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定紐約　搶當世界金都

「世博快開始，上海也動起來了（Moving forward to the next stage），」週三午後，上海陸家嘴環路的這家Coffee Bean咖啡店，照例擠滿了等候外帶咖啡的外籍銀行家。聚集在吧台邊閒聊的他們，分別來自相隔不到兩百公尺的匯豐銀行、渣打銀行和荷蘭銀行，彼此早已熟識。

　他們高談闊論外資銀行的人民幣業務，上海交易所即將推出的國際板，語氣愉悅而高昂。在這些國際「金童」眼裡，與世博同樣令人興奮的，正是上海打造國際金融中心的大夢。
　咖啡店外，是有「上海金融城」之稱的浦東新區「小陸家嘴」。這裡以樓高四九二公尺的環球金融中心為圓心，一．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卻有四十八棟金融商辦大樓。全市六成，五百餘間金融業機構集中在此；花旗、匯豐、渣打、東亞、星展銀行等十餘家外銀中國總部比鄰而居；全上海一半以上，超過十萬名中外金融業人員在此工作。小陸家嘴午後的一隅即景，令人很難不聯想到香港中環、甚至倫敦金融城或紐約華爾街。
　三月中公布的倫敦全球金融中心最新排名中，上海從第十下降一名，遠遜第三名的香港，也輸給第九名的深圳。但在眾多外商銀行家眼中，上海卻是亞洲潛力最大的城市，今天的排名「僅供參考」。
　行動說明一切。去年底上海交易所釋出開放Ａ股「國際板」，吸引國際企業赴滬籌資的信息，在香港、倫敦等地已掛牌多年的匯豐控股、渣打銀行、東亞銀行等金融業巨擘，紛紛啟動籌備上市計劃。美國花旗銀行（中國）、日本三菱東京日聯銀行，今年也準備以上海總行為中心，在中國增加投資。
　最新的消息是，《華爾街日報》報導，前年收購美林證券的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正與中國政府密切協商，將上海分行升格為獨立子行，爭取人民幣業務執照。
　「金融風暴後，國際外商銀行想的是，如何以上海為中心，抓住中國和亞洲的龐大市場，還沒進（上海）的，則要趕緊卡位，」澳紐銀行全球執行長邵銘高（Michael Smith）觀察，「未來十年內，所有國際金融機構，很可能都會在上海設立區域總部或重要分支，就像今日的紐約、倫敦或香港一樣。」
國務院意見，上海搶金令箭

　香港是已成熟的亞洲金融中心，北京是中國政治中樞，深圳產業快速發展，人均收入冠中國。相較這些城市，為什麼國際金融群雄獨獨對上海另眼相看？
　這要從去年四月二十九日，中共國務院發布的一紙《意見》談起。
　這份《意見》全名是《國務院關於推進上海加快發展現代服務業和先進製造業建設國際金融中心和國際航運中心的意見》，長達四十二字的冗長標題，背後最重要的意義是：北京中央拍板定案，未來全中國面對國際的金融中心，就在上海。
　由上海市政府與上海交通大學合辦的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副院長費方域分析，國務院這紙《意見》，背後是北京中央和上海市政府，時機成熟下，一拍即合。
　他指出，三十年前中國改革開放一開始，上海便已展開向中央爭取當中國的金融中心，甚至恢復一九三○年代遠東金融中心的榮景。
　最關鍵的一役，是九○年初中國決定設立股票市場時，上海市政府主動出擊，在上海西郊國賓館邀請北京重量級官員、學者舉辦研討會，強力推銷上海發展資本市場的潛力，最後才從激烈競爭中，與深圳獲得分設證券交易所的資格。
　而北京政府方面，歷經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經濟和貨幣相對強勢，近年也開始將眼光向外，要爭取更多區域和國際的金融發話權。尤其在金融海嘯重創歐美經濟後，腳步更為積極。○六年底的中共「十一五規劃」，正式訂出發展香港以外，中國內地的國際金融中心政策。據傳當時更是暗潮洶湧，包括北京、深圳、甚至新興的廈門、重慶等城市都有意角逐「后冠」。
　但上海靠著九○年代起，一方面善用交易所優勢，在國內「搶金」，爭取大型國有企業上市，一方面也積極向外資金融機構和國際人才招手。如今各方面條件成熟，順利脫穎而出，才成為設立國際金融中心的首選。
國際「搶金」，今年推三政策

