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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 科學教育

日本誓言,培養數理人才,是國家重要的任務! 北京四中的科學課,竟拉拔到戈壁大漠、北極冰地, 美國歐巴馬大聲高呼,他要用科學教育救經濟。 此時此刻,科學教育為什麼這麼重要? 當各國追趕的同時,《天下》調查, 台灣卻有超過8成國高中生不想當科學家,問題出在哪? 當文學碰上科學,龍應台與朱經武又如何各搬5道考題大戰對方?

其他

一九八六年,歷史上嘈嘈雜雜的一年。
 美國挑戰者號太空梭升空七十三秒後,爆炸解體。烏克蘭車諾比核電廠核子反應爐爆炸,釋放出比廣島原子彈多出四百倍的輻射量。台灣戒嚴時期,第一個反對黨民主進步黨在圓山飯店正式宣告成立。台北市立動物園的動物們,忙著從圓山搬到木柵新家。
 這一年,對廣大的科學愛好者來說,有個更特別的意義。七十六年才造訪地球一次的哈雷彗星,拖著它燃燒藍色火焰的長尾巴,在每一雙屏氣凝視的眼睛前,幽靈一樣劃過黑得無限深的天空。
 美國的科學界,趁著這股哈雷熱,順勢提出「給全體美國人的科學教育改革綱要」(Science for All Americans),要求全面改革美國科學教育。一千三百多位專家難得坐下來,討論出一個共識「二○六一計畫」(Project 2061),提出國家層級的科學素養基準,並公布中小學生該有的科學、科技、工程與數學能力(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mathematics, STEM)。自此,STEM教育,成為影響美國國家競爭力的重要指標之一。美國總統歐巴馬更不只一次表達他的焦急,美國未來還能不能當世界領袖、經濟能不能繼續繁榮,全都要看STEM教育的成效。
 「二○六一」是下次地球人再看到哈雷彗星的時候。在這七十六年間,人類還得加緊腳步,充實未知大於已知的科學知識。
 知識經濟巨輪已轟隆隆轉了三十年,評估一個國家的總體實力,科學科技所佔的加權指數愈來愈重,世界各國投注在科學教育與研發的預算,也愈堆愈高,最起碼都是千億台幣起跳。教育部常務次長陳益興估算,台灣的科學教育預算每年約一千億台幣,日本則相當於三千七百多億台幣。教育部顧問室每年編列一百二十億計劃經費,其中有七成是用在基礎科學與應用科技。
 「天下大勢,是科技決定經濟力,經濟力又決定政治力,」曾當過十年高中物理老師的彰化師範大學校長張惠博說。
台灣產業基礎在科學

 原本只是亞太國家一頭熱的國際奧林匹亞數理競賽,逐漸成為世界先進國必爭的競賽場。國際物理奧林匹亞委員會秘書長林明瑞觀察,許多國家透過爭取主辦或參加競賽,吸引中學生投入科學領域,尤其是歐美國家,他們最大的隱憂,是選修基礎科學和工程科系的學生日益減少,這對國家或個人要在二十一世紀競爭,非常不利。
 對號稱科技島的台灣而言,更有科學教育不能輸的壓力。科學是台灣產業的基礎,三大科學園區今年產值就高達兩兆多台幣,相當於GDP的六分之一。社會大眾(包括股市菜籃族)對科技名詞朗朗上口。父母關心孩子的科學學科學習,已到斤斤計較的地步,因為數理學科成績好,基測、學測、指考都佔盡便宜。
 一長串的科學賽跑就此展開:幼稚園送去學心算、學電腦,小學補數學、補實驗,國中補物理化學,高中再加上生物,科學佔據中小學生大部份的學習時間。
 這套科學大補帖,表面上似乎產生正向功效。在各種國際數理評比中,台灣中小學生的數理成績,都有亮眼的表現。據教育部統計,過去十八年來,台灣學生參與奧林匹亞或亞太數理競賽,總共奪下超過六百面金銀銅獎牌,而且每一科都在國際排名前十名。(見表一、二)
 還有,國際教育學習成就調查委員會(IEA)每四年進行一次國際數學與科學教育成就趨勢調查(TIMSS),二○○七年,台灣小四學生的數學是全球第三、科學名列全球第二;八年級學生(國二)的數學排名世界第一、科學世界第二。(見表三~五)
 還有還有,經濟合作發展組織(OECD)每三年針對十五歲中學生舉辦的學生基礎素養國際研究計畫(PISA),二○○六年,台灣第一次參加,就拿下數學第一、科學第四的佳績(見表六、七),技驚全球。
 專研科學教育的中山大學講座教授林煥祥還記得,PISA成績揭曉後,德國政府重新檢討科學教育,提出「投資未來」(Invest in Future)的專案計畫,特別邀請他去德國,分享PISA贏家的科學教育心得。
 只是,台灣真的稱得上是科學教育的贏家?
文盲與理盲

