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要恭喜《天下雜誌》,二十週年是個了不起的成就。現在《天下雜誌》是重要的出版集團,經營好幾本雜誌,有卓越的品質,有積極前進的動力。
我還記得,《天下》當年是如何不遺餘力地要找到我、堅持採訪。它本身就是一個故事,一個由小變大的企業傳奇。當殷發行人問我是否能來台灣參加《天下》二十週年慶祝活動時,我馬上回答說:「當然!」
另外,很久以前,我曾經在台灣住過兩年。那時候的台灣和現在很不一樣,不過,卻從那時候開始,我愛上了台灣。之後,對台灣,一直有種特殊的感情,也一直投以特殊的關注。能夠在台灣努力躋身成為世界重要工業國家的過程中,思索台灣的未來,記錄台灣的成長,對我而言,是件非常興奮而且重要的事。
台灣當前的困境
今天的台灣,很多人感到憂心忡忡。經濟各方面的表現不佳,是人心惶惶的主要原因。成長減緩、股市重創、貨幣貶值、信用緊縮、房地產市場疲軟;另外,台灣也受到一些外在因素的影響,像是美國及歐洲在資訊科技業的投資緊縮等等。
此外,台灣的失業率攀上了新一波的高峰。美國也曾經歷過這樣的階段,九○年代初期,失業率高達近一○%。台灣長久以來,不曾面對這種情況,如今一旦發生,人民找不到工作,覺得非常痛苦。
與中國大陸關係的不確定,也讓台灣民眾感到焦慮。到底台灣該和對岸維持什麼樣的關係?兩岸情勢未來將會如何發展?政治因素導致經濟關係的模糊不清,這些都讓台灣彷彿籠罩在一團迷霧當中。再加上國內政治板塊因為年底的選舉,搖擺浮動,種種現象都讓台灣企業和民眾信心盡失。
此時的台灣,前途渾沌不明。如果善加處理眼前的考驗,危機也可以是轉機;反過來說,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更大的錯誤。
從某些跡象看來,這次的考驗有可能是一種催化劑,能為台灣帶來正面的影響;但是也有一些跡象令我發愁。例如,政府並沒有針對問題的根本,提出解決的辦法。同時,台灣的企業向政府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只是從短期的眼光尋找偏方,對長期的挑戰缺乏認知。(表一)
突破困境,企業是關鍵
利用今天下午短短的一點時間,我想幫助大家了解台灣目前的經濟狀況。我們一塊兒思考,當前經濟不景氣的意義為何?它傳遞了什麼樣的訊息?有什麼解決的辦法?很重要的一點是,企業該怎麼做?
此時此刻,台灣企業的策略一定要有所轉變。我在兩年前,就曾提出這一點,但是研究結果顯示,台灣企業在這方面進步的幅度很小,令人失望。企業是台灣未來成功的最重要關鍵,而非政府。台灣成功與否,就看企業對「競爭」採取什麼樣的看法和做法。這一點,企業界要好好思考。
當前經濟困境的意義
在進入這個主題之前,讓我們先就目前的經濟困境,做一合理的分析。首先,我們一定要了解,台灣的經濟體質其實很強健,很具競爭力,未來很有可能將繼續繁榮發展,因為台灣的經濟並未出現任何嚴重的結構性缺失。
你們只是被寵壞了,被過去連續多年的高經濟成長和低失業率給寵壞。你們現在所面對的週期性經濟衰退,其他國家都經歷過。這次的衰退,由一些外在及內在的因素所造成,是可以預期的。重要的是,我們對這些因素做出正確的判斷。
過去二、三十年,台灣維持高度經濟成長,亮麗優異的表現使你們成為佼佼者。從亞洲的金融風暴,就可以看出台灣有足夠的彈性對抗外來的衝擊。
台灣的創新能力也在進步。通常,我們會依據一個國家在美國申請專利的數量,來判定一國的創新指數。(表二)這是因為美國對於專利的核准,有極為嚴格的標準,因此我們認為,如果一個國家在美國提出專利申請,這意味著這個國家的科技有一定的水準。我們還發現,通常商業上的重大發明,不僅在自己的國家申請專利,也會在美國申請專利。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以每一百萬人每年所取得的美國專利數,來衡量一國科技的創新能力。台灣在這方面有很傑出的表現,極短的時間內就締造出驚人的成績,甚至在全世界名列前茅。