　國家做後盾，萬千寵愛集於一身。上海如今要向國際「搶金」，除了率先成為國際貿易以人民幣結算的試點之一外，今年開始，陸續端出資本市場的三大政策牛肉。
　政策一：開板二十年的Ａ股，除了買進「做多」之外，四月中旬將開放透過股指期貨商品「放空」大盤指數。目前大陸證監局已通過詳細規定，符合一定存款資格，同時通過基本期貨知識考題（開戶時需進行約三十分鐘的測驗）的投資人，將能透過大陸券商，買進或放空滬深三百等Ａ股指數。
　政策二：醞釀多時的上海Ａ股「國際板」，預計今年底前正式上路。未來上海Ａ股將不再是中國大陸國有企業的天下，而極可能出現匯豐控股、渣打銀行等國際銀行，同時根據上海金融服務辦公室主任方星海透露，目前對Ａ股上市表達高度興趣的，還包括全球知名的傳統製造業和高科技公司等。
　政策三：上海交易所將開放境外ＥＴＦ指數，在上海掛牌。目前上海交易所鎖定的對象，包括倫敦金融時報股價指數、美國道瓊、納斯達克指數等。而根據台灣交易所官員透露，台灣五十指數，在ＭＯＵ簽訂後，業者也積極爭取，準備成為上海首批境外ＥＴＦ的商品之一。
　此外，上海更要做國際私募基金和創投基金在中國、甚至亞洲的中心。
　去年上海通過「上海市浦東新區設立外商投資股權投資管理企業試行辦法」，今年相關細則也全數出爐，外資私募基金和創投基金，將能透過獨資和合資等方式，以上海為中心，合法營運募資。
　今年二月，凱雷集團與上海復星集團率先宣布共同成立規模高達一億美元的人民幣私募基金，引發業界震撼。目前黑石集團、普凱（Prax）等大型私募基金業者，都傳出進軍上海的計劃。募資總規模估計超過百億元人民幣。
「中國特色」、人才短缺問題

　二○一○年一開始，上海就展現了問鼎國際金融中心的野心。眾多政策一次出檯，卻始終未觸及最關鍵的人民幣自由流通等問題。這也突顯出上海發展國際金融中心，始終必須背負「中國特色」的限制枷鎖。
　在上海長駐十一年的群益證券上海代表處首席代表刁維仁，對中國金融政策背後的制定邏輯，有深刻的觀察。他指出，所謂「中國特色」，說穿了就是「中央控制」。不論外界最關心的人民幣國際化、或是利率市場化等國際金融中心的必要條件，甚至包括對外資金融機構的開放程度、經營範圍，北京政府仍要一把抓。
　「（北京）政府也清楚，要打造國際金融中心，（上述）這些條件非開不可，」但歷經金融海嘯後，看到越南、杜拜、冰島等新興市場，相繼因金融過度開放、缺少管制，造成國內金融危機，也擔心上海若開放得太快，「未享好處，先嘗苦果」。因此刁維仁分析，北京開放上海金融管制的腳步，心態仍傾向保守，從影響層面小、對中國本身金融業衝擊小的領域、逐步試點推行。
　人才不足，也是上海爭當國際金融中心的重要挑戰。
　上海高級金融學院副院長費方域指出，人才是否充足是金融機構選擇企業總部，最重視的指標。但根據《經濟學人》最新統計，全球十二大主要金融中心，上海的金融相關產業人員約二十萬人，僅佔城市總就業人口的二．二％，遠低於紐約的一四．八％（四十五萬人）和倫敦的七．五％（三十五萬人）。
　面對人才短缺的問題，上海市除了研擬比照香港對金融等專業人才的所得稅、工作簽證期限優惠等方案外，同時以市屬銀行（如浦東發展銀行）為媒介，利用金融海嘯後的歐美失業潮，積極「抄底」海外金融人才。
　另一方面，上海各知名大學，在金融專業教育方面，也向國際一流學府看齊。例如上海高級金融學院，不僅課程、師資全部由美國紐約大學、麻省理工學院、華頓商學院引進，甚至研究生入學口試時，評選委員的一半，全由中國和國際金融業高層主管擔任。
　上海「搶金」，有難得的機遇，也有先天的限制。但積極的企圖心，卻從未停止。在第一線負責上海「搶金」任務的金融服務辦公室主任方星海，在接受《天下》專訪時，特別打開個人辦公室大門，邀記者參觀。只見裡頭堆滿成疊的各國法規文件和市場資料，連紅皮公文卷宗，都只能暫時擱在小茶几上。
　方星海經常飛香港、歐美甚至俄羅斯，談合作，學經驗。他更常跑北京，與「一行三會」溝通政策，「希望未來能開放的（金融管制）愈多愈好。」
　國泰世華銀行上海代表處首席代表劉俊豪認為，未來兩到三年內，上海的角色定位主要仍在擴大國內的資本市場佔有率，當「中國的金融中心」，短期內仍難以取代香港的國際門戶地位。「但上海的靈活度高、官員的想法也較開放，」未來若能在「中國特色」和「國際現實」中，摸索出一條上海獨特的道路，二○二○年，媲美倫敦、紐約的國際金融中心大夢，極有可能成為現實。
上海金融服務辦公室主任方星海
2020前，人民幣自由兌換

