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王建民的伸卡球,以一四六公里的速度,飛越紐約洋基球場的天空。好球。
王建民站定位,再次舉起手,準備投出下一球。
每次看到王建民舉手投球,高雄人尤其與有榮焉。因為王建民握住每一球的手套,就是來自高雄前鎮加工出口區的櫻井公司。
就像王建民進入大聯盟,台灣的加工出口區,是台灣脫離落後經濟、與世界接軌的第一個壘包。
扭轉台灣命運
二十一世紀初,中東王公貴族抱著油元、到世界買港口、買大樓、建造阿拉伯世界新未來。新富的中國,以流著紅色血液的鉅額外匯存底、進駐世界頂尖銀行、跳上經濟升級的特快車。
在全球經濟快速位移的驚濤駭浪中,「國家資本主義」這個被遺忘的、充滿神祕感的名詞,再度現身。
其實,蕞爾台灣能有今天的經濟地位、躋身全球供應鏈、築起高科技長城,也是靠「國家資本主義」。指的是國家發揮主導力量、以有限的土地與資源、換取發展的技術,讓台灣從農業社會轉型進入工業化、邁向經濟現代化之路。
其中,加工出口區是重要的轉捩點。
倒回五○年代的台灣。當時的平均國民所得不過兩百美元,是今天的七十分之一,甚麼都缺。
還是農業社會的台灣,沒有外匯存底、拮据得幾乎無力進口設備、物資,工業不發達、缺乏工作機會。而國民政府遷台,台灣又多了百萬人。如何養活這個新社會,是政府艱鉅的挑戰。
一個創新的嘗試,在南台灣開始。
奇蹟從南台灣孕生
五○年代開始疏浚的高雄港,不但深水碼頭沿著加寬的水岸一個接一個向海洋延伸,清除的淤泥,堆積出一片狹長的新生地。
就在高雄前鎮這塊海埔新生地上,民國五十五年,設立了台灣第一個加工出口區。「這也是世界第一個,」台灣智庫董事長陳博志指出,這設計是全球首創,「政府也是摸著石頭過河。」
不論是先進的美國或是臨近的香港,當時已經有自由貿易區,貨物進出都不課稅、進行轉口貿易,工作單純。但是台灣不能照抄,因為台灣需要大量的工作機會。
當年的財經官員李國鼎、嚴家淦,設計出結合加工業區、免稅區與自由貿易區於一體的加工出口區,而且以單一窗口,服務投資廠商。既有免稅吸引投資的優勢,又有工廠創造工作。
這個設計看起來不過十來個字,但是它既要建工廠、又要訂免進出口稅規範、還要招募勞工,涉及經濟部、財政部、勞工局,等於把整個行政院縮小搬進加工出口區,整合難度高,甚至還要加上消防隊、警察局,防止竊盜半夜偷貨。
這個制度的創舉,變成了台灣經濟的奇蹟、社會的創新。
加工出口區結合投資獎勵條例等配套措施,吸引國外企業投資設廠、運用當地相對便宜的勞力製造、產品出口賺取外匯。
「當時,歐美先進市場有七億人,亞洲四小龍加起來不過五千萬,怎麼生產都餵不飽,」陳博志分析當時的時機,讓台灣在國際分工中站對了位置,「開啟了台灣經濟的黃金時代。」不僅國家外匯迅速累積,連人民都初嚐錢的滋味。
整條路都是下班女工
在高雄長大的加工出口管理處陳寬享副處長,至今仍記得每次跟著媽媽回到前鎮外婆家一路的景象。
「一到傍晚,幾千輛腳踏車從加工出口區的大門湧出,」陳寬享仍忘不了那個壯觀的畫面,「整條馬路都是下班的女工。」他印象更深的,是阿姨的鞋店。
阿姨在加工出口區旁的鞋店,雖然簡單,但是「生意好好,嘰嘰喳喳,」他記得,「進進出出都是加工區年輕的女工,忙不完。」那時候雖然陳寬享年紀小,但是覺得社會好有活力、好有希望。就是因為加工區讓大家有工作。
政府設立加工出口區吸引投資、創造外匯、增加就業的目標,很快就達成了。成立不過四年,民國五十九年,台灣加工出口區的營業額就已經破了一億美元。到民國九十四年,加工出口區累計順差超過四百七十億美元,占全國貿易順差近二○%,每年創造的經濟活動與衍生稅收,超過一百五十億台幣。
除了立即的外匯與就業,加工出口區更長遠的影響,是孕育出台灣的新兆元產業。