我們也應該對於目前資訊科技業的投資減縮做恰當的評估。九八年的時候,大家一古腦兒地投資資訊科技產業,於是網路公司紛紛崛起、股市狂飆、新上市公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形成一陣科技投資旋風。經過九七、九八年的巔峰,現在的我們處於一個消化吸收期。
身為幾家科技產業董事會的成員,我個人認為,資訊科技業未來仍將成功地吸引投資,並且在多方面影響企業的營運效益和人民的生活品質。
我們應當視目前的投資緊縮為一種週期性的循環。看看過去三十年,便不難發現這種循環現象。這一次的不景氣可以說是過去二十年來的第三波或第四波。雖然現在很痛苦,但是大家不必驚慌。我無法告訴大家,究竟什麼時候,投資曲線可以再度上升,但是很快地,我們就能重回長期的成長趨勢。
思考長期策略
要突破目前的經濟困境,我們就要避免給予不切實際的期望,想出切實可行的做法。如果企業只懂得要求政府減稅或是提供各種補貼,都將於事無補。這是一種景氣的循環;台灣有成熟、高度發展的經濟;企業不再是嗷嗷待哺的嬰兒,不再需要政府的減稅、補貼。
現在要做的是,研究台灣未來長期的定位。短時間內,經濟所受到的衝擊,將會自行有所調整。長期的發展才是我們應該關注的重點。現在這個時候,正好讓我們停下腳步,想一想,未來五年、十年,我們的企業、整個台灣要往哪裡去?只看現在或未來一年,將會犯下難以挽回的錯誤。
日本就犯了這樣的錯誤。當日本經濟泡沫化的時候,日本政府只擔心下一年要怎麼辦,連續十年下來,洞愈補愈大。日本政府把錢花在公共營建項目上,如今負債纍纍。他們只醫治了短期的症狀,完全沒想到應該利用機會來修正長期發展的軌道。
希望台灣能夠避免重蹈日本的覆轍。不要只看短期,只想明年怎麼做。把眼光放遠,思考未來長期,台灣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台灣如何維持經濟繁榮
大抵而言,維持經濟繁榮的基本要素有六個:
一、提高生產力
台灣要發展競爭力、維持經濟繁榮,首先要提高生產力。(表四)生產力指的是如何有效地運用資源,而不是擁有多少資源。除了生產效益外,生產力還意味著創造產品價值。產品價值不僅來自於產品的設計,也來自於品牌、行銷,以及伴隨產品而來的服務。
在美國,電腦產業不只賣硬體設備,也積極提供硬體以外的服務。這就是建立繁榮經濟的不二法門——不但提高營運效益,也創造產品價值。光賣產品本身是不夠的,要提供整套的服務,這才是獲利的關鍵。
很多比台灣富裕的先進國家,他們發展的重點是農業、成衣、食品、製鞋等傳統產業,或是服務業。這說明了,你發展的是哪一個領域並不重要,關鍵在於你在這個領域是否有成熟的競爭力。
如果擁有成熟的競爭力,能夠運用高科技,不管是哪一行,都可以無往不利。發展電腦產業並不能保障優渥的生活水準。電腦產業競爭激烈,有很大的成本壓力,吸引投資困難,未必能提供較高的工資。反過來說,如果在食品製造上,能夠建立獨特的品牌、連鎖店,也許反而能夠提供較電腦產業更高的員工薪資。
高科技產業未必是最賺錢的產業。台灣一股勁兒地朝資訊科技、電子產品、生化科技的方向走,高科技卻未必是台灣最適合發展的領域。要成功,唯有靠不斷地創新和提升生產力。
二、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
生產力同時也是本國和外商企業競爭力的總和。以今天的全球經濟體系而言,光靠本國企業是不夠的,但是也不能過度依賴外商企業,兩者缺一不可。
台灣需要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讓本國和外商企業覺得受到歡迎,覺得在台灣,企業的生產力和競爭力能夠得到提升。努力將台灣打造成能夠在某個專業領域,吸引業者進駐的大磁鐵,提供廠商便利的營運平台。(表五)
很多國家都已經成為某些獨特領域的發展重鎮,像是北歐的幾個小國,如今是無線通訊的中心。來自世界各國的無線業廠商無不進駐瑞典或芬蘭,因為在那兒,他們得到了創新的環境和所需的技術。
