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投資、大躍進、大風險 — TFT— LCD抱日追韓

透明、輕薄，卻能點亮千萬條沒有輻射線的色彩，薄膜液晶顯示面板（TFT－LCD）正提升台灣產業嶄新的全球「能見度」。
這種能見度首先出現在全球一億五千萬台的液晶電視市場。售價不到兩千美元的三十吋的液晶電視一週內被搶購一空，佔有全球液晶電視五一％市場的日本夏普（Sharp）電子，今年第二季液晶電視銷售又成長七成，現在連戴爾電腦也宣稱要賣數位液晶電視。
液晶面板售價已日趨平民化。跟二○○二年第一季相較，今年第二季十七吋液晶面板跌幅高達二三％（表一）。這意謂著液晶面板將不再是高收入階級專用。
「沒辦法，液晶電視正熱，這又是台灣下一個最重要的科技產業，」《亞洲華爾街日報》唯一一位駐台記者丁捷生說。他和包括金融時報等國際媒體記者冒著風雨南下，參加八月三日、台南科學園區奇美電子第五代廠的落成典禮上。
這天上午莫克颱風剛掃過台南，外圍不穩定的環流讓台南機場一度關閉，卻沒有擋住產業界大老闆在下午兩點前趕到會場的決心：華碩電腦董事長施崇棠、宏�集團董事長王振堂（屬於IT品牌）、東元集團董事長黃茂雄、大同集團執行副總經理林郭文艷（屬於家電大廠）、緯創資通董事長林憲銘、華泰電子董事長杜俊元等（電子製造服務EMS大廠）等，有些賓客為求保險，乾脆早上八點半就坐巴士南下。「我是先坐飛機到高雄，再轉來南科，」宏基董事長王振堂說。
「面板不要只給外國人嘛，」東元董事長黃茂雄在致詞時，向台下的奇美集團董事長許文龍喊話，「我們也要打出世界家電品牌！」

台灣光電產業大躍進

大尺寸面板市場造就了台灣光電產業第一次大躍進。液晶電視的需求，讓三年前大膽投入、台灣第一家量產三十吋面板的奇美電子大賺一筆。以一片第四代玻璃為例，可以切成六片的十五吋面板，每片約兩百美金，也可以切二片的三十吋電視面板，每片是一千兩百美金，毛利率可高達四○％以上。
第二個大躍進成績是台灣大尺寸面板佔全球市佔率高達三八％；台灣未來所有玻璃基板產能佔全球四○％；台灣液晶面板產業佔全球同業總營收比率也由二○○○年第一季的一一％，到二○○三年第二季的三八％（表二）。擺脫二○○○年重投資期，二○○一年的虧損期，開始出現二○○二年的獲利。
日本花了二十多年時間，韓國花了十多年，台灣面板產業追趕六年就表現亮麗。就在奇美挑戰「世界第一」的同時，台灣產能最大面板商友達也展現了龍頭的實力。八月三日公布調高財測，獲利從原本的三一億台幣調高了三倍，高達了一○五億台幣。
八月十四日，友達更首度展出了他們的三十吋面板，厚度僅三八．四公厘，比奇美更薄、色彩對比度更大（六○○：一）。
「面板產業已進入了所謂『微幅波動的高成長期』，」友達董事長李焜耀大膽預言。而支持他觀點背後的證據，如同全球調查機構DisplaySearch執行長Ross Young分析，未來十年，包括IT（資訊科技）、OA（辦公室事務機器）、Handsets（手持式行動裝置）、電視等四大熱門產品都需用到液晶面板，成為光電產業最大的動力。
現在產業間最熱門的話題，還是液晶電視的爆發力。今年全球的三十吋以上電視產品預計出貨約三百萬台，明年各家的供貨預估約在八百到九百萬台之間。根據資策會的估算，二○○五年更將成長到一千五百萬台，等於是全球一．五億台電視市場的一○％。
「從三％成長到一○％，這段時間利潤最大，但是各公司也會開始投入，讓利潤開始下降，」奇美副總經理林榮俊分析電視產品的爆發力，「但到了一○％之後，也就是每十戶人家，就有一台液晶電視，當消費者發現朋友都使用液晶電視時，自然想換掉映象管電視，需求就會快速爬升。」
廠商增加、降價幅度更大，也刺激更多人買液晶電視。但奇美未來毛利率的爆發力，會在液晶電視佔有全球市場多少比例時顯現出來？「我只能說，未來降價更快，我們成本也會更低，這是我們的競爭力，」林榮俊說。
大尺寸電視產品充滿想空間，也難怪廠商開始調動生產線，往電視產品快速移動。但如此一來，也讓筆記型電腦及顯示器的IT大廠因為缺乏面板而急得跳腳，一些科技公司大老闆參加完奇美五代線開幕後，又直接奔赴韓國尋求產能。
「我的對手是韓國，」李焜耀點出戰略定位，友達的獲利率已超越全球第二大公司LGP的獲利能力。
友達和奇美都宣稱以韓國三星、LGP為主要對手。雙霸相爭，將繼續帶動台灣產業的大躍進。
八月十二日，行政院副院長林信義在DisplaySearch台灣調查發表會上指出，台灣面板將在二○○六年達到一兆三千七百億的產值。
液晶面板是政府喊出二○○八年「兩兆雙星」計劃中，除了半導體外的另「一兆」。根據DisplaySearch的統計，未來三年全球面板的產值是五四○億美元，而整個DRAM也才二六○億美元，晶圓代工更是只有二四○億美元的市場。
台灣全部數十座半導體廠產能相加才佔約全球的一○％，但薄膜液晶面板已逼近全球四○％。「這項產業的分母，就是全球科技產品需求，分子就是友達、奇美等大廠的產能，」DisplaySearch台灣總裁王健二點出了台灣的關鍵地位。
「LCD面板和半導體不同，是全球消費者都會直接解觸的產品，這是我們極為重視的原因，」丁捷生早在一年多前就專訪過奇美、友達等公司，密切注意TFT動向。他畢業於哈佛大學東亞研究所，對台灣產業擁有極大熱情，他認為號台灣強大的系統組裝廠如鴻海、明基、緯創等，直接促進TFT︱LCD快速躍進。
大躍進的背後，帶來的是新一波大投資的雄心，還是會變成大風險，變成索求資金極大的大富翁遊戲？
台灣在二○○三年，面板設備的支出是世界最大手筆，佔當年全球設備總投資量的五一％。台灣目前六家廠商：友達、奇美、華映、彩晶、廣輝和群創，至少已投入了三千五百億台幣。未來五年至少還要投資了四千億台幣。從第五代佈局到第七代，展現和韓國爭霸的企圖，奇美總經理何昭陽更信心十足指出，「在科技產業中原地踏步，就是最大的風險。」
但是如何佈局出更完整的方向、避免重蹈過去半導體的覆轍，也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成長的動力

