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幣強灌亞洲 — 擠下美歐日元不用20年？

　十一月底的香港，涼爽如秋。
　位於中環皇后大道中一號的匯豐總行大廈，照常忙碌的上班日，匯豐銀行環球資本市場亞太區副主管陳紹宗顯得精神奕奕。他十一月中剛到歐洲，向當地的法人客戶說明「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帶來的商機與發展」；十二月初，他又要飛往韓國、日本，向當地的法人客戶演講同樣的主題。
　以前忙的是美元、港幣業務，但從今年夏天開始，陳紹宗忙的業務，幾乎都脫不了三個字：「人民幣」。
　隔一條街的尾端，香港第四大銀行——恆生銀行總行裡，主管財資與投資業務的總經理馮孝忠剛從一堆文件中抬起頭來。
　「這個禮拜幾乎都在忙跟人民幣有關的東西！」瘦高清臞的他笑著對來訪的記者說。
　中環，就是香港的華爾街。走一圈就知道，香港的金融界現在流行什麼？絕對是「人民幣」。
　每家銀行牆上，都掛有中國進出口銀行發行票息二．六五％三年期零售債券的海報；架子上的宣傳ＤＭ，打的是人民幣一年期定存的優惠利率；走進銀行詢問人民幣保單，專員拿出的是一張十年期的人民幣儲蓄保險。
　這股人民幣熱的起頭，要追溯回今年二月。香港金管局宣布，只要在資金不大舉回流大陸境內的前提下，香港的金融機構可以自由的推出人民幣商品，包含人民幣貸款。
　而七月十九日，中國人民銀行與香港金管局簽署了〈香港銀行人民幣清算協議〉，放寬所有企業開設人民幣存款帳戶，及企業人民幣兌換不預設上限……等鬆綁措施。
　這意味著，保險公司、證券經紀公司都可以開設人民幣帳戶，連人民幣帳戶的資金，也能自由匯至中國以外的任一帳戶不受限制。　
　這紙協議像一把小火苗，輕輕一點，在三、四個月間，就讓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從一片沉寂，瞬間轉為爆炸性的成長。
　截至九月底，香港的人民幣存款逼近一千五百億，幾乎已是○九年底的二．五倍，佔香港外幣存款比重，從○九年的二．三八％，激升到五．六二％。

為何要看香港
　在人民幣債券市場，七月起更有如星光大道熱鬧滾滾：合和公路、麥當勞、中國銀行、亞洲開發銀行（ADB）、國際金融公司（IFC）、中國國家發展銀行、中國進出口銀行、卡特比勒公司（Caterpillar Inc.）都來到香港發行人民幣債券。中國財政部也宣布，將第二度在香港發行人民幣公債。
　○七到○九年，香港不過發行了十三支人民幣債券，但光今年七月到十一月，就有八支人民幣債券發行，人民幣債券市場規模早已衝破四百億人民幣。
　更驚人的是進出口商使用人民幣做貨幣結算的金額。
　跨境貿易結算額從○九年下半僅三十六億元，光今年第三季，就飛躍到一千兩百六十五億人民幣。中銀香港今年八十億人民幣的貿易結算額，早已被各銀行兌換殆盡。香港金管局只得緊急搬出部份在去年與中國兩千億人民幣的貨幣互換額來應急。
　為何要看香港的「人民幣」？
　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已是全球下半年最火熱的經濟、金融議題之一。它下半年以來爆炸性的發展，宣告人民幣國際化的歷史巨輪已加速前進。
　「人民幣」走出中國，成為這個世紀的強勢貨幣，就如同當年的美元崛起，已經是不可擋的趨勢。
　「二○○三、○四年，中國剛允許人民幣存款時，對人民幣國際化發展規劃可能是二十年。但○八年看到美歐日元都存在著問題，中國可能就改為『Plan B』，可能想加快一點。」富邦銀行（香港）第一副總裁潘國光分析。
　讓人民幣成為國際貿易結算的主要貨幣、在更多地區流通，對中國存在著重大的戰略意義。
　潘國光指出，不依賴美元，人民幣匯率可以真正與一籃子貨幣掛勾。與亞洲國家之間的貿易，也不再因為美元產生損失。甚至連中國的外匯存底，也不用因重壓美元，承受未來美元貶值的損失。