三、兼顧內需及外銷產業
要成為有生產力的經濟體,不能只注重出口產業。台灣過去以出口為導向,將全副心力都放在出口上,以為出口才是決定一國經濟成功與否的關鍵,這顯然是錯誤的想法。台灣的生產力取決於各產業的平均生產力。
很多國家都犯了一個共同的錯誤——忽略內需產業的競爭力。日本就是一例。他們有非常進步的電子業,但是卻任由零售、批發、運輸、營建業和醫療體系的經營效率逐日下滑。日本經濟體內的這一部份被忽略了,結果增加了全民的生活成本及企業營運負擔,日本的企業最後被迫出走。台灣絕不能落入同樣的陷阱。內需產業和出口產業一樣重要。
四、支撐強勢的貨幣
貨幣貶值也絕非成功的妙方。能夠支撐強勢的貨幣才是成功的經濟。如果一國的貨幣一直貶值,這意味著這個國家出了問題,基本面向不明確。以台灣為例,這個不明確的因素很可能就是與中國大陸的政治關係不穩定。
貨幣貶值只會將國家帶進死胡同,不應該是策略追求的方向。拉丁美洲就曾依賴不斷貶值的策略,以為只要貨幣貶值,其他都可以不需要改變,結果是繼續以低落的效率得過且過,國家競爭力仍然沒有改善。
成功的國家有強勢的貨幣。強勢的貨幣意味著國家的生產力在成長。
五、發展不斷創新的能力
台灣有先進的經濟、高度的國民所得,不能只是繼續運用與其他國家相同的製程,生產同樣的產品。這一策略如不改變,台灣很快會在經濟競賽中喪失優勢,輸給中國大陸、泰國等工資較低、能夠很快模仿製程與產品的國家。
要成為最進步的經濟體,提升人民的生活水準,台灣需要發展不斷創新的能力——不僅是產品的創新,也包含流程、服務、行銷、資訊等所有方面的創新。
六、提升個體經濟競爭能力
提升生產力還需要健全穩定的總體經濟、政治及法律環境。基本上,這些台灣都有。不過,決定國家是否富裕的條件,不在於總體的經濟政策,而是個體經濟的競爭能力。
個體經濟能力指的是企業是否有高度發展的競爭力?商業環境是否能提供企業向上提升所需的工具、物資和誘因?
台灣的總體經濟問題不大,目前的挑戰主要還是來自於個體經濟能力的提升。個體經濟能力改善後,人民工資和生活水準也才能成長。
要做到這一點,商業環境的四個基本面向需要加以改善,分別是投入的生產要素、企業的競爭環境、市場需求,以及相關產業群聚的形成。
先進的經濟體,不只能生產單一產品,還能吸引相關產業群聚。不只製造產品,也提供零件、提供機械。不只是製造業,也是服務業。在這個環境裡,有專業的機構,為群聚的廠商提供專業人才的訓練、專業的研究、專業的資訊;有專業的機構協助廠商不斷創新、不斷提升效能。
台灣能不能成為先進的工業國家?很重要的一環是,台灣能不能建立深化的產業群聚。台灣目前的電子科技產業群聚很有規模,雖然尚未做到百分之百,但是相當深化。
很可惜,像這樣的產業群聚,台灣只有一個,其他產業都被忽略了。科技產業群聚是很好的,但是光是這樣,不足以帶動台灣往更高的層次發展。
個體經濟競爭力決定國民平均所得
過去三、四年,藉由《全球競爭力報告》,我們得以發展出較佳的競爭力評估方法。《全球競爭力報告》由世界經濟論壇所贊助,每年出刊一次,哈佛大學的沙克斯教授和我是這份報告的主任委員。沙克斯教授主要負責總體經濟的部份,我則負責個體經濟的評估。
經由最近對全球七十五個國家的五千位領導人所做的問卷調查,我們以定量的方式分析了個體經濟競爭力的性質。再利用分析的結果和統計方法,建立了一套個體經濟競爭力的整體評估模式。(表七∼一)
如果將個體經濟競爭力和一國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GDP per capita)做一比較,我們發現,兩者之間有密切的關係。也就是說,國家間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上的差異,可以用這些國家個體經濟能力上的差異來解釋,八三%的受測國家都符合這個評估模式。
台灣就是如此,台灣的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很接近我們對台灣商業環境和企業策略品質所做的評估水準。換言之,台灣如果要提升國內生產毛額,就應該想辦法加強個體經濟的競爭力。
