小。並且可以用利潤高的訂單,彌補利潤低的訂單。
廣達接下新惠普訂單還可以賺錢,反觀華宇接下卻是賠錢,致命傷就是在於七成營收集中在惠普,沒有緩衝空間。華宇董事長李森田七月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感慨地說,他其實早知道處境危險,「但忙著每天的營運,沒有痛下決心改變,現在已經太晚了。」
而多元客戶也不是憑空爭取,必須有系統支撐。二○○○年之後,可以看到廣達、仁寶時常調整組織,服務日漸多元的客戶群,甚至配合客戶的架構去設計組織,有如變形蟲般靈活。「永遠要思考更有效率地服務客戶,」廣達執行副總經理王震華說。
二、串連供應商,分散壓力。現在不是企業單打獨鬥的時代,而是價值鏈競爭的時代。
歐美大廠帶頭縮減供應商、轉嫁庫存給供應商,台灣大廠也如法炮製,往上游焠煉價值鏈。
譬如仁寶,預計在一年半內,縮減三成供應商。執行副總經理張永青對供應商坦白說,「我會幫助你,或是放棄你。」
供應商必須自強,幫仁寶分攤庫存,甚至建hub支援仁寶,能適應新局的供應商跟著壯大,不能適應的便淘汰。「大企業必須策略性扶幾家大供應商,和自己一起打國際級的仗,」張永青嚴肅地說。
而令人聞之色變的網路競標,大廠深受其苦,卻也開始對上游試行,要將價值鏈上的成本結構,更透明地攤在陽光下。
三、適時多角化經營。產品線豐富多元,不受單一產品景氣衝擊,是五家大廠的共通點。資策會MIC副主任秦素霞指出,多角化的前提是這些大廠都將核心事業做出獨特性,難被取代,本業在多角化時仍不斷成長,成為穩定的後盾。
四、領導者求勝的企圖心、堅持力。「不是那種只想賺錢的企圖心,而是真正想創造些什麼的氣魄,」資策會副主任秦素霞觀察。
就像明基董事長李焜耀,堅持要從宏碁分出來、堅持做自有品牌、堅持TFT上百億的大投資,不斷登高挑戰,李焜耀說:「我尋找的是下一個成長爆發點。」
「阿里山的神木之所以大,四千年前種子掉在土裡時就決定了」,這句郭台銘的名言投射了他創立鴻海的目標:成為台灣第一、亞洲第一、世界第一。
郭台銘曾在公開演講中給年輕人三個建議,就是:「努力,努力,努力」。今天他仍然一天工作超過十五小時,比絕大多數工作者還拚命,用最大的熱情與努力實踐「世界第一」的承諾。
奈利時代也是「耐力時代」
「不是你選擇要第幾,而是你如果不是最保險的第一,就可能淘汰,」廣達執行副總王震華比喻,「就像宮本武藏比劍,快就存活,慢就死,由不得你選。」
這種超強烈的企圖心,時時挑戰更大的格局,在精神層面上已超越了價格戰的陰影。
這些千億企業為台灣芸芸眾生的企業示範了如何戰勝價格戰,然而也有愈來愈多聲音表示,「他們應該把台灣產業帶到更有『價值』的地方,脫離價格戰的地獄」。「我現在反而比較尊敬施振榮,」一位廣達、仁寶的供應商坦白說。
畢竟台灣約一.六兆元的硬體產值,這五家企業就佔了超過一兆元,做為企業公民的責任就更大。「希望他們帶頭開創新的價值區間,像新力、IBM一樣,成為公認偉大的企業,」秦素霞期許。
而艱鉅的價格戰、殘忍的淘汰與整合,最終仍會緩和下來,市場達到一個穩定的狀態。
「像筆記型電腦產業,現在是二對二(戴爾、惠普對廣達、仁寶),反而變得容易多了,」林群說。
奈利時代,也是「耐力」時代。
企業沒有悲觀的權利,撐過去,體質不但提升,也走向更寬闊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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