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看懂頭條類型。

兩德統一啟示錄 — 萊比錫車站速寫

剛剛結束的歐胡會,隱隱然將台灣推上兩岸的政治談判桌。上個月歡度共產主義倒台二十年的德國,能給台灣什麼啟示?一座車站,一部歷史,《天下》特別走訪德國,第一手觀察德國的改變。統一,誰得利?誰受害?人民真的當家作主了嗎?

其他


 萊比錫車站是大多數旅客踏入前東德領土的第一站。氣派、挑高的車站大廳,彷彿似曾相似。「你沒發現萊比錫車站跟法蘭克福火車站很像嗎?」在萊比錫大學教寫作的尼森(Claudius Nieβen)說。
 兩次世界大戰前,德國經濟重心都在東邊,萊比錫是商業大城,地位就像現在的法蘭克福。兩德統一後,萊比錫車站仿法蘭克福車站翻新,二十四個月台,地下三層商場。但這雙胞胎車站,給人的感覺卻不太一樣。
 在萊比錫車站穿梭了幾天,漸漸找到原因:人少了。法蘭克福一天旅客高達三十五萬人次,加上大廳賣東西的小販多,總得摩肩擦踵走避人潮。而萊比錫一天旅客量只有十五萬人次,大廳空空的。
 萊比錫車站的店也少。不像慕尼黑、法蘭克福這些德西車站大廳,當地人自己開的小麵包攤、咖啡攤,熱狗攤冒著煙,市井味十足。萊比錫車站大廳的商店,最大是麥當勞,第二是必勝客,第三是潛艇堡(Subway);左右兩邊,高掛著可口可樂標誌。如果不是德文招牌,一恍神,會以為這是美國。
 缺乏本地產業,是德東經濟的現況。德國最具公信力的獨立經濟智庫iFo德勒斯登分部執行負責人雷格納茲(Joachim Ragnitz)指出,企業規模小、企業總部都在德西,導致德東沒有高薪工作。二○○五年前東德五邦本地消費五分之一靠外援,尚無法自給自足。

廣告

空空的萊比錫

 從數字看,九一年前東德每人GDP只有西德四二.九%。九五年曾很快地追到六七.一%,但之後就停滯。去年,前東德人收入仍只有西德的七一%。
 德東失業率一五%,是德西兩倍。儘管已比最高點二○%少,但可悲的是,失業率下降並非新工作增加,而是因為人老了,退出職場。
 空,是走在萊比錫城市的感覺。
 在萊比錫市郊常見垂掛的大布條寫著「Wachterhaus」,意思是「看房子」。原來這是此地年輕學生獨特的維生術、學生自告奮勇幫房東看空屋抵房租,水電自付。萊比錫所有公共設施都是以七十五萬人來設計,現在萊比錫只有五十萬人。
 二十年了,為什麼東德還起不來?多位經濟學者表示,二十年前,遷就政治現實的經濟政策是原因。
 兩德統一最大的錯誤,就是做交易時,兩邊馬克一比一兌換。當時黑市交易價,四塊東德馬克才換一塊西德馬克,此舉使東德產品價格一口氣漲四倍,東德經濟全垮。在銀行存款部份,東西德馬克的轉換匯價是二比一,兩塊錢東德馬克換一元西德馬克,這使存款本就不多的窮東德人,財富、消費力縮水一半。

