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驗真實　讓生命與生命相遇

十一月七日，在一場生命教育論壇上，政務委員曾志朗以慣有的幽默口吻，說起自己的兒子，生活中只和一隻老鼠有關，就是手上的滑鼠。
他說，兒子在美國念書，和同學一起製作電腦動畫報告，只得到Ｆ，原來是同學因為在超市買到的雞腿都是六隻包裝，就在模擬動畫中將雞畫成六隻腳。現場哄堂大笑，顯然每個人都心有戚戚焉，能體會他話中深遠的意涵。
曾任教育部長的曾志朗更擔憂，年輕一代以為電腦就是世界，實際卻非如此，「生命教育就是把人拉回真實，從關心周遭的人事物開始，進而肯定自己的生命。」
網路佔據年輕人的生活，許多人已不知不覺進出在虛擬與真實之間。據財團法人網路資訊中心在去年發表的報告指出，台灣十二歲以上上網的比例高達六成七，十二到二十歲青少年更高達九四％。

沉溺虛擬世界的世代
「現代的孩子知道很多東西，都是從網路或電視上學，連人際關係都是在網路上發展，不見得要實際深入接觸，」快樂心靈診所精神科醫師陳豐偉分析。
過去的世代，靠手摸腳踏，真真切切感受世界。現在，一個透過小螢幕去認識世界的新宅世代已然誕生。
場景拉到在台北市一隅的富陽自然生態公園，從臥龍街二七二巷彎過去就會發現這處世外桃源。強調兒童環境教育的荒野保護協會，經常帶著孩子到富陽做生態解說，志工媽媽野牡丹（志工皆以自然事物自我命名）忍不住嘆氣說，孩子太少接觸自然，對路的唯一認知就是柏油路。
她曾經帶著小學三、四年級的小朋友去富陽公園探險，走在後方的她，遠遠聽到孩子大叫「沒有路了，這邊不能走。」她匆匆趕到前方才發現，柏油路已經鋪到底，接下來是扎扎實實的山路，但對孩子來說，只要不是柏油鋪出來的，都不是路。
身為媽媽的野牡丹說，現在的孩子缺乏親身體驗，生活中接觸最多的就是電視、電腦和書本，人際交往又仰賴ＭＳＮ和社群網站。但是，生命的體驗、人與人的交往需要面對面相處，電腦和電視都是單向訴求，孩子的知識看似增加了，感受事物的能力卻在衰退。
培訓全國四千多位志工，進入小學進行生命教育的彩虹愛家生命教育協會秘書長陳進隆觀察，電視和網路、電玩是跳躍式的，看久了，會影響專注力和情緒穩定。問題是，現代的孩子又不可能不接觸，這是父母師長的兩難。
《親子天下》做過一項調查，超過三成的學生，會一邊寫功課一邊聽音樂或上網、打電腦。國中生尤其嚴重，將近四成的國中生有一心多用的情形。
一個刺激接著一個刺激，數位媒體對兒童青少年的影響是衍生出不經循序漸進、也不需要觀察等待的注意力模式。

「無父無母」的世代
家庭結構的改變，也導致部份孩子逃往虛擬世界，尋求另一種緊密關係。
倡導生命教育近十年的陳進隆不諱言，雖然現在有很多保護過度的直升機父母，但實際上卻是，「我們幾乎是在面對一個無父無母的時代。」
社會專家曾經估計，台灣單親家庭比例愈來愈高，一個小學往往有兩成學生都來自單親家庭，家庭經濟壓力相對沈重，父親或母親陪伴時間有限。即使是雙親家庭，也因爸媽忙於工作和事業，常常一天說不到幾句話，陪伴孩子最久的是電視和網路，「他們不是物質上貧窮，而是心靈上的貧窮，」陳進隆說。
企業也注意到這個問題。
宏達基金會去年開始在花蓮辦英語品格學院，每週邀請不同學校的四年級學生，遠離電視和網路，收拾行李到由廢棄學校改建的品格學院，參加為期一週的營隊。
在宏達電子創下事業高峰時急流勇退，擔任宏達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的卓火土，最擔憂的就是這一代年輕人缺乏親身體驗和接觸。
以前社會標榜的是勤奮的價值，電視上呈現的也是正面積極的內容；現在年輕人接觸到的大半是負面的壞榜樣，不容易判斷對錯，追求短暫成功，卻不一定是真正有價值的成就，父母也沒時間引導，「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對的、正確的路，」卓火土感嘆。