 後半段人生都在批判傳統教育體制的人本教育基金會董事長史英,一談到科學教育,直呼:「這太重要了,」因為科學是使一個人真正擺脫權威、獨立思考的根源。史英教數學教了一輩子,他批評,台灣的科學教育並不算成功,因為我們並不真正關心孩子如何學習的過程,只是告訴他結果,「這樣學科學,將來不會有批判創新的能力,更別提要產業升級,」史英說。
 曾經以一句話「台灣社會理盲而濫情」引起轟動的政治大學講座教授錢致榕,多年大學教學經驗,讓他對科學教育有刻骨銘心的感受。他發現,現在大學生寫作缺乏邏輯和理性推理能力,社會上也有許多不能有邏輯思考社會問題的「文盲」,和沒有足夠科學基礎做理性分析思考的「理盲」。從法官荒謬判決、少子化提不出有效對策,到風災官員發言不當、公共政策進退失據,都是欠缺宏觀思惟和推理能力造成的後果。而這些,都和科學教育不夠扎實有關。
 台灣產業結構能從勞力密集走到今天的技術密集,靠的是一批又一批學有專精的年輕科學人才。但是,要繼續往下走入創新決勝負的時代,目前台灣科教培養出的人才,能夠應付嗎?
 台灣師範大學科教中心主任張俊彥分析,台灣學生科學知識豐富,運算、背誦能力也很好,所以成就全球最強的高級代工產業。但下一輪經濟盛世競爭的是創意和創新能力,需要的不只是科學知識,更是問問題、解決問題的科學探究能力,「這剛好是台灣科學教育最弱的一環,」五十六年次的張俊彥直言不諱。
 為什麼科學教育這麼重要?國際知名的高能物理專家錢致榕講了一個小故事。
瑞士清潔工要考三角

 他多年以前在瑞士做研究,發現研究中心窗明几淨,打掃得一塵不染。他好奇問了當時瑞士的科技部長,應徵清潔工要考什麼?部長說,清潔工要考三角函數。錢致榕聽了非常吃驚,三角和打掃有什麼關係?科技部長告訴他,教育的目的是使人認真,要證出三角函數的定理,需要非常認真,考三角,其實考的是人認不認真。
 「工人認真,瑞士鐘錶當然做得好。政治人物認真,也不容易貪污、行政效率好。科學教育做得徹底,和瑞士的生存有關,」錢致榕有感而發地說。
 錢致榕歸納,二十一世紀人才需要微觀新知、宏觀框架、邏輯推理、推估判斷和自學能力,這些能力都可以靠扎實的科學教育來培養。更何況,全球職場大環境變動飛快,大學畢業後每五、六年可能就要改行一次,知識愈廣,改行愈快,「天下一半的行業,都和科學科技有關,怎麼可以對科學毫無所知?」他反問。
 科學訓練用在企業管理,也有很大的幫助。
 聯強總裁杜書伍談到科學,嚴肅的表情一變,當下眉飛色舞。大學念控制與計算工程的他體會,管理制度、市場分析,都是以科學做基礎,科學訓練的是化繁為簡的能力,不斷拆解,再做歸納,讓人很快抓住事情的重點。管理就是要抓關鍵,能夠靈活運用,科學教育就是教人「抓精髓、建架構、長筋肉。」
決策需科學的判斷力

 杜書伍感慨,現在資訊過多,商品行銷技術五花八門,其中「有很多毒素在裡面」,缺乏科學素養,容易囫圇吞棗、被潮流迷惑,「現在井水、河水全混在一起,要靠科學思考的習慣,理清混亂的局勢,」杜書伍肯定。
 科學教育不只是科學學科的專業訓練,它鍛鍊的是一種思考、辯證與判斷的能力,非科學領域的文科人才也不能沒有它。
 曾經任職英國內閣的物理學家兼小說家斯諾(C.P. Snow),五十年前就在經典演講「兩種文化」上表露他的擔憂,社會的決策者,大部份是由非科學的人文知識分子主導,如果他們是科學盲,要怎麼做出最適切的決策?
 五十年後的台灣。台北二○二兵工廠要保留還是蓋生技園區?國光石化到底蓋還是不蓋?正反意見吵翻天,其實,這些重大公共議題,都牽涉到科學判斷。
 當代最具影響力的數學家丘成桐曾經比較中日兩國的數學發展,他剖析,日本明治維新能夠成功,主要是因為科學教育成功。明治天皇傾全國之力,要求國民向全世界學習科學,下令「和算廢止,洋算專用」,全盤學習西方數學。不論是大國或小島,要在二十一世紀發熱發光,靠的是有科學思考能力的各種人才。
 跳上新世紀競爭舞台,除了繼續栽培文創產業人才,台灣的科技科學薪火,依舊要傳承下去。只是,該怎麼走?愛因斯坦的解方,或許能為台灣科學教育指出一條新路。
 愛因斯坦始終相信,提出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重要,因為解決問題也許只是教學或實驗上的技能,而提出新問題、新可能性,從新角度去看舊的問題,都需要有創造性的想像力。「學習知識要善於思考、思考、再思考,我就是靠這個方法成為科學家的。」這對於習慣背定律、解考題的台灣教育制度,是很大的啟發。
 科學教育的目的,並不在於製造更多科學家,而在讓每個人都有邏輯思考和理性判斷的能力,這也是台灣孩子在二十一世紀賴以生存的重要工具。
 今年剛念小學的六歲孩子,有很高的機率,在他們即將步入耳順之年,目睹哈雷彗星翩然而來。那個時候,他們會不會有更廣的科學知識、更好奇的探究態度,來欣賞這個一生中可能只相遇一次的科學奇景?
 現在,就要開始為五十年後的相逢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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