廣告

一度幻想重拾舊日光榮

 對旁觀者而言,兩德統一只是歷史事件或一閃而過的新聞。但對經濟與政治急速崩盤的德東人而言,這是他們的人生。
 四十四年與市場機制隔絕,世界大戰前比德西繁榮許多的德東,一度幻想自己能重拾昔日光榮。
 德勒斯登人幻想德國前三大銀行,一八七二年成立的德勒斯登銀行,會把總部從法蘭克福搬回老家。市中心有座老證交所的萊比錫,陸續喊出金融、媒體、寫作文創中心。
 實況是,法蘭克福、慕尼黑的金融中心地位牢不可破;漢堡媒體產業的聚落已成;文創產業需要厚實、有消費力的中產階級支撐。就連觀光客眾多的柏林,都發展得非常辛苦。
 「統一前五年有很多工地工作可做,但之後這些工作沒有了,失業率居高不下,才讓政客務實起來,」萊比錫商會經濟學家施南(Gert Ziener)說。
 德國政府原先有信心,重現二戰後的德國經濟奇蹟。很快地,大家就發現情況不同。
 二戰後,全球經濟百廢待舉,起跑點平等。但柏林圍牆倒塌,開啟新一波全球化,德東人很難跟已經發展成熟的國際名牌競爭。於是,德勒斯登、萊比錫尼古拉斯教堂廣場,讓給了美國星巴克、北歐服裝品牌H&M、德西百貨公司。超市裡的東德品牌,小紅帽香檳Rotkaeppchen、化妝品Florena,背後老闆都是德西大企業。
 不過,這兩個品牌算好運的,因為當年許多德西企業入主德東企業,只為了市佔率,殲滅敵人,買了之後就關閉了。
 「得到自由,生活水準改善的東德人、西德公司、西德資本家得利;失業的人是輸家,」雷格納茲說。至於薪水沒有漲的一般勞工,只能說沒拿到好處,不能說受害。
 德盛安聯投信總部資本市場首席策略師漢斯.諾曼(Hans-Jorg Naumer)研究指出,跟八九年比,過去二十年,德國是除了法國外,歐洲唯一勞動成本不升反跌的國家。這使得德國內需消費積弱不振,但出口佔總體經濟比重由之前的二三%,去年竄升到五二%,表示德國經濟仍然依賴出口。
 十一月八日晚間到達柏林,原以為會見到像中國十一大典,亞洲國家國慶慣見的國旗飄揚,結果沒有。
 德國的統一,從這場典禮反映出來的民意,紀念的焦點,不是民族主義的成就,而是西方國家對於戰敗國,戰後民主的信任投票。

廣告

統一紀念 民主信任票

 與基民黨關係密切的智庫康拉德─阿登納基金會、政治學者希別爾(Wolfgang Hilberer),是前德國總理柯爾的幕僚。他激動地說,一生中覺得最難寫的一篇文章,就是八九年十二月,柯爾第一次踏上東德土地──德勒斯登的演講。
 那時柏林圍牆剛倒,柯爾不希望東德動亂,卻又要給整個德國希望,但戰後四個佔領國卻尚未表態。
 二戰後,德國的民主是在美英法的指導下建立的。德國有很特殊的政治智庫,各黨派只要聯邦議會選舉得票數超過五%,就能拿公共預算成立智庫。智庫工作主要不為了服務政黨,而是為了政治教育。
 譬如,學校的老師若想討論退休金議題,可同時向不同政黨智庫要求派員來演講。目的是避免意見一面倒,重演納粹的極權一言堂。
 德國沒有公投法,聯邦憲法法院可以解散違反憲法的黨派、沒收黨產,也是為了避免類似納粹一樣的激進主義再起。
 「德國的政治人物大多沒有群眾魅力。太有魅力,反而讓人反感,」德國的《工商時報》柏林辦公室首席外交事務記者林可(Andreas Rinke)說,「德國政治的精神就是妥協,這讓政治變得有些無聊,但也帶來穩定。畢竟政治的目的不是娛樂,而是為了給人民穩定生活的治理。」
 「德國是在低調中,建立別人對他的信任,」在德國念書,兩次派駐德國的我國駐德國代表魏武煉觀察。戰後,不斷深化民主,取得鄰國的信任,才是德國得以統一的真正理由。
 台灣可以從德國學到什麼?
 前德國之音記者柯納波(Gunter Knabe)認為,兩德與兩岸問題差異很大,很難類比。台灣唯一能從德國學到的,是要有耐性,非常低調的,在經濟維持繁榮的情況,贏得國際對你的信任:「不要當麻煩製造者,也不要像個失敗者。」柯納波建議,台灣可以展現,華人文化裡,也可以建立一個親切、友善、成功的自由民主社會。
 柏林圍牆的慶祝大典,是金融海嘯後重要國際場合裡,唯一見不到中國領導人的國際盛會。理由很簡單,因為這是慶祝民主的勝利。而二十年前,中國武力鎮壓六四天安門運動,公認是蘇聯解體,柏林圍牆倒台的遠因。

廣告

民主骨牌秀的隱喻

 一個漏網鏡頭,當晚儀式高潮,是沿著前柏林圍牆舊址的骨牌秀。當天下午,就有熱心的義工告訴我們,可以去找兩塊有中國字的骨牌。一塊是在布蘭登堡門前,跟南北韓、亞塞拜然來的牆在一起。
 另一塊,則是夾在波次坦廣場通往布蘭登堡門的路上,中國大陸藝術家徐冰的創作。晚間大雨中,骨牌秀到中國牆就停了下來,象徵世界上還沒有被推倒的高牆。
 這個橋段無人明說,但意義不言而喻。