　今年四十六歲的方星海，名片上的頭銜只是「辦公室主任」，卻是在上海實際負責國際金融中心建設的關鍵人物。他每天要打交道的對象，包括中國金融業最高監管機構一行三會（人民銀行、銀監、證監、保監）主席，各大外資金融機構的大中華區執行長，以及外國金融監理高層。上海市屬好幾十家銀行、基金管理、投資公司，也歸金融辦公室管轄。
　方星海的海內外資歷更不簡單。二○○七年十月，上海市政府正式升任方星海為金融服務辦公室主任，剛好處於「十一五」通過建設國際金融中心，和國務院發布《意見》之間，也註定了方星海要在上海國際金融中心的道路上，扮演重要的推手。
　方星海深知中國的人民幣流通、外資市場參與等限制，對上海發展金融服務中心有所阻礙，卻也樂觀相信上海能在現有狀況下，尋求突破，走出新格局。以下是方星海的專訪摘要：

　上海要建設國際金融中心，外界最關心的是，國家確定（金融中心）政策後，相應的人民幣自由兌換問題，會不會加速開放。在世界各國的金融中心，當然貨幣可自由流通，並且在國際市場受到廣泛接受，是必要的條件之一。而人民幣可兌換，也是（改革開放）必經的路。但國際上許多歷史經驗也告訴我們，在金融體系不強大的時候，貨幣不應該完全可兌換，否則很容易引發全國性金融風暴。
　因此不能因為對建設國際金融中心有幫助，而拚命加快（人民幣）可兌換的步伐。中央（政府）要同時考量到，整個中國金融體系的發展進程。但我認為，人民幣已經逐步走向國際化，例如透過QDII對外投資，外資透過QFII投資內地，人民幣貿易開放試點結算等。在二○二○年之前，人民幣對外自由兌換，是完全可以達成的目標。
　在這之前，上海還是有非常多事情可以做，例如我們預計將上海股市總市值從目前佔GDP的50％，透過健全交易制度、擴大基金參與，達到100％。還有債券市場只有中國GDP的40％，此外五年後上海股票、期貨、黃金等市場成交量，我們的目標，都是進入世界前三名。這是量的目標。
　而在質的方面，要想上海如何提高對國際金融機構、國際資本家的吸引力。金融辦公室扮演的角色，就是盡可能貼近市場，了解外資金融機構的需求，再盡量向北京監管機構反應，研究如何在現有條件下，盡量實現。
　這要分兩方面談：一方面是中國金融主管機關已經提出的政策開放方向，我們的立場，就是在實施細節上參考國際規章、給予建議，同時當然也希望開放的腳步能快一點，拉近我們和其他金融中心的距離。例如上海交易所的股指期貨、國際板、跨境ETF等。
　另一方面，針對中央沒有監管部門的金融行業，我們的創新做法是，自己先設立好規章，再向中央溝通，取得認同後推動。例如外資能夠獨資或合資在上海設立私募基金和創投基金公司，從管理規章到實施細則，都是由我們自行完成的。
　目前上海相對於鄰近的競爭對手如香港、東京，最大的挑戰，就在對外開放仍不夠。
　市場參與部份，例如台灣銀行現在仍不能在大陸設立分行、子行；又或者摩根士丹利等外資券商，也不能設立全資全照的證券公司，只允許它做部份投行業務。另外對新產品創新的監管比較嚴格，導致上海的金融創新腳步非常緩慢。這都是接下來我們要盡力向中央爭取的目標。（採訪／李雪莉．張翔一）
方星海小檔案

　出生：1964年
　現職：上海市金融服務辦公室主任
　學歷：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信息管理學士；美國史丹佛大學經濟學碩士、博士
　經歷：世界銀行華盛頓總部經濟學家、投資官員；中國建設銀行集團協調部主任；上海證券交易所副總經理；上海金融工作委員會副書記、上海市金融服務辦公室副主任；世界銀行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中國官員協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