車子才到台中潭子加工出口區門口,就看到台灣觸控面板的新明星勝華。「大家都知道潭子加工出口區是台灣的光學發源地,」許茂新分處長得意的舉例說。
跳出落後國家群
原因,就是三十九年前,德國大廠保勝(Bosch)在潭子加工出口區設立台灣第一家光學鏡片製造廠,日本相機、鏡頭大廠佳能也同時在潭子設立第一個海外生產據點。
國外廠商訓練員工、對協力廠商的教導與要求,成為關鍵的「技術擴散」,養成台灣鏡片加工、鍍膜、塑膠成型、甚至微型馬達的技術與人才。
「亞洲光學、今國光學的董事長,都是佳能出來的,」許茂新細數著台灣光學三雄深受國際大廠的影響,一代又一代。直到今天,廠區超過八成的產值,仍是來自光學與電子。
不過十幾年,台灣一下從落後國家群中跳了出來,迅速拉近與先進國家的差距。台灣加工出口區這把沙地淤泥、變成挖不完的黃金的偉大發明,很快聲名遠播,一度成為友邦元首、經濟學者、企業到台灣的第一行程,包括韓國、印尼、瓜地馬拉、薩爾瓦多、阿拉伯。
「南非不但來學,甚至希望台灣團隊去幫他們開發、經營、管理加工出口區,」陳寬享得意地舉例。就連在中國大陸深圳的開發,都是挖了台灣加工出口區的老幹部,名字還訂為「出口加工區」。
但是,台灣加工出口區真正成為另一個國家發展典範的,是在越南。
二十年前,當時中央貿易開發公司董事長丁善理把加工出口區的概念與設計,帶進了越南。
加工區創意輸出越南
胡志明市東南角,一片沼澤、路上是遊民,中央貿易開發建立起新順加工出口區,也是越南第一個加工出口區。台灣累積三十年的加工出口區規劃、招商、甚至單一窗口法規配套,都搬了過去。丁善理突然過世,兒子丁廣欽接手建設。
當時丁廣欽三十歲出頭,支持他完成建設的,除了父親的規劃,還有從小從外祖父身上聽來的夢想。
丁廣欽的外祖父,是六○年代的財政部長、行政院秘書長費驊。丁廣欽念師專附小時,下了課就過馬路到財政部等外公一起回家。
「外公每天都用麻繩、綑一大落公文,拎回家,」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丁廣欽張開雙臂比畫著說,印象特別深。
晚飯桌上,外公與爸爸總是在討論經濟發展。丁廣欽年紀小,當然聽不懂、記不得。丁廣欽有印象的是,那種期盼國家富強的抱負、企圖,可以改變命運。
隔了近半世紀,這種企圖飄洋過海再次開花結果,而且站在台灣經驗上,還可以長得更快、更好。
「會展中心去年就建好了,已經辦了十五次展,」丁廣欽翻了又翻接著建設的富美興社區在越南的新發展,「這裡有一千個房間的旅館、這是三十層樓的國際會議中心。就像台北的世貿。」
加工出口區早已完成,丁廣欽不但把台灣八○年代、引進國際買家的會展規劃接上去,比台灣的加工出口區更完整。他甚至還請過去北一女校長丁亞雯去辦中學。有了工業基礎,人民的教育水準是下一步發展的關鍵。
現在,從台灣經驗發展出的富美興,已經是越南第一個模範都市,連李光耀一年來都去參觀了兩次。
台灣下一個更讓世界矚目的成績,就是高科技產業。
除了新竹科學園區外,很少人知道:台灣科技業能發展起來、甚至成為世界的投資標的,得力於政府打開的資金管道。
雖然加工出口區為台灣賺進了第一桶金,但是社會的資金不充沛、籌資管道更少。
當時雖有銀行,但銀行只提供短期借款、只滿足企業一部份需求。企業成長要建新廠房、添購機器設備,需要的是長期資金。有些大企業直接向美國開發基金申請貸款,但畢竟是鳳毛麟角。真正碰到難題的是中小企業,需求資金若渴、又缺乏抵押品、請不起會計。
政府發覺了這個需求。在五、六○年代,成立了中華開發與行政院國家發展基金,打開產業長期資金的新源頭。
嚴家淦、尹仲容與楊繼曾與美方共同成立研議小組,運用美國開發基金,再加上台灣銀行、交通銀行、上海商銀的資金,成立中華開發,放在民間,免除官方預算與限制。
