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原高鐵五大爭議 — 大象．肥貓．笨牛

九月三十日，新任台灣高鐵董事長歐晉德陪同交通部長毛治國，進行高鐵經營問題與對策專案報告。
這是台灣高鐵成立十一年半來，董事長第一次踏進立法院。十五台攝影機，擠爆了交通委員會。
只是，毛治國長達一小時的高鐵始末報告，真正全程聽完的只有立委三人。「快睡著了，早知道不用那麼早來？」民進黨立委葉宜津在台下抱怨。在電視新聞中鋒頭甚健的國民黨立委羅淑蕾，則在報告結束前十八分鐘才匆匆進入會場。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到底是哪個大笨牛決定政府替高鐵做保，全民扛下四千億的債務？」羅淑蕾聲調提高。毛治國沉默不語。
一樣的問題，民進黨的葉宜津再問，是誰做的決策？毛治國還來不及回應。
葉宜津高八度說：「讓我告訴你，民國八十一年選定偏僻路線的是行政院長郝柏村，決定政府做保的是行政院長蕭萬長。國民黨不要全賴給民進黨。」
藍綠互相指責，高鐵愈來愈像是歷史共業。爭議並未隨官股出任台灣高鐵董事長而畫下休止符。繼監察院，台北地檢署也已展開搜索與調查，高鐵到底怎麼了？
歸納高鐵爭議總計有五項。其中最惹人非議的，就是大陸工程、富邦、長榮、太電與東元電機五大發起股東只出了三○三．八億，留下財務爛攤子，卻包了一堆工程賺錢。有些名嘴甚至言之鑿鑿，五大股東包了二千億，毛利三成早回本。

爭議一：投資者已靠包工程回本？

五大發起股東，已經靠包工程回本了嗎？根據交通部陳送立法院的公文書，至今年六月為止，五大原始股東承攬總金額為六二三．三四億，佔高鐵主要工程三八五四．八億的一六％。承包最多工程的首推長榮集團下的長鴻營造、長榮開發與大陸工程，各約二五五億。
如果要靠承包的六二○億工程，賺回當初出資的三百億，換言之，毛利率必須高達四八％。
大陸工程承包高鐵工程的毛利率雖較好，仍只有一四．六九％。
原始股東是否涉及不法，檢調正在調查，但光由數字看，已靠工程回本的指控，並非事實。只是，民國八十六年九月，當時台灣高鐵聯盟拿下優先議約權的重要條件：五大發起股東投資五二九億，持股五一％，的確並未達到。
到底五大股東應該投資多少？是誰讓五大股東可以說話不算話？

爭議二：五大發起人該投資多少？

「對我而言，興建期五大發起股東最低持股就是維持在二五％，並沒有五一％這個數字，一切是依據興建營運合約，」大陸工程董事長殷琪在九月二十日專訪時強調。
十一年前，政府與台灣高鐵最後簽訂的「興建營運合約」，與最初「投標計劃書」不同，是這項爭議的原始來源。外界「想像」五大股東要照計劃書走，但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契約要求較低。根據交通部報告，加入特別股，目前五大發起人持股比為二七．九二％。不算特別股，五大持股比例還有三六．八％，合乎法定合約。
為什麼簽約與投資計劃不同？一位十一年前參與議約的前台灣高鐵顧問說，那是因為當時大家都認為高鐵會賺錢，政府不希望五大發起人拿那麼多股份，要求降低。二五％是比照英法海底隧道的經驗。
最後簽約與投標計劃不同，種下高鐵日後爭議的種子。再往上追溯，政府之所以在議約期一再退讓，錯誤的關鍵，在於決標的草率與規劃的不周全。
教授民間參與公共工程多年的前財政部次長楊子江指出，BOT的三大風險，第一就是招標時，招到一個不能執行的計劃；第二是，工程成本超支、工期延宕；第三則是營運時，市場不如預期。「這三個風險，高鐵無一倖免，」他說。
還原十二年前，原定要花一個月審標的交通部，決標只花了三天。當時交通部長蔡兆陽認為，中華開發還要政府出資，台高聯盟政府零出資，不需再比。「其實，每個人提出的計劃假設差異都很大，不應該只看金額，應該是要檢查每一個假設的『可行性』，」參與競標失敗的一位前中華開發高階主管說。
譬如：當時，中華開發就認為政府訂出二○○二年完工時程不可行，改以二○○四年完工來做假設。另外，政府也應該考慮，自己能不能依照民間要求的時程，完成許多需要公權力介入的應辦事項。

爭議三：政府為何替高鐵作保？

民間業者抱怨，政府不敢承諾應辦事項何時完成，政府是最大的風險。社會則見到，政府不斷放寬條件，政府被商人綁架，包括：二○○○年總統大選在即，為推行重大建設，行政院長蕭萬長裁定，替高鐵三○八三億做保。
但民間也認為自己做了退讓。殷琪說，高鐵與政府簽訂的應辦事項時程，妥協把時間壓後三年。一位前公股行庫董事長則委屈，政府幫高鐵融資的事夠多了。高鐵屢次修改聯貸契約，公務員甚至冒著圖利的危險放行。「殷琪是商人，商人為自己考慮是天經地義。高鐵的爭議，說到底還是政府的責任，」一位金融業董事長批評。
這宗世界最大BOT案簽約時，任交通部次長的毛治國接受《天下》訪問曾比喻，高鐵的規模就像一頭大象，只要這頭大象能走出一條路來，後頭各種小案子都走得通。這樣的信心，讓交通部無視於專業顧問的建議。

