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國際金融論壇主席成思危：中國不怕慢　只怕停住不動

成思危，世新大學創辦人成舍我的長子。一九五一年從香港回到中國大陸，後來成為大陸財經界最具影響力的意見領袖之一。
　他曾任中國全國人大副委員長、中國五個「民主黨派」之一的中國民主建國會主席，經常代表中國出席國際各大財經論壇。現任北京國際金融論壇主席、大陸台灣研究會會長。
　成思危長期研究中國經濟發展，最近訪台，接受《天下》專訪，精闢分析當前中國與歐美經濟情勢。以下是訪談摘要：

　從二○○九年到今年，中國的經濟情勢可說是從最困難、最複雜，走到最麻煩的一年。
　二○○九年是世界金融危機最嚴重的一年。中共總理溫家寶說，當年是中國「最困難的一年」。如果○八年底，沒有開始實施四兆人民幣經濟刺激計劃，中國當年經濟成長，可能只有二．四％。
　二○一○年，溫家寶說是「最複雜的一年」。因為前一年刺激經濟方案的負面影響，開始出現。
　當年，經濟成長九．二％，投資就佔了八．七％，投資總額佔了GDP三分之二。由於投資太多，造成產能過剩、庫存積壓、投資效益下降、污染增加。
另一方面，由於九．六兆人民幣銀行資金，投入市場，導致資金過多、通貨膨脹、房價上漲、資產泡沫化。
　地方政府負債，也因投資過多而惡化。今年年中，債務總額已累積到十．七兆人民幣，其中三分之一地方政府，不具備還債能力。

最麻煩的一年
　所以，中國政府去年一整年，都在防止通膨、抑制房價、清理地方債、縮減過剩產能。但煞車又不能踩太猛，否則問題會爆開來。
今年，我認為是「最麻煩的一年」。最大的麻煩，就是既要保持成長，又要控制通貨膨脹。
　中國政府原本預估，今年全年通膨，要控制在四％左右，但現在已超過六％。主要原因是，貨幣供應過量、進口價格上漲、國內成本上升。其中，貨幣超發，是最主要原因。
　因此，控制通膨最重要的，就是提高利率，限制過多資金。但提高利率，卻增加中小企業資金壓力、地方債務負擔加重。
　更重要的是，中國升息，西方國家沒有，這樣會出現套利交易，讓更多熱錢流入中國。
　所以，今年的經濟形勢，就是要在成長和控通膨間，找到平衡。

硬著陸的危險
　到目前為止，造成通膨的因素都還存在，所以無法過於樂觀。今年能降到六％以下，就很不錯了。我預估，會在五％左右。
　經濟成長方面，十二五規劃原本估計，今年成長率七％，但從前三季情勢來看，估計還是會到九％。
　換句話說，資產泡沫破裂、經濟硬著陸的危險是存在的。所以，今年才會實施，有史以來最嚴厲的抑制房價政策，盡量壓住資產泡沫。
　但壓制只是臨時手段。長期來說，要用疏導的方式，也就是轉變經濟成長模式。
第一，是將依靠投資、外貿的成長模式，轉變成內需、消費帶動。第二，就是改變只看ＧＤＰ成長的觀念。更重視永續發展，積極發展新能源。這些在十二五規劃裡，都已有詳細計劃。
　在國際上，目前也有很多不確定性因素。
　美國失業率仍很高，銀行體系仍有問題，地方政府債務也很嚴重。去年期中選舉後，又加入兩黨鬥爭的不利因素。提高債務上限危機，就是兩黨討價還價、到最後一分鐘的結果。
　我認為，美國最後還是得實行經濟刺激計劃。儘管聯準會沒有實施QE3（第三次量化寬鬆政策），而是進行「扭轉操作」，但實際上還是經濟刺激計劃。
　歐洲方面，債務危機拖累了經濟復甦，看來還會持續一段時間。
　歐元區各國，正討論如何援助希臘等南方五國。我認為，是一定要救的，否則就是歐元區崩潰，歐洲經濟一體化也完了。
　例如，德國為什麼要出手相救，因為德國出口歐元區國家，佔了總出口額的最主要部份，如果其他國家倒下去，德國也會出問題。所以德國國會，很快就通過了提高救援基金的上限。
　歐洲要擺脫陰影，可能還要一段時間。很多人因此認為，歐元可能有一半機率會垮台，但我認為，有六成的機會不會垮。

二○一三 經濟恢復正常
　儘管歐美經濟問題仍然嚴峻，但不至於出現二次衰退。
　要稱作衰退，是經濟連續三季負成長。從去年數據來看，各國都是正成長，所以，現在只能說是「成長減緩」，不是「衰退」。
　以現在的情勢來看，估計大概要到二○一三年後，才會恢復正常的成長水準。
這次金融危機，暴露了許多資本主義制度上的問題。不少專家因此認為，中國模式比較好。
　但目前還不能說資本主義會垮台，因為任何社會都有自我治療的機制，重要的是，要有好的政策。
　美國仍是全世界最強大的國家，我們也不能忽視美國的優點，例如創新的能力、給人機會的能力。
　最近會出現佔領華爾街運動，實際上是一種矛盾的大爆發。是一些衝擊和負面情緒積累的結果。

沒有「中國模式」
　至於說中國模式比較好，我並不贊成「中國模式」這個說法。中國現在還不能形成模式。
　第一，因為中國現在還在探索之中。第二，中國的做法，別人沒辦法學，就不能說是一種模式。例如中國最大的特色之一，是共產黨領導，別人怎麼學？所以，應該說是「中國的道路」。
　中國的道路，的確有些制度上的優點。政策穩定性相對比較高，又可做長遠的規劃。共產黨集體領導制度，也讓決策比較迅速。
　和美國兩黨鬥爭，以及日本頻繁更換首相比較，就可看出。但缺點是，如果決策錯誤，損失就比較大。
　我常說，中國的道路不能、也不應該強加給他人。
　同樣地，別人也不應該將他們的模式強加給中國。中國如果搞西方民主，會出很多問題。
　我對中國的未來，是審慎的樂觀。中國的事，絕對沒有簡單的事。
中國的發展，不怕慢，就怕站（停住不動）。意思就是，中國的事太複雜了，是快不了的，但要不斷往前走，不要停滯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