一國經濟發展的三個層次
通常一國經濟有三個基本發展層次。(表八)第一個層次是資源導向經濟或稱生產因素導向經濟。這類型的經濟體完全依賴廉價的勞工、生產原料和自然資源。這方面,台灣比較欠缺。
通常經濟發展的目標在最高的層次上,也就是創新導向經濟,透過生產具獨特性的產品和服務,來提高工資和人民的生活水準。
介於資源導向和創新導向之間的是投資導向經濟。屬於這類型經濟的國家,生產相同的產品,但是願意花費龐大的經費吸收技術,購買現代化的生產設備和建構第一流的基礎設施。
不同階段的經濟模式,所需的生產環境非常不同。例如,資源導向經濟在技術和基礎設施上所需的條件,就和投資導向或創新導向經濟很不一樣。很多國家常碰到的難題是卡在兩個階段中間,無法向更高的層次前進。
台灣目前的位置在哪裡?很明顯地,台灣現在是投資型經濟的階段,雖然透露出一些朝創新導向經濟邁進的跡象,但是基本上,還是卡在兩者之間。(表九)
政府的政策很不一致,有些政策雖適用於投資導向階段,但對未來的發展助益不大;有些則有助於創新導向經濟的形成,方向很不明確。(表十)所以,很重要的是,台灣要能確定經濟發展的終極目標,依此訂定競爭策略。
以台灣目前的工資水準和生產成本,很難再以生產相同的產品和其他國家競爭。這類型的競爭靠的是成本、營運效益和上架速度。在這些方面,台灣受到其他國家的極大挑戰,企業只好紛紛選擇出走,到其他生產成本較低的地方去設廠,如中國大陸或東南亞。
尤其中國大陸離台灣很近,成本很低,還有十分龐大的內需市場,於是,被卡在中間的台灣企業抵抗不了誘惑,要把工廠甚至企業總部都移到大陸去。這其實只是不肯朝創新型經濟發展的一種拖延做法。
另外,台灣在很大程度上依賴科技產品的出口。因此,在科技產業投資縮減的此時,台灣就顯得搖搖欲墜。反觀其他領域,像是醫療或消費性商品方面的支出,並未有太大影響。由於過度注重科技產品出口,今天的台灣受到了重擊。
台灣有過很繁榮的時候,將投資型經濟的優勢充分發揮到極致,有優良的代工製造、極具彈性的市場,台灣的企業很有效率、很有衝勁,也很靈敏。但是,投資導向策略已經發展到了盡頭,現在的問題是,台灣下一步該怎麼走?
經濟上的三項工作重點
經濟上,台灣有三項工作重點亟待完成。第一,台灣經濟有些長期問題需要解決。這些基本的面向如果能提升至國際的水準,對每一個人都有好處。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第二,台灣的經濟還需要轉型,從資源導向轉型至創新導向。前面提過,台灣在申請專利上表現相當傑出,但其中八○%的專利與電子產業有關。換言之,台灣的科技能力過於集中且狹隘。
第三,台灣有必要定義與中國大陸的經濟關係。甚至在台灣定義與中國大陸的政治關係之前,就要考慮清楚兩岸之間的經濟關係。政治的關係也許要花很長的時間來解決,但是經濟關係絕對不能等到那個時候才來處理。同時,界定經濟關係時,有一些很清楚的原則可以遵循。
台灣全球競爭力排名
這三項工作其實相互關聯,尤其是後兩項。我們愈快進入創新型經濟,我們就愈容易和大陸維持一個兩岸共榮的經濟關係。反過來說,滯留在投資型經濟的時間愈久,愈想要在相同的產品、營運效益和成本上和其他國家競爭,將來就愈難和對岸建立互補型的經濟關係。因此,第二項工作關係到其他兩項,更影響到未來。
到底台灣在全球競爭力的排名中,表現如何?根據去年的《全球競爭力報告》,台灣在所有國家當中,排名第二十一(表七∼2)。此外,企業界的表現要比投資環境表現稍好。企業策略及營運表現排名十八,投資環境排名二十一。我無法告訴大家,今年的排名結果會如何。很有可能,台灣會維持現在這樣的位置,不會下滑,但是也沒有進步。一些研究結果則顯示,與去年相比,今年台灣的企業表現比其他國家遜色許多。
如何改善台灣經濟問題
一、改善基礎設施