缺乏同理心和感動
中央大學教授洪蘭在大學教書，感觸最深的就是現在的小孩缺乏「感動」。這是因為，他們沒有實際體驗的過程，就無法產生同理和感動。
曾有媒體請專家找出下一世代應具備卻沒學好的七門功課，名列第一位就是同理心。
在木柵實踐國小擔任彩虹愛媽的王怡婷提到，有次在五年級上課時談到「貧窮」，她以親身經驗為例，從小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常常需要鄰居接濟，沒想到一位小男生突然問，「去買就好了，幹嘛要人家給你？」王怡婷歎口氣說，「我就是沒錢啊！」
對此，陳豐偉指出，要讓學生在求學過程中，有機會認識到這個世界其他人的生活，甚至是知道植物怎麼長大？吃的東西從哪裡來？沒有這些做基礎，要孩子同理真的很困難。
不只是年輕世代以小螢幕窺世界，學校老師也常常因為便宜行事，捨真實體驗而求虛擬解答。心理諮商師施紅圭以就讀小學四年級兒子的暑假作業為例，其中有一題要孩子回答有關原生植物園的問題。夫婦倆發現兒子只是上網找資料，堅持帶他去現場找答案，繞了一圈，認識植物多樣性，高高興興回家再翻開作業，卻讓孩子更迷惑，因為老師的題目全都是網路的介紹資料找來的，植物園並沒有。
「我的生活中真實體驗過少，能納入自己生命經驗的更少，」清華大學大三學生郭柏軒自我剖析，他從小到大學一路走來，生活中只有學校和家庭，最大的成就是好成績，最大的挫折是學測沒考好，最親近的朋友是網路，所以他苦心經營自己的小說部落格。但大學二年級時，他開始問自己要做什麼？要在乎什麼？為何要在乎成績？因為心中有太多疑問，乾脆全部放棄，連小說部落格也放任荒廢。因為他突然發現，教育就是「大家都會告訴你要走哪條路，卻沒人教你如何選擇，大家都教你不要跌倒，卻沒人教你跌倒要爬起來。」他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郭柏軒找答案的方式，是在今年暑假身體力行，參加國際救援計劃，一去尼泊爾就是四、五十天，探訪孤兒院、協助醫療團隊義診，並進入社區推動衛生教育。
一位大學教授搖頭評論時下的大學生，「有感動、沒行動，有聽到、沒知道。」很多學校也開始意識到，沒有實際體驗的生活和教學所帶來的嚴重後果。樹德大學ＮＰＯ研究發展中心主任曾英敏在日本千葉大學取得環境建築學博士，並曾在英國工作，返國任教後堅持個人應跨出到公共領域，參與公共事務。她常利用週末假日帶領學生到社區，進行社區資源調查和關懷活動，把社區當成學生體驗的場域。
但學生卻質疑，這和專業有什麼關係？對未來就業有什麼幫助？曾英敏說，學生如果有足夠的生命教育，就會知道自己進大學，不是只有專業重要，還要懂得關懷社會、照顧社區，不管未來從事任何專業，一旦和社會脫軌，專業就很難獲得肯定。