「我去年七○％的時間都在研究這項新的投資，」鴻海集團董事長郭台銘說。
仁寶董事長陳瑞聰指出，液晶面板是綠色家電擋不住的趨勢。
但是僅一年前，五家面板廠中有三家虧損，大家還對於「兩兆雙星」的液晶面板產業充滿疑慮，唯恐像DRAM淪為「景氣循環股」。台大商學院教授江炯聰就對台灣大規模投入需索資金無度的面板產業不具信心。但為什麼液晶面板產業一年內可以變成閃亮的「Crystal Cycle」（液晶循環）？
「三星的第五代線沒有想像中厲害，是第一個關鍵，」雷曼財務顧問公司資深副總裁杜騰彪指出，三星切割遇到問題，良率一直不高，讓台灣追了上來。
第二個關鍵，是英特爾推動迅馳，掀起了整個筆記電腦換機熱潮。液晶面板佔筆記型電腦成本三分之一。
當筆記型電腦大廠如廣達、大眾趕著出貨之際，液晶電視也來湊熱鬧。
美國規定在二○○六年以前映象管電視不准再販售，歐盟則是二○一○年，而液晶電視是一般分析師最看好的主流產品，如同奇美電子總經理何昭陽指出，「魚群來了，才發現網根本不夠大。」
七○年代，從黑白電視汰換成彩色電視，日本迅速掌握了全球彩色電視家電市場。「台灣敢一代一代大膽投資，看的就是液晶電視市場，」工研院電子所所長徐爵民做了註解。
二○○二年兩大面板大廠如奇美、友達已開始出現營運獲利。（表四）
台灣面板廠商的大躍進，吸引全球最大的兩家玻璃公司美國康寧和日本旭硝子，都來台灣本土設立「熔爐」，製造液晶面板需要用到的上游材料「玻璃基板」。
一九○七年創立的日本旭硝子今年七月宣布，將在雲林投資了一一○億台幣，準備興建容量達年產六百萬噸、全球最大的「熔爐」。
「熔爐」是光電業永續發展的重要指標。光電協進會經理王信陽就指出，「熔爐」一旦開始點火，就永遠不能停下來，否則「熔爐」重新啟動損耗更大。「這是我們公司近百年來的第一次海外投資！」旭硝子董事長村山武靖說。像台灣旭硝子總工程師渡邊逸郎，也是東大機械研究所畢業，一流菁英傾巢而出。
旭硝子另一個六百萬噸熔爐建在日本關西，主要供應夏普的第六代廠。過去外商只在台灣設立玻璃切割加工廠，現在連「熔爐」都搬來了。台灣最早推動液晶面板的資策會副主任王金岸，回憶七年前經濟部首次帶領奇美、友達等人才前往日本取經，找尋技術合作的情況，「本來約好了許多日本公司參加招商會，結果一家都沒來！」王金岸笑說。因為當時液晶面板被日本視為「國寶級技術」，根本沒有必要和外人合作。
但隨著日本經濟下滑，加上韓國廠商的競爭，擁有面板技術的日本公司才改變態度。對台灣史有獨特見解的許文龍語重心長地說，「這是台灣百年一見的機會。」
這個「百年機會」，先來自台灣發展了三十年的半導體技術，液晶面板的製程中有八成和半導體相同。「我們很多第五代技術已不輸日本了，」許文龍自信地說。