針對第一項工作——解決台灣長期的經濟弊病,首先要改善硬體基礎設施。台灣很多的基礎建設水準平平,卻想做第一流的國家。例如,後勤及交通運輸設施距離世界級還很遙遠,道路狀況奇差,電訊方面也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改善基礎設施絕對是當務之急,是台灣增加生產力的最基本要素。
二、改進國內金融市場
第二個長期性的問題是金融市場如何升級。很多國家在籌措風險、創投基金,或是提供資金創立新公司上,都遇到很大的困難,但台灣在這方面卻有很高的排名。可惜的是,台灣金融市場的效率、成熟度、透明度都不夠,也還無法為顧客提供多樣性的金融商品和服務。
建立高效率和透明化的資金市場、金融服務與金融企業不僅嘉惠台灣的企業,也提供了未來與中國大陸共創繁榮的機會。
三、各體系有更透明、更公開、更清楚的法律責任
第三個長期以來有待解決的問題是如何使台灣各個體系都能更透明、更公開、有更清楚的法律責任。(表六)這一點對於未來邁向創新型經濟的競爭,關係至大。要創造新產品、新服務、新的競爭方式,沒有高效率的運作體系是行不通的。
四、內需產業競爭公開化
第四個問題,來自於台灣的內需產業競爭力遠遠落後國際性的出口產業,這會拖累國家前進的步伐。所有內需產業如零售業、批發業、交通運輸業、營建業都必須是高效率、高競爭力。要做到這一點,就得競爭公開化,避免任何直接或間接的保護性措施。這對降低企業的營運成本將有所幫助。
台灣企業的營運成本已經太高,因此要採取一切可行的辦法減低成本。不過,要求政府減稅卻不該是辦法之一,台灣的稅已經太低。真正的問題來自成本。台灣一定要從成本做起,使台灣的經濟運作和其他國家一樣有效率。
我將幾個國家以匯率計算後的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和以購買力計算後的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做了個比較。如果一國的內需產業極具效率,那麼以購買力計算後的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應該較另一項為高。反之,如果一國的內需產業效率不彰,那麼以購買力計算後的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會低於以匯率計算後的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日本在這兩項的排名上,差距十分驚人,平均每人國內生產毛額以匯率計算排名第二,以購買力計算竟掉落至第十一。換言之,在日本消費是很昂貴的。台灣也有類似的情況,國內的生活和企業營運成本都過高。(表一一)
上述是台灣的基本問題,改正這些問題,台灣才有機會提升在全球競爭力的排名。
台灣升級,應邁向創新型經濟
一、改變企業策略
第二個工作重點是,如何將台灣經濟推動到創新的層次。首先要從企業策略做起。企業要開始以不同的心態、不同的策略去競爭。雖然,很多企業一直在談要創造具獨特性的產品,從品牌、行銷、服務上去努力,但是從資料來看,進展並不明顯。只有少數幾家公司積極創新,大部份都還停留在傳統的競爭模式。
我也看到很多企業傾向延長目前投資導向的競爭策略,也許是出走,也許是要求政府給予補貼。這是很自然的現象。要企業改變現有的競爭策略很難,尤其是在沒有壓力、沒有危機的狀況下,要改變根本不可能。
因此,今天你們面臨的困境,其實可以是迫使台灣重新出發的好機會。從不同的方向思考未來三年或五年,怎麼做才會成功,而這很可能就是台灣今年下半年度過危機的轉捩點。
那麼企業的策略應如何改變?(表一二)基本上,企業要跳出以成本和別人競爭的窠臼,改以差異化和高價值作為競爭策略。提供顧客更好的產品品質、更佳的產品性能、更貼心的服務、更具口碑的品牌等等。
如果只是將製造的產品賣給客戶,由對方運用他們的品牌和通路再將商品賣給消費者,那麼你的產品很難有獨特性。創造具獨特性的產品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一開始可以從企業內某些部門做起,試著採用這種差異化的競爭策略。