校園裡的體驗革命
清華大學從去年開始改建學校宿舍，並進行一項創新的實驗計劃─清華學院，從一年上千名新生中招收一百五十名加入，講求豐富的住宿生活和整體的特色課程之外，最重要的是提供多樣的社會參與機會，也就是「體驗和實踐」。
清華學院的出現，毋寧是因為看到學生發展的困境。清華學院執行長、清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教授王俊秀坦言，第一個震撼就是洪曉慧情殺事件。當時就讀研究所的洪曉慧殺害情敵，並對被害人以強鹼的王水潑臉毀容，遭判刑十八年，不但震驚社會，更讓清華內部開始反省，「過去培養的專家，反而成為用專業害人家，或是專門害人家，都是因為專業太窄，這樣的大學教育不算成功，」他說。
另外一個原因是，清大培育出來的畢業生雖然優秀，但在職場上卻不是最受歡迎，每次的企業調查都排在第五、第六名。這是因為清大學生從小到大都專注於課業，雖然表現優異，卻因缺乏真實世界的生命學習，只會單打獨鬥，不會團隊合作，溝通表達能力也嫌弱。
柏克萊大學前校長田長霖的自傳中，提到他過去曾有個綽號是「田三句」。雖然他是台大電機系第一名畢業，但到了美國讀書，一開口頂多三句話，第四句後完全接不上，因為之後談的多是日常生活，但台灣學生體驗過少，而前途卻往往決定在第六、第七句之後。擴大生活範圍，讓學生有講故事的能力，成為清華學院必修學分之一。
莫拉克颱風帶來八八水災，水淹南台灣。王俊秀透過清華學院號召學生前往災區林邊鄉。參與四天三夜救災的蔡同學說，他在過程中認識很多好朋友，從他們身上了解到在團體中如何扮演好自己角色，還學習到看事情的角度和處理事情的態度。
自稱「世界對他就像一座遊樂場」、感覺很頹廢的史蒂芬胖，也在留言板上說，「在我未來無助的時候，我會記得當地區民的淚水，我軟弱的時刻，更不會忘掉居民和志工的微笑，這些都會成為我前進的力量。」

當生命碰上生命
「這就是當生命碰上生命，」王俊秀滿臉笑意地說，現在的大學生都是「當電腦遇上電腦」，一天到晚沈迷在電腦前，連和坐在隔壁的同學，也用ＭＳＮ溝通，清華學院要做的是讓學生走出網路的虛擬世界，向真實生命學習。
曾英敏觀察，透過小螢幕看世界的Ｅ世代，因為生下來就在這樣的環境中，在電腦應用上沒問題，但在人與人的接觸上卻面臨很大障礙。因此，除了書本和影片之外，她把課堂拉到第一線社區現場，讓學生直接體驗，和阿公學種盆栽，和阿嬤學澆水，一起走遍社區做資源調查，「原來和老人聊天這麼有趣啊，」很多學生在事後跟她說。
在體驗的課程中告訴學生要如何去接觸人，和環境以及生態社會融洽相處，公共參與只是其中一種管道。曾英敏說，一個人如果只重視專業卻不正視自己和大環境的互動，或是自己如何在大環境中定位，沒有賦予個人更大視野，對生命珍惜，對社會關懷，專業只會愈走愈窄。
部份大學正在致力改變這樣的現象，將服務學習列為必修零學分的課程。高雄醫學大學從九十六學年度開始將一學期兩學分的社會服務課程，改為零學分必修課，並從醫學院逐一擴大到全校實施。
通識教育中心主任盧天鴻認為，零學分是為了建構志願服務的基礎精神，讓以服務人為終身職志的醫學相關科系學生學到更多。醫學系一年級的周孟賢在為高風險家庭的孩子進行課業輔導一年後發現，「或許只有親身體驗後，才真正了解我們有多麼幸福。小時候爸媽總是帶著全家出去遊山玩水，長大後才漸漸發現原來我習以為常的東西，在一些人眼中卻是多麼的幸福。」