兩步驟 加速人民幣國際化
　從○八年底開始到今天，就可以看出中國加速人民幣國際化的野心。
　第一步，就是讓貿易對手國與企業從用美元結算，改成用人民幣結算。北京當局首先在二○○八年十二月與韓國簽署一千八百億人民幣貨幣互換協議，而後陸續與香港、馬來西亞、白俄羅斯、印尼、阿根廷、新加坡……等國簽署貨幣互換協議。
　二○○九年四月，中國國務院在上海、廣州、深圳、珠海、東莞率先實行人民幣跨境貿易結算。今年六月，這個試點範圍更擴張到二十個省市。（見右頁圖）
貨幣國際化第二步，除了企業願意用做結算貨幣外，還要他們願意持有。這個貨幣是否能自由買賣、投資、避險，甚至是回流中國，就相當重要。
　然而，這令北京相當頭痛。由於大陸境內資本市場不夠成熟，若貿然開放國外投資，沒有足夠的商品容納資金，很容易流入房市、股市，造成整體金融體系的泡沫。
　但香港做為「一國兩制」的特別行政區，有成熟自由的資本市場，可以開放債券、股票、期貨與利率衍生品，讓人民幣快速在中國境外流通，不致於危及大陸境內市場。
　今年初開始，中國一系列的出手，讓更多企業與民眾開始瘋狂湧入人民幣存款與貿易結算。
　最大的利多，莫過只要符合香港發行債券規定的海內外機構，都可以到香港發人民幣債券。融資到的資金，在大陸當局批准下，可匯回大陸做直接投資，但不可做資本市場投資。
　由於過去只有大陸的金融機構允許到香港發債，這一放寬，合和公路基建首先在七月發行了十三．八億的人民幣債券。八月，麥當勞也在香港發行了兩億元的人民幣債券。發債所得的資金，全是用來投資在大陸的建設。

人民幣債券供不應求
　更多的人民幣公債，讓人民幣持有人多了投資機會，人民幣存款瞬間如潮水湧入銀行。
　目前流通的香港人民幣債券，票息多半二％以上，搭上人民幣升值潮，三年下來可能有五％到七％的的報酬。這使人民幣債券在市場一推出都供不應求。這股熱潮，也順勢帶動兩檔瞄準人民幣債券的基金在下半年誕生。
　另一大利多，是開放非貿易相關的企業也能開設人民幣帳戶。
　這讓企業間可以自由買賣人民幣，在香港形成了與上海不同的人民幣匯價。由於香港的人民幣供不應求，所以往往比在岸市場匯價貴。
　光香港的離岸人民幣價格與上海間的價差，就隱藏極大的商機。
　這個商機在哪？陳紹宗指出，如外商出貨到中國，收到人民幣，轉手到香港離岸市場以較高的價錢賣出，就可以賺兩地匯差。要是進口商不願付人民幣，出口商就可用「以人民幣支付打折」的手法，算進口商便宜點，但自己還是能賺一些匯差。
　「今年七月份到現在，貿易融資的已經翻很多翻了。這還只有用中銀香港的平台，事實上的有更多。」馮孝忠觀察。
　而中國也開放香港參與人民幣清算的銀行，可以投入大陸境內銀行間的債券市場，獲得較高的報酬率，提高人民幣存款的利率。
　人民幣存款、貿易結算、投資商品目前已在香港迅速的發展。但這只是未來五年，人民幣國際化加速賽跑的起點。
　中信證券國際首席經濟學家胡一帆評估，「未來三到五年，將是人民幣國際化的關鍵加速期，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的人民幣存款可能達到兩至三兆。」
　離岸人民幣債券，也將是爆發式的成長。富邦香港預測，未來五年人民幣債券市場，將以年增長率二五％的速度高速成長，總發債金額將達到二三八四億人民幣。
　貿易結算也不例外。渣打銀行甚至大膽推測，五年後中國會有五分之一的進口業務會用人民幣結匯。甚至人民幣在全球外匯市場的交易量，更會趕上日圓與英鎊。
　「短期的銀行間的貨幣市場、中長期的股票市場，都會有相當大的成長。人民幣的外匯市場，估計期權商品都會發展出來。」渣打銀行亞洲區總經濟師關家明推測，未來香港人民幣離岸市場的樣貌。
　若未來發展完全，就算中國還未開放，企業與個人都有機會在香港買到人民幣計價、種類齊全的金融商品。