要取得競爭優勢,企業可以做與其他競爭者同樣在做的事,但是做得更好;也可以利用獨特的定位,做與競爭者不一樣的事。我們希望看到愈來愈多的台灣企業,不再只是以營運效益和別人一較高下,也嘗試在市場中,找到自己獨特的定位,推出為客戶量身訂做的產品設計。不過,這意味著企業必須承擔更高的風險、更長的時間、更多在研發方面的投資。
很多成功的IT產業都採取差異化的競爭策略,在他們要販售的產品或服務上,有所取捨。戴爾電腦就是最好的例子。(表一三∼1)他們選擇走一條不同於其他電腦大廠如康柏、IBM、惠普所走的路,選擇把電腦賣給不需要零售服務的客戶,結果,他們的差異化策略成功了。
其他幾個炙手可熱的例子還包括IBM、惠普、英特爾等等。台灣企業要轉型,就需要採取差異化的競爭策略,不再只是扮演代工製造、代工設計的角色。
《全球競爭力》報告顯示(表一三∼2),在運用新策略方面,台灣企業的排名明顯偏低。當然,如果台灣今天的人均所得只有一萬或一萬五美元,這樣的排名是說得過去的。可是,一旦平均所得接近兩萬美元的時候,就應該再加把勁了。
二、提升科技研發能力
要幫助企業採取新策略,國家整體的科技研發能力要有所提升。過去,台灣在研發的投資上有不錯的表現。(表一四∼1)可是,在創新能力、研究機構的素質、智慧財產權的保護方面,仍做得不夠。而這些都對國家能否邁入創新型經濟有重大關係。
要成為創新強國,國家基礎研究的核心就要從政府轉移至大學。在台灣,這一方面還做得不夠完全。在所有主要的創新國家中,大學都扮演著革新引擎的角色。這是因為大學有開放的環境,不同範疇的科技可以在這裡交流薈萃。
通常企業裡的研究人員研究領域只和自己的產業有關,範圍比較狹窄,政府的研究機構亦是如此,因此大學所扮演的研發角色益發重要。
我很高興得知,台灣的大學現在可以保留自己的專利權,而非國科會所有;發明者可以享有得到專利權後的一些好處。這是很正面的一步,不過,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多。
此外,台灣還需要擴大科技的研究範圍,不只是專注在IT和電子產業。將基礎研究的領域擴大到環境科技及其他各式各樣的範疇,這是台灣邁向創新型經濟所必須要做的事。
三、提高人力素質
要創新,人力資源不可或缺。中國大陸有很多很好的人才,科技的素質很高、知識的層面很廣。台灣的人力素質如果和中國大陸差不多,麻煩就大了。不管是在基礎層面、中間層面、博士級層面,還是管理層面,台灣都要有比對岸更優質的人力,競爭才有希望。(表一四∼2)
提升人力素質要從改善教育體系做起。台灣的進修教育有待加強,提供在職訓練,讓員工有學習新技術的機會。
四、創造先進的市場需求
成為創新型經濟,台灣的需求面也要進步。以往,我們總是著手於供給面的創新,增加研發經費,栽培更多的工程師。如今我們發現,需求面導向的創新策略和供給面導向的創新策略一樣有效。台灣的市場需求其實很先進,應該能夠幫助企業提早抓住下一波產品和服務的趨勢,這也有助於企業不斷學習應付新的挑戰。
不過,儘管台灣的消費者對於使用新產品的意願很高,對產品規格標準上的要求,如產品安全性、能源有效性卻還不夠嚴格。
台灣還可以加強無形資產的交流,像是文化、藝術、歷史、自然。一個國家愈是先進,它在藝術、文化、科學、設計等各領域之間的疆界就愈模糊。台灣如果能發起一些活動,帶領大家提升對文化的欣賞、對歷史的體會、對這個小島的認知,其實會對提升台灣的創新能力,有相當助益。
很多人都擔心,台灣的內需市場太小了。首先,台灣的市場其實並不小,只是相對於中國大陸,你們小了一些。和很多其他成功的國家比較起來,你們的市場其實頗具規模。市場的大小不是關鍵,關鍵在於市場的品質,在於市場是不是夠先進、夠尖端、要求夠嚴格?這才是利基所在。