「中華開發就是提供中小企業中長期貸款、股本融資,」七○年代加入中華開發、曾擔任開發工銀總經理的匯宏顧問董事長楊子江指出,中華開發的工作,大不同於一般銀行放款,找的人是要懂產業、技術、財務分析的人。這又是全新的經驗。一開始世界銀行還曾派人協助。
現在流行的主權基金,是跨國取得關鍵資源或技術。而當時政府是要中華開發扶植台灣產業,那是當時台灣社會所缺乏的成長資源。
「我們就是助人興業,」楊子江記得當時大家很清楚中華開發的使命,「不佔大股、不涉入經營。但是可以一次長期投資很多家公司,把賺了的錢再投下去,把整個產業養起來。」
在今天看來,仍然非常成功的例子,是宏碁。
宏碁開啟外資信心
民國七十六年,宏碁計劃上市,希望引入外資、打開國際知名度。
「但是價格一直談不成,」當時財務長彭錦彬記得。因為當時資訊產業不成熟、台灣也沒有其他上市的電子公司價格可供參考,「外資根本不知道甚麼是合理價位。」
「直到中華開發先投資了幾億,」彭錦彬不記得確實數字、卻清楚記得那是重要的轉折點,「外資就願意跟著投資。」一方面是中華開發有政府的資金,讓外資覺得靠得住,一方面是中華開發自己的資金都放進來,讓外資對評估與前景比較有信心。
外資跟著宏碁賺到了錢,也就對台灣的科技產業愈來愈有興趣。
而從宏碁繁衍出來做面板的達碁、做半導體的德碁等,「每一家都是全新的嘗試、無前例可循,」彭錦彬指出,也都是靠中華開發願意率先投資,「才能水到渠成。」
「自己有投資機構很重要,」彭錦彬指出,當年如果都靠外資,後來辛苦賺來的錢也就被外國賺走了,「更慘的是,如果外資不支持,自己的產業就發展不起來了。」
中華開發投資台灣高科技出了名,「亞洲其他國家、連新加坡淡馬錫都來學習如何投資高科技產業,」楊子江得意地說。
中華開發也因高科技的起飛,快速富裕。在東南亞金融風暴的時候,甚至還有餘力、幫泰國銀行TISCO紓困,成為泰國第一家完成增資的銀行,泰國財政部還特別發文感謝。
只要涉及金錢,就會出現道德風險。中華開發的高投資收益、成為眾人覬覦的肥肉。金融改革、政治改朝換代中,開發金被辜家掌控、急速殞落。台灣失去了一個指標性的資金來源,產業金融出現斷鏈,是社會的損失。
同樣負有扶持產業使命的,還有行政院之下的國家發展基金,掌控的資金規模更大,極力避免落入同樣的命運。
近三年,國發基金副執行秘書何俊輝帶領團隊、建立影響未來三十年的國家投資基礎工程。
國發基金整理過去投資的成敗經驗,訂定投資策略與規則。「國發基金只投資大案子,」何俊輝指出,「要與正直的法人合作投資,而且法人佔的比例要比國發基金大,」用制度避免政治力量介入,否則,「每天都有人來關說。」
更重要的是,何俊輝建立起完整網路架構,投資訊息、流程、收益一切都放入資訊系統。
發展的意志 成就今天
「國發基金要做的就是資金平台,完全透明化,」何俊輝指出,任何一個新人進入,只要一點訓練,要找投資案、做表格給監察院,都只要敲幾個電腦按鍵就完成了,投資經驗也得以傳承。
這透明、制度化的做事方式,「就會變成國發基金的文化,」何俊輝相信,「這基礎建設將會成為國發基金最大的資產。」
站在今天的座標,更能看清楚過去的價值。
「絕對不能忽略的,是當時發展的意志,」中央研究院研究員瞿宛文指出,那時財經事務推動者,「跟現在財經官僚不同,是以實業救國的儒官。他們不是為了發展而發展,而是為了救亡圖存、趕上西方而發展。他們永遠戒慎恐懼,心裡永遠想著未來二十年。」
企圖與意志,就決定了力量。
面對眼前新挑戰,台灣正思考如何再度燃起影響未來二十年的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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