中國目的不在鼓勵投資
　為了打鐵趁熱，香港交易所集團行政總裁李小加喊出，希望在明年就推動人民幣計價股票上市。加上之前香港人引頸期盼的「小QFII」（見小檔案）還沒得到中國回覆，市場期待明年人民幣離岸市場也能有「大躍進」。
　但美國實行第二次寬鬆貨幣政策，加上這兩個措施牽涉中國未開放的資本帳，可能會進展緩慢。
　雖然中國人民銀行前副行長吳曉靈接受《天下雜誌》專訪時指出，擴大離岸市場人民幣投資為人民幣長期發展的重要戰略，但目前中國對於人民幣股票上市的時程表，仍捉摸不定。
　重點在於，若公司在香港籌資到人民幣想回流中國，最終目的不一定是投資建廠，反而可能是投資到股市或其他資本市場。
　這牽涉到中國尚未開放資本帳的敏感神經。尤其在美國再度實施寬鬆貨幣政策後，全球熱錢湧入新興市場，許多熱錢滯留在香港，對中國市場虎視眈眈。中國已數度調升利率，壓低居高不下的通膨。能否在明年為人民幣上市股票的回流之路做好規劃與管控，還是未知。
　「中國不是鼓勵你投資人民幣。他是鼓勵人民幣做為區域貿易的貨幣，」馮孝忠觀察，中國這波發展香港人民幣業務的重點，是在貿易結算、項目投資，以及人民幣海外投資。擴大企業發債的目的，在於企業可以用人民幣融資他們在中國發展的事業，投資只是附加價值。
　「小QFII」恐怕也停留在「只聞樓梯響」。胡一帆也認為，中國政府對於最近幾個月熱錢大舉流入國內有所顧慮，也因此，以人民幣投資大陸股市的「小QFII」恐怕得再緩一緩。
　然而香港離岸人民幣業務腳步仍快速。中國財政部宣布將在香港第二度發行八十億元人民幣國債，宣告了中國政府在推展境外人民幣業務依然積極。而未來人民幣的勢力伸到台灣、東南亞，已在所難免。
　目前香港人並不擔心人民幣的蓬勃發展，會取代港幣的地位，或者改為聯繫人民幣。
　主因是，相較於七兆的港幣供給量（約六兆人民幣），一千五百億的人民幣存款實在小到不構成威脅。五年後，要是人民幣存款佔到香港貨幣供給量三成以上，改變壓力才會逐漸增大。
　但關家明直說，「三十年都不可能！除非人民幣有非常高的兌換性，而且非常國際化，就像現在的美元一樣。」他預計，從中國取代美國，甚至取代美元，至少還要十到三十年。
　有人說，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天下。但二十一世紀，恐怕也是人民幣的天下。人民幣走出中國，走進世界，這條不只兩萬五千里的大長征，今年就在東方之珠——香港，開始了加速的旅程。

什麼是小QFII？
　「小QFII」指的是中國境外機構，可用人民幣通過在香港的中資證券和基金公司投資A股市場。
　QFII指的是「合格境外機構投資人」（Qualified Foreign Institutional Investors），目前中國核准的QFII執照，額度都以美元計算，到中國需再換匯成人民幣再投資。但小QFII是直接可以人民幣做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