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知名經濟大師中,能夠兼顧知識深度、又能廣受日本讀者歡迎的,莫過於野口悠紀雄。
野口的書籍屢獲包括吉野作造賞(現改為讀賣吉野作造賞)、日經經濟圖書文化賞、每日新聞經濟學者賞等獎項,提供讀者深度的見解與知識,從獲獎的《財政危機的結構》、《泡沫的經濟學》、到剖析二○○七年金融危機的近著《世界經濟危機──日本的罪與罰》、《金融危機的本質為何?》、《世界經濟恢復中,為何日本遠落於後?》等,《鑽石週刊》一位編輯指出,「在日本的經濟學領域中,對野口評價很高。」
野口也是活躍的專欄作家,長期在《東洋經濟週刊》、《鑽石週刊》連載,以淺顯易懂、鋒利明快的筆調,為讀者剖析各種難解的經濟議題,「讀者問卷調查的反應評價都很高,」一位《東洋經濟週刊》的資深編輯表示。
他可以寫經濟學書籍,也可以寫實用的工作學習類書籍。「超」整理法、「超」學習法、電腦「超」工作法、「超」旅行法、「超」發想法、網際網路「超」活用法、「超」文章法、「超」英語法……,在日本以「超」字開頭執筆現代生活指南的野口,獨到的觀點和實踐法,深受一般上班族的喜愛。
野口曾任官於大藏省(現改為財務省),多年在主計局參與日本政府預算的編列作業,其間,取得美國耶魯大學經濟學博士,歷任一橋大學教授、東京大學先端經濟工學研究中心領導,史丹佛大學客座教授,自二○○五年起擔任早稻田大學研究所金融研究科教授。
在設立於日本橋摩登購物大樓COREDO五樓的早稻田大學研究所金融研究科的研究室中,野口接受《天下雜誌》的專訪。
野口具備東京大學工學部的學習背景,專攻金融理論與日本經濟論,認為日本政府相關單位沒有人具備專業知識妥善運用日本鉅額一百兆日圓(一兆美元)的外匯存底,導致日本因為日圓升值,損失將近三十兆日圓,也就是三分之一的外匯存底。他建議台灣政府不要學日本,應該將現有的外匯存底「分散投資,不要集中購買美國公債」,或「在外匯變動市場中,根本不需要外匯準備」。
既然政府部門內無人,為何野口不像許多經濟學者一樣,受聘為政府某某委員會的委員,提供意見呢?「政府設置委員會,只是利用做為推動政策的工具,委員會的意見完全不被採納,」野口直言快語地說,「我不想把時間花在無謂的事上。」他對於時政的批判毫不留情。
接受採訪後,野口一邊準備接著開會的資料,一邊說,「我對中國是很批判的,共產黨獨裁政權不可能實現市場經濟,除非進行政治改革,」至於在哪裡出現問題,「或許分裂或勞資糾紛,現在正在發生,中國沒有一套解決勞資糾紛的機制,除非民主主義社會,否則解決不了這類問題。」
以下是野口悠紀雄的採訪摘要:
問:六月底日本政府宣布全年經濟成長率將達二.六%,遠高於一月預估的一.四%,為近三年最強,你對日本經濟復甦的看法如何?
答:事實上,日本從二○○九年景氣就開始復甦,但恢復的步調比全球慢。
如果以二○○七年為一,計算二○一一年的實質GDP,全球GDP將成長一一.三%;包括台灣在內的亞洲工業國,是一一.三%;美國也有三.七%,日本則很低,是負二.六%。也就是說日本到了明年還是無法恢復到二○○七年的水準。
金融危機後,日本製造業獲利明顯下降,反觀美國的金融業或資訊相關產業都恢復到金融危機前的水準,這與產業類別有關。
製造業的產業特性是,在市場需求擴大時,提高產能,一旦需求縮小,雇用能調整,但工廠卻無法廢棄處理,資本設備形成巨大的成本負擔。日本國內許多產業的產能過剩,以汽車業來說至少三成過剩,搞不好高達四成。
日本製造業比率是美國的兩倍,此次的經濟危機,製造業受創最深,日本因為製造業比率高,所以難以恢復。
撇開經濟危機的影響,長期來看,日本製造業的獲利能力一直持續下降,在高度成長期的一九六○年代,還有八%;九○年代下滑到五%、三%,現在只有一%,原因是與低工資國家競爭的結果。
看企業的獲利情況,去年探底翻升,但尚未恢復到危機前的水準,如果以二○○七年企業獲利為一來計算,美國已經超過一,日本去年三月的決算,還只有○.七%左右。
問:日本的景氣恢復前景如何?