前東柏林家庭 Frohling 夫婦:

廣告

統一後多了自由,失了信任

 柏林圍牆倒塌後那晚,那時候兩德能否統一,怎麼統一都不清楚,我很擔心,就決定放棄東德身分,申請成為西德公民。星期一到五,我就在西邊工作,六日回家。我在東德時期拿到暖氣技師執照,這種人當時很稀有。
 突然變成資本主義,適應還是很困難,生活用品都改了,所有事情標準都不一樣。什麼東西該值多少錢,都要重新學。
 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差別是,在東德,如果人家對你笑,就真的是對你笑,表示人家喜歡你、心情好。但現在人家對你笑,可能是為了賣東西給你。從前我在東德做工,暖氣裝好了,客戶跟你握握手,就會付你錢;但現在人很油條,常常賴帳,去法庭告他,要花錢請律師,這種事一直有,好像誰最會撒謊,就能在這個社會存活。
 柏林圍牆倒了,最好的事是我可以去旅行,很自由;但以前人際關係比較好,彼此間比較信任。(陳一姍採訪整理)


萊比錫商會會長達芙(Wolfgang Topf):
那時,每一條路都是險路

 萊比錫商會會長達芙,經營的營造公司IMO是一萬六千家被私有化企業中,少數成功存活迄今的東德企業之一。IMO參與興建柏林新火車站,在波蘭、俄羅斯、愛爾蘭、瑞典都有工程。三百多名員工中,有一百五十位是公司股東,包括達芙。
 達芙說,事後回顧這二十年,聽起來容易,做起來真不容易。九○年代初期,到處都是風險。他要不就替政府工作,要不就得冒險,根本沒辦法做任何長期的計劃,只能每天每天努力工作,想為公司,也是為了自己保住工作,「那時候就是去做,什麼都沒辦法多想!」
 在辦公室二樓角落,有一張用員工人頭照拼出的IMO商標。對達芙而言,二十年來最痛苦的事,就是要把公司由三千人裁減到三百人,「相信我,你不會想幹這個差事,」達芙苦笑,為了活下來,IMO提出提早退休方案,盡最大努力幫員工找工作,但無可避免,還是有人就此失業。
 問達芙資本主義好嗎?他陷入長考,最後嘆了口氣說,不一定。不過,東德人沒有別的選擇。達芙認為,資本主義最大的好處,就是為社會創造了彈性,有更多人可以受高等教育。「教育是我最珍惜的一點,也是對下一代最重要的資產,可惜許多人並不珍惜,」他憂心忡忡。


專訪前東德交通建設與都市事務部長帝芬澤(Wolfgang Tiefensee):
領導人要讓人看到,改變真的發生

 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的前交通都市計劃部長帝芬澤,是除了總理梅克爾之外,過去二十年唯一東德出身的部長級官員。念的是電機工程,父親是作曲家,帝芬澤在一九八九年那一年投身政治,原因是,「現在從政,真的可以改變一些什麼。」
 蒂芬澤最廣為人知的是擔任萊比錫市長時,拒絕梅克爾的邀約,直到卸任才入閣。他也率領萊比錫代表德國去競爭2012年奧運。在萊比錫市長任內,他引入BMW、保時捷與DHL。商界認為,他讓萊比錫走上務實而正確的軌道。
 帝芬澤說,領導人最重要的事,就是讓大家看到改變真的發生。萊比錫曾經是德國第四有錢的城市,想要回複昔日光榮是可以想見的抱負。當市長最重要的事是,一方面修復這個城市,一方面創造新工作。之前國際奧委會考慮奧運在中型城市舉辦,「我聽到斯圖嘉特想要爭取奧運,我覺得如果他們都行,那萊比錫也可以,可以趁機爭取一些資源,」後來因為奧委會決定還是要大城市,所以萊比錫沒有入圍。
 他表示,統一絕對是個成功的故事,我們已經有了很多成就,改變了很多事情。對整個德國而言,我們必須為創造穩定的工作,創造穩定的經濟與自給自足的社會而努力。

你可能有興趣
#廣編企劃||施羅德:為何美國遲遲不降息?60秒掌握資產配置密碼 #收益與成長 #Shorts #投資觀點
最新訊息
非會員4-未開始
訂閱天下雜誌電子報

天下雜誌當期內容的精華與延伸,每周三發送最具時效性的深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