看看芬蘭。芬蘭的市場很小,人口不到一百萬,卻在全球競爭力排行榜當中高居第一。他們以首屈一指的無線電通訊著稱,原因就在於當地市場對於這方面有極高的要求。芬蘭的人口很少,彼此住得很分散,挖路鋪電線實在不是一個很有效率的做法,於是芬蘭卯足全力,積極發展無線電通訊,成為第一個核發3G執照的國家。很有趣的是,二○%的芬蘭居民如今已完全不再使用有線電話,因為當地的無線電通訊既方便,又成本低廉。(表一五∼1)
世界各國的企業紛紛到芬蘭取經,因為他們相信,以芬蘭人民對無線電通訊的高度先進需求,他們可以在這個國家掌握到市場趨勢。這就是台灣要做的,調整心態,你們也可以創造先進的市場需求,創造機會。
再以環保法規為例。很多人誤以為,創造兼顧環保標準的產品是徒增企業成本,其實恰恰相反。不會污染環境或對環境有益的產品,其實更具價值。這類產品需要更尖端的技術,不啻為台灣將來在出口市場取得競爭優勢的另一個好的選擇。(表一六)
五、發展各領域的產業群聚
加速產業群聚,是台灣走向創新型經濟的另一個重要步驟。台灣只有一個以電子產業為主的聚落,忽略了在成衣、紡織、塑膠、石化等產業建立群聚的可能性,這在未來是行不通的。看看美國麻州的做法。(表一五∼3、4)麻州是美國平均所得最高的一州,它有好幾個不同產業群聚,如成衣、紡織、特殊用紙、鞋業,每一個群聚都為這個產業提供了最成熟的技術、最好的設計和最專業的員工。企業因而能夠在市場上找到自己獨特的定位,將產品如大家耳熟能詳的Timberlands、Bass行銷全球。
六、轉換政府角色
最後一個創新型經濟的要素在於——政府角色的轉換。(表一七)首先,台灣的政府承擔的責任太多,做的事也太多。台灣的企業已經長大,不再需要政府幫忙決定如何競爭;企業不應該要求政府減稅、補貼。減稅不能根本解決問題。政府做得太多,只會妨礙朝創新型經濟邁進的速度。
台灣政府習慣把減稅當做解決一切問題的工具。實際上,台灣的稅率並不高,減少一%的稅並不會有太大差別,這只是一個壞習慣。在五年前、十年前,台灣以成本和別人競爭的時候,減稅有它的意義,但今天再也不能這麼做了。(表一八)
政府還需要將政策簡單化。光是某一領域就有各種複雜的提案、計劃,這只會讓民眾困惑,還會造成政治上的紛爭。今天這個提案取悅這群民眾,惹惱另一群民眾;明天又提出另外一種提案讓另一群民眾高興,卻又得罪這群民眾。結果民眾只要一碰到問題,就去找政府陳情。
政府如要將事情單純化,提出上百種方案只會讓事情更複雜。每一次整理出四、五件重點工作,交給下面的人去努力執行,然後再提出另外四、五件重點工作。
民眾在批評政府的時候,不能老是問,政府這個星期有沒有解決眼下發生的問題;而是應該監督政府有沒有國家發展的策略,有沒有清楚的方向。民眾也需要升級。
再回到稅的問題上。
台灣的總體經濟很強,政府負債少,外匯存底很高。但台灣已經出現了長期性的預算赤字,這個問題現在看起來不大,但未來絕對會有嚴重的負面影響。過去十多年來,台灣稅收佔GDP比例一直在下降,現在只有一三.二%。(表一八∼2)
我們一定要改變我們的心態,繼續減稅將損害台灣的經濟體質。企業界如果再要求減稅,是幫國家的倒忙。少繳一點稅並不能解決企業今天面臨的難題。
與其要求政府減稅,不如要求政府將經費投資在建立一流的大學、可靠的電力和供水系統,以及世界級的基礎設施上。一旦這些建設都健全了,政府將能為人民省下比減稅更多的財富。
政府的經費要投資在對的地方。如果把錢花在刺激經濟和消費者的買氣上,絕非長久之計。日本就是如此。日本政府花了一兆美元拉抬國內經濟,雖然多少有點效果,但由於沒有對症下藥,因此一兆美元並未解決問題。
我們一定要在心態上有所突破,停止要求政府減稅。改而呼籲政府:「請將我們的錢拿去花在有助於提升我們生產力和效率的地方。我會支持你。」
界定與中國大陸的經濟關係
關於建立與中國大陸的經濟關係,我認為台灣可以暫時先不憂慮兩岸之間的政治問題。想像在沒有政治困境的前提下,兩岸應該保持什麼樣的經濟聯繫?這一層想清楚後,再考慮政治因素。
台灣與中國維持一個經濟的關係,是無可抵擋的趨勢。即使台灣和中國沒有很深的歷史淵源,台灣部份的民眾並不是來自大陸,台灣也會和中國保有密切的關係,就像美國和加拿大一樣。(表一九)兩岸的問題不在於會不會發展出任何關係,而是什麼樣的關係才是有益的?才是我們期盼的?