爭議四：誰讓高鐵用BOT經營？

民國七十九年高鐵籌備處成立，前兩任財務顧問均為中華開發工業銀行與外商顧問團隊。開發建議，現金流不足的高鐵，四千億工程，只有局部八百億適合用BOT。
台灣民間力量不足，應該先找規模小一點的BOT案來試驗，看看法規哪裡有漏洞。以國際經驗，四百億到六百五十億規模做BOT最適當。當時，最適合的公共工程就是北二高的基隆汐止段。當時國道工程局局長就是歐晉德，也這麼主張。

爭議五：誰決定偏遠路線？

高鐵預算遭到立法院刪除，連戰擔任行政院長時，公告高鐵將全部採BOT。而且採取郝柏村時期拍板的路線，以高鐵帶動國土新規劃。
政府當時一方面希望閃避立法院的惡質質詢文化，一方面在「公營事業民營化」的自由市場主義熱潮下，選擇了用四千億的高鐵來當BOT的試點起跑。
互相指責的高鐵十二年，太多昨是今非，讓人人有委屈，又人人理虧。「連BOT都稱不上吧，台灣沒有這個環境，」殷琪為自己的十二年投入，做了準確的註腳。

還原高鐵關鍵爭議
高鐵五大股東到底投資了多少，拿回去多少？
大陸工程　　
承攬金額（含稅價），佔工程比重：255.08 億元，5.8％　　
細目：1.彰化段土建C260標（與德商B+B聯合承攬，大陸工程佔50％），2.雲
林土建C270標（與德商B+B聯合承攬，大陸工程佔50％），3.土建水管路整地
工程，4.台中車站S250標（與日商華大成、中鼎、東元聯合承攬，大陸工程27
％），5.左營車站S295標（與日商華大成聯合承攬，大陸工程公司佔49％），6.烏日機廠整地工程

東元電機（註１）　　
承攬金額（含稅價），佔工程比重：70.81 億元，1.8％　　
細目：1.嘉義車站（與日商竹中工務聯合承攬），2.台中車站S250標（與日商華
大成、中鼎、大陸工程聯合承攬），3.總機廠燕巢基地工程（與中鹿與中鼎聯合
承攬），4.左營基地（與澳洲百利茂林聯合承攬），5.烏日基地（與中鹿與中鼎聯
合承攬）。

太平洋電線電纜　　
承攬金額（含稅價），佔工程比重：42.26 億元，1.1％　　　
細目：1.南高雄土建C295標（與泰商意泰營造、太平洋電線電纜，太電佔25％），2.轉包台灣新幹線軌道工程EIPT240（與泰商意泰營造、太平洋電線電纜，太
電佔25％）

富邦集團
承攬金額（含稅價），佔工程比重：無　　　　　　　　　
細目：富邦為聯貸銀行團之一，累計利息收入25億，參與刷卡購票系統手續費
收入800萬。均無扣除成本。日前，富邦產險公告，承包高鐵保險虧損4500萬
元。

長榮開發　　
承攬金額（含稅價），佔工程比重：42.87 億元，1.1％　　　
細目：1.參與部份台灣新幹線軌道工程聯盟六百億工程

長鴻營造（註2）　　
承攬金額（含稅價），佔工程比重：212.32 億元，5.5％　　　
細目：1.台南土建C291標（與日商清水營造聯合承攬，長鴻佔58％），2.台南高雄土建C295標（與泰商意泰營造、太平洋電線電纜，長鴻佔50％），3.車站S290標（與日商清水營造聯合承攬，長鴻佔55％），4.轉包台灣新幹線軌道工程IPT240（與泰商意泰營造、太平洋電線電纜，長鴻佔50％）

總計：623.34 億元（佔主要工程比例16.2％，累計五大發起股東投資為303.81 億）

註1：根據台灣高鐵財報，東元電機與中鋼、Vector System 尚聯合承攬列車舉升與系統合約共8181 萬。
註2：長榮集團表示，長榮已於2004 年出清手中長鴻營造持股。但長鴻營造財報依舊將與高鐵之工程，列為關係人交易，因此此處仍計入
資料來源：交通部九月三十日「高鐵經營問題與對策」專案報告、長鴻營造財報、大陸工程

誰該為高鐵爭議負責
爭議１：　誰讓路線與場站設在偏遠地區？
當時決策人物或事件：行政院長郝柏村
決策時間（民國）：81.6.25
爭議２：●誰決定要做BOT ？
當時決策人物或事件：立法院刪除高鐵83、84 年度預算，要求改採民間參與
決策時間（民國）：82.7.16
●當時決策人物或事件：連戰任行政院長時期，公告高鐵由民間參與
決策時間（民國）：85.10.29
爭議３：　誰選出不具可行性的BOT 計劃？
當時決策人物或事件：交通部長蔡兆陽三日決標
決策時間（民國）：86.9.25
爭議４：　誰決定政府替高鐵3083 億融資做保？
當時決策人物或事件：行政院長蕭萬長
決策時間（民國）：89.2.2
爭議５：　誰決定公股投資高鐵？
當時決策人物或事件：行政院長謝長廷
決策時間（民國）：93、94 年
資料來源：交通部九月三十日「高鐵經營問題與對策」專案報告，採訪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