如何抵禦外侮？

從產業價值鏈來分析，液晶面板比半導體更接近消費者，所以後續能帶動的材料、設備產業發展更多。「材料佔液晶面板成本結構六○％，和半導體材料不到一○％成本結構完全不同，」王信陽說。
液晶面板產業正扮演「產業火車頭」的新角色，但上游原料的供應，也是產業生根的第一個挑戰。
面板產業大熱門，上游原料也開始出現缺貨，第五代彩色濾光片也出現良率不足的隱憂。目前日本廠商仍是台灣液晶面板產業上游材料的最大供應商，包括生產彩色濾光片的日本凸版、光阻材料的信越化學等。目前國內也開始自行生產彩色濾光片，包括和鑫和展茂光電，也儘量使用國內的材料，「台灣一定要往上游投資，否則最後都被日本人賺走，」展茂光電董事長余宗澤比喻，台灣的液晶面板產業是一艘全速航行的大船，但是如果底下漏油，一定跑不遠。
但是，日商一定會用低價來防堵入侵者，而且台灣技術不成熟，品質不穩的原料容易傷害到機台，所以許多龍頭大廠寧願用日商產品較為安心。
台灣液晶面板產業最大的挑戰，仍是資金。
以目前友達規劃在中部科學園區七十公頃土地的六、七代廠房來看，未來五年還得投入至少兩千億。而奇美未來三座廠房至少從五百億起跳，後三座很可能是前三座的三倍。
因此，台灣五家面板商在國內籌資，必然會遇到資金排擠的問題。雖然國內游資充斥，但銀行每年對產業的信用額度有限，也難怪，廠商在景氣好時拿出股份到海外發行可轉換債等全球募資，主要就是國內資金對重點產業支持度似乎不足。「唉，有時我想到未來如果努力半天，結果六、七○％的股東都是外國人，錢都被外國人賺走了，」一名上市公司的財務長提出了他的憂心，但是也說出另一種矛盾心理，「其實外資股東只管賺錢，不會搶經營權，也滿好的。」
根據《亞洲華爾街日報》統計，二○一○年，三星的液晶面板投資約五五○○億台幣，友達是二○○○億台幣，是友達的近二倍半。如果三星率先開出了更便宜、更大量的面板，對台灣廠商是重大威脅。
台灣光電產業仍要經歷下一波「大者恆大」、新一波洗牌大戰。目前六家業者極有可能整合剩下兩、三家。而廣輝電子也進入第五代線的進度，除了本身筆記型電腦的產品外，大尺寸技術有夏普支援，在策略聯盟上也有寶成與鴻海支持，存活機會極大。至於群創目前以後段模組為主，策略並不明顯。
美國高盛證券亞洲區副董事長宋學仁就指出，台灣資本市場對高科技產業，特別是TFT︱LCD產業的六家廠商都相當「寬容」。他以科技領域其他產業為例，經過了市場合併及淘汰之後，市場佔有率龍頭公司，市值淨值比率約是四倍以上，而三名之後的公司都小於一。但是台灣TFT市佔率五、六名的公司都還大於一。從資本市場的角度來看，台灣TFT公司要儘早創造更大價值，避免更大風險，仍需努力尋找合併之道。
未來另一項挑戰還是來自大陸。最晚明年第二季，上海廣電集團結合日本恩益禧直接投入第五代線；中國北方則有京東方集團結合韓國海力士集團，明年第四季進入第五代，在中國未來發展TFT過程中，台灣要拱手將市場讓給日本及韓國，還是要把當初日本對台灣技術輸出的模式，有計劃地輸出大陸？
這些都是台灣在TFT－LCD快速躍進之際，值得產官人士思考和全面規劃的議題。
台灣挑戰世界級，終究不可避免和韓國起正面衝突。未來誰會勝出？「南韓的優點是團結，台灣的公司則是充滿戰鬥力，」旭硝子台灣董事長村山武靖點出了兩國產業結構特性。
水平合併外，上下游供應鏈的垂直整合上，緊密的策略聯盟，讓台灣戰鬥力更強。佈局夠深，大陸才吸不走。「我們愈做愈有自信，」許文龍自信地說。這是一項結合技術、機械、化學的行業，「有藝術的成分在裡面，大陸不一定追得上。」
色彩亮麗的面板，讓來自美國的丁捷生也忍不住在佇足欣賞。但是他仍帶有強烈的疑問，「這麼大的投資，這麼大的努力，未來長期能夠大獲利嗎？」
台灣廠商經過這一波大躍進之後，如何走向大合併，如何避免更大風險，下一個階段的挑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