答:這一波恢復的原因是對中國的出口成長(編按:今年一到五月日本對中國出口五兆一千億日圓,佔日本對全球出口的約二○%),不過,未來日本出口中國,不會像去年前半年大幅成長了,因為日圓升值的關係。
因為日本出口中國以資本財,如機械和零件為主,德國也是,以往德國的價格競爭力並不強,但經濟危機後,日圓不但兌美元,兌歐元也升值,德國價格競爭力隨之升高,目前歐元下貶,更加強德國的價格競爭力。此外,日本國內從去年實施的「節能家電補助方案」(Eco Point),「環保車減稅優惠」(Eco Car減稅)對汽車和電子產業助益匪淺。以我的估計,一年來推高了礦工業生產指數六%,但前者將在九月,後者於明年三月結束,換句話說,未來將下滑幅度預估有六%之多,特別對汽車業的影響頗大,我估計,往後汽車產量將萎縮四成左右。
問:面對中國即將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日本企業如何面對中國,你有什麼建議?
答:日本正往一條危險的路上走。有很多人主張出口最終消費財到中國,我認為這是自殺行為,因為企業獲利將大幅銳減,中國所得還低,只能賣低價位的商品,汽車就是典型的例子。
根據日產汽車公布的數字,在美國市場賣一輛車獲利二十五萬日圓,在日本二十二萬日圓,到了新興國家如中國則下降到十萬日圓以下,這還是日產在中國的合資企業,活用中國便宜的勞動力製造的汽車,利益還是如此微薄,如果要用日本國內高水準的工資生產出口,無疑是自殺行為。
當然,日本也有農產品出口到中國,但這屬於例外,汽車如賓士、BMW也在中國銷售,並非大量,中國的確是一大市場,但企業投入後利潤將銳減,不能將數量和獲利混為一談。
面對新興國家,必須有一套活用新興國家便宜工資的生產方式,而不是銷售產品。在國際貿易中一大重要原則是,活用低工資國家的低工資,而不是銷售便宜的商品。
企業不一定要出走,留在國內也行,例如蘋果(Apple)的獲利率非常高,接近資本獲利率的二○%,為什麼?因為蘋果的iPad、iPod以水平分業的方式,在每一個時點,選擇最合適的企業,透過市場架構出協力關係,在中國、台灣和日本製造。
日本企業基本上採取垂直統合,與蘋果最形成對比的是索尼(Sony),全部都要自己做。但索尼的獲利率是負數,松下(Panasonic)也是,日本企業的生產方式只能實現負數的獲利。
日本企業很難轉換到水平分業,這與日本企業封閉性的結構有關,日產社長上任後,曾經企圖切斷與系列企業的關係,想從市場上採購零件,系列企業就是垂直統合的一個型態,但並沒有成功,因為汽車在技術上是不可能從市場上採購零件的。油電混合車機械構造更為複雜,更不可能,所以汽車產業,連美國、德國都無法做到水平分業。
不過,未來電動車就不同了,每個零件技術上難度高,特別是電池,但集中零件組裝就簡單了,我認為電動車會像電腦一樣,以世界性的規模,進行水平分業化。而領先的應該是美國,但不是三大車廠,而是矽谷的創新企業,日本車廠很難因應此一趨勢。
將來的趨勢是,在世界各地出現生產電動車各個零件的頂尖企業,如同目前的PC產業一樣。
問:日本過去強勢的產業,因為垂直結構的模式,不利企業的獲利,那你又如何看菅內閣決議「新成長戰略」,所選擇的新能源、醫療、觀光等產業?
答:政府覺得那個行業有希望,一旦投入預算,那個行業就一定會愈來愈弱,要靠政府的挹注才能成長的企業,將來能自立成長嗎?而且這是一九六○年代的思考模式。
蘋果或Google不是由政府「發掘」而成長的企業,是自然而然地從市場中出現的。
以開發新能源來說,與其說由政府獎勵提拔,還不如說由原油價格決定。原油價格走高,新能源如太陽能發電,才有經濟效益。
近年來,新能源受到矚目,是因為原油價格居高不下之故,八○、九○年代原油維持在低價位,能源相關的技術幾乎沒什麼大的變化,電動車也是,雖然技術早已可行,但遲遲未能發展。
再看政府準備支援的看護業,雖不是尖端產業,但能確保大量的就業機會,現在日本的看護業是唯一缺工的行業,原因是在政府現行的規定之下,從勞動內容、時間來看,看護從事者的薪資水平都太低。政府應該做的是自由化,交給市場,而不是插手管事。
新成長戰略說它沒意義也就罷了,最糟糕的是,它會阻礙成長,政府應該改變基本的思考模式。
問:政府最該做的是什麼?
答:政府該做的是打下社會的基礎建設,首先最重要的是教育。民主黨除了提出高中免學費之外,其他什麼都沒說。
最需要考量的是,強化高度專門化的教育。更重要的是,企業該給予這些高等專門教育學位的人應有的評價,日本除了理工科出身,金融或法科研究所學生畢業後,不論是薪資或升等,得不到應有的評價。另外政府該做的是都市道路建設,最近東京的首都高速公路新線完成,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公里,卻讓塞車狀態改善不少,想要把東京打造成商業中心,需要相關的基礎建設,但現在民主黨對公共建設懷有敵意。
問:就你的觀察,日本有哪些企業具備國際競爭力,有未來發展性?
答:我很費力地想過,但想不出來,如果有,請告訴我。日本沒有蘋果和Google這類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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