網路，化阻力為助力
從學校到家庭，都試圖把年輕人從網路世界中拉出來。
但精神科醫師王浩威建議家有沉迷網路孩子的家長，「永遠不要用反對的方式。」很多小孩就是離不開網路，把自己封閉在網路世界的人，常常在現實世界找不到有成就又有趣的事，去上學或許有壓力又挫敗，很多人視上學為畏途。
王浩威就有個病患，高中時玩「天堂」玩到出不來，為了賣寶物雖然可以認識他人，但因一個月可以賣兩三千元，她也不讀書，繼續住家裡、吃家裡。有一天她想，「為什麼大家都可以讀大學？」自己偷偷報名，考上後才發覺上學很困難。
她的生活很少和真正的人接觸，上大學後根本不曉得如何和同學互動，第一次到學校穿得像cosplay，把同學嚇壞了。她以為真實世界就像網路世界，大家都是這樣穿。接觸真實之後，她開始有動機，積極適應、慢慢回到社會常軌，跟人互動交朋友，「把網路那一套再修正一下，就滿ＯＫ，有些人社會化的軌道是透過網路，以後會愈來愈多，」王浩威分析。
關鍵在於父母或師長能否找出替代性選擇，善用網路的資源幫助孩子社會化，讓網路成為有力量的工具，甚至透過網路平台得到更多資源，改變真實世界。
加拿大的柯柏格在十二歲時看到媒體報導巴基斯坦一名少年因為在世界各地呼籲反抗童工暴行慘遭殺害，主動在班上要求大家一起和他當志工，幾個青少年組成「解放兒童」組織，靠網路串連其他年輕人，為全世界的弱勢兒童發聲。
同樣來自加拿大的「萊恩的井基金會」創辦人赫傑克（Ryan Hreljac），則是在小學一年級時，因為老師說世界上有些地方的生活困苦，沒有乾淨的水喝，好多大人、小孩因此生病，甚至死亡，讓他發願要在非洲鑿井，並努力做家事賺錢。
萊恩的這個願望，經加拿大協助貧窮國家享有安全用水的公益團體「澆水桶」（Water Can）透過網路和媒體公開，引起各界感動與迴響，一筆一筆小額捐款聚沙成塔，至今募集超過一百五十萬加幣，在非洲、亞洲、南美洲十四國鑿了二百八十六口井，改善五十多萬人的生活。
他們都是在少年時期，藉著虛擬資源，靠著真實行動，發揮改變世界的力量。
實踐，或許才是開啟生命答案的那把鑰匙。

靠小螢幕認識世界的「宅」世代
台灣青少年　七成五網路成癮
．平均每週上網22小時（其中高中生更超過28小時）。
．上網最常做的事：1.玩電腦遊戲，2.線上聊天，3.下載影音。
．七成五青少年出現網路沉迷的徵兆，六成七只要網路斷線，就感到心情不好。
．五成七的電玩迷是在國小階段養成，尤其國小畢業升國中時期，更是超級危險期。
資料來源：金車教育基金會，2009年
調查對象：台灣十八所學校、2,800名學生（包括小五、小六，以及國高中一、二年級）

近五成青少年　為了上網不睡覺
．六成以上兩岸青少年認為網際網路在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
．近五成台灣青少年因上網而減少睡眠時間
．網路交友是兩岸青少年網路成癮主因，台灣青少年在網路聊天室中平均同時和五人聊天，大陸青少年平均同時和四人聊天。
資料來源：致理技術學院「兩岸青少年上網行為及網路成癮現象」調查，2007年
調查對象：兩岸共十二所學校，有效問卷3,567份

大陸小學生有7.1％是「網癮用戶」
．大陸有81.9％小學生從低年級就開始接觸網路。
．76.5％大陸小學生在家裡上網。
．網路是大陸小學生最喜歡媒介中的第二選擇（42.5％），緊隨電視（48.2％）之後。
．大陸小學生上網主要目的：1.看動漫、電影、下載音樂（49.8％），2.學習（40.6％），3.玩網路遊戲（40％）
．48.7％大陸小學生在網路上擁有個人空間，10.7％擁有個人網站。其中以QQ最受歡迎（36.3％）
．大陸家長最反對孩子在網路上做的事：1.玩電玩遊戲（67.3％），2.聊天交友（51.3％），3.購物（47.1％）。
．大陸小學生中有7.1％是「網癮用戶」，其中大多家裡沒電腦（上網咖），而男生比女生更容易網路成癮。在「非網癮用戶」中，5.5％小學生有網癮傾向。
調查單位：中國青少年網路協會《小學生互聯網使用行為調研報告》
調查對象：六歲至十二歲的小學生及其家長，於2009年7月18日至7月31日進行調查，在北京、上海和武漢共收集有效樣本2,400份。
整理／張漢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