台灣與中國大陸應該建立一個互惠的關係,一個能夠讓台灣生活水準更加提升的關係。這個關係不會拖垮我們的經濟,不會因為拉近兩岸的工資水準,結果使得我們的所得減少了。我們希望,中國不斷進步,台灣的工資也繼續提升,兩邊達到一種動態的平衡。
美國的麻州和康州平均所得都超過一年三萬美元,但有些州年平均所得只有一萬六、七千,幾乎是二比一。這種一國之內,兩邊收入水平不同的現象在其他國家並不罕見。重要的是,各有專精的發展領域,各專注在自己做得最好的事情上,這才是彼此建立關係的基本條件。
台灣應該找出獨特於中國大陸和亞洲其他國家如香港、新加坡的專業能力。了解中國大陸的發展軌跡,以及他們的限制在哪裡?以中國大陸的市場規模、政府結構、政治思想、國營企業長期累積下來的弊病,它應該有很多發展上的限制,而這些限制就正是台灣的機會所在。
想想台灣能發揮什麼大陸無法扮演的角色,依此建立一個兩岸互利的關係。
以專業分工定位經濟關係
這意味著兩岸關係的定位可以依循專業分工的原則。第一,培養台灣能而大陸做不到的專業群聚。
第二,台灣也可以專注發展價值鍊中做得比大陸好的部份,像是產品的設計。台灣有比較開放的環境,與其他國家有比較多的接觸,與美國有很密切的關係,和美國的大學有頻繁的交流,有成熟的市場,因此在產品設計上,應該會比中國大陸做得好。很多大陸人不懂行銷、不懂消費者的需求,也不懂策略。台灣在這些方面,都要比對岸強得多。
另外,在價值鏈當中,台灣可以做得比大陸好的是——服務。如果我們給予「服務」廣泛的定義,我們會發現,現代經濟體是一個服務密集的經濟體。台灣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服務業佔GDP六○%以上,已經成為帶動台灣經濟成長的火車頭,這是很正確的方向。不過,在提供服務上,台灣仍有發展的空間,中國大陸則是遠遠落後。
第三,從專業互補的角度來看,台灣可以在教育(尤其是管理教育和科技教育)、訓練、媒體、出版,以及娛樂業方面,比大陸有更多的機會。這也是因為台灣的環境開放得多,與外界的接觸頻繁得多,政治單純得多。
台灣要趕緊思考兩岸的經濟議題,並著手研擬合適的策略。因為無論將來兩岸的政治關係如何演變,維持一個互惠的經濟關係,對彼此都有好處。
將來,無論台灣是否要在政治上獨立,都必須和中國大陸維持有效的運籌聯繫網絡。如果決定要獨立,建立與對岸的直接運籌聯繫更為必要,否則,台灣將失去與大陸專業互惠的機會;企業將會被迫選擇不是在台灣就是在大陸做生意。也許未來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台灣與中國的政治關係都不會明朗,但是建立運籌網絡對兩邊維持經濟關係非常重要。
三項工作重點相互影響
中國的存在,加上台灣自古以來與中國的深刻淵源,都讓台灣不得不從投資導向經濟破繭而出。在投資型經濟停留的時間愈久,台灣步入與大陸同樣命運的機會就愈高。反之,愈快邁入創新導向經濟,愈快建立不同產業的群聚,愈快發展服務的能力,愈快創造具差異化的競爭策略,愈快建立自己的品牌,台灣就能愈快和大陸維持一個相互受惠的經濟關係,愈快提升人民的所得水準。
我們今天所處的這個時刻,是危機也是轉機。危機是台灣的民眾喪失信心,走到偏的方向去;危機是我們被過去的高成長率給寵壞,因此對政府有不合理的期望,希望政府採取實際上對問題沒有幫助的做法;危機是我們逃避問題,選擇輕鬆容易的捷徑,像是出走到大陸,而不肯從根本的策略改革做起。
兩年前,台灣安全度過亞洲金融風暴時,大家都鬆了一口氣,說:「看!我們表現得多好。」今天不是這樣了。我覺得兩年前到台灣來所提出的建言,顯然沒有發揮太大的效果,這段時間來,台灣在方向上並沒有做出大格局的改變。也許這一次來台,時機更為恰當,不過這還在於你們如何看待目前的困境,如何採取因應的策略。
最後,我的結論是,決定國家是否成功的最大因素在於企業。企業左右國家的發展基調和方向,因此企業應該站出來,在政府的決心協助下,帶領台灣向前邁進。(張華芸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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