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幣長征第一戰

　人民幣帝國，來了。
　當金融海嘯撼動昔日美歐列強，
　唯一能問鼎新霸主地位的，正是中國。
　挾著強大的政治經貿實力，人民幣快速滲透亞洲。
　大湄公河流域，人民幣已是區域貨幣﹔
　香港，正面臨港幣消失的威脅與人民幣業務的新商機。
　四月的G20會場，中國已跨出人民幣國際化的一大步。
　十年內，人民幣將取代日圓、威脅美元，
　成為全球的新強勢貨幣，
　對台灣、對世界，將帶來哪些威脅與機會？
香港現場　人民幣長征第一戰
人民幣大軍開始國際長征，特區香港成為第一戰場。
特首表態、菁英官員飛奔倫敦Ｇ20會場，在北京高層身邊亦步亦趨。
銀行家引頸期盼人民幣商機「化暗為明」。
一個港幣與人民幣並存的新香港，會是台灣的一面明鏡嗎？ 在經濟利益與自主地位之間，該如何拿捏？

　三月二十五日下午時分，在中國大陸從事食品業的台籍港商黃老闆，急急忙忙走出香港上環車站，來到一旁急庇利街上的「Ｘ記找換店」。
　「黃Sir，你從內地（深圳）匯來的帳已經confirm（確認）了，幫你換成多少美元轉到香港戶頭？」找換店的經理語調嫻熟老練。
　全長不到五百公尺的急庇利街，像「Ｘ記」這樣的找換店就超過十家，遊走法律灰色地帶，在人民幣仍未完全自由流通，香港銀行亦不能承作企業貿易匯兌業務下，長年為黃老闆這樣的中小企業客戶，在大陸和香港之間轉移資金，變換幣別。「不了不了，直接給我人民幣好些，現在哪還能拿美元？」黃老闆說。
　這天香港報紙頭條：「特首：人民幣自由兌換，港元可考慮（與美元）脫鉤。」
　這對台商的影響超乎想像。
人民幣in，美元out

　「今年開始，看到人民幣取代美元的趨勢，」新任友達財務長楊本豫告訴《天下》。
　在一向以美元報價的面板業，今年開始，由於大陸家電廠客戶比重提高，議價能力加強，紛紛要求友達以人民幣報價，「未來，台商供應鏈會有兩種貨幣並行。尤其有做內銷的台商，人民幣的資金管理需求會大增。」
　根據顯示器研究院（Display Research）預估，今年，全球面板業有兩成市場在大陸。人民幣，可能影響奇美、友達兩成營收。
　三月以來，北京當局「何時」宣布香港珠三角、長三角間貿易，可以用人民幣結算？是不是給香港「獨家」，還是也開給上海？在香港，開哪些銀行？已成為現實的香港金融人之間，最熱門的話題。
　台灣金融業也關心，如果人民幣業務將成為香港銀行的獲利大補丸，今年六月江陳會，兩岸簽署人民幣清算協議後，下一步，兩岸貿易結算是否能用人民幣，降低台商匯兌風險。一旦兩岸金融正常化，人民幣業務也勢必成為台灣商界，極力爭取的業務。
　一直到三月二十五日，香港金融圈與媒體圈盛傳的消息是，四月三日香港金融管理局總裁任志剛就會宣布開辦人民幣貿易結算業務。
　但最新進展是，任志剛第二度以中國代表團身分，和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共同出席Ｇ20高峰會。
　「中央決策，我們立場不能說太多，但關於政策細節，肯定在倫敦行裡邊有些新的交換和討論。總裁回港後不久，應該就有重要政策宣布，」四月三日，香港金管局官員對《天下》離港前最後的確認，匆匆掛上電話。
　「金融風暴前靠的是大型中資企業的IPO（初次上市），現在香港金融業要靠人民幣，」在港多年的富邦香港行政總裁李晉頤說得直接。
　人民幣長征第一戰，沒有任何煙硝和抵擋。甚至連維繫二十六年，七．八港元對一美元的「彭勵治天條」，都可以放棄可以改。
　彭勵治是香港殖民地時期的財政司司長。「彭勵治天條」公認是香港成為亞洲金融中心的最重要基石。
　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時，香港政府為了捍衛天條，不惜拉高天價利率與國際炒家索羅斯對戰，保住堡壘。如今，兵不血刃，香港特首曾蔭權鬆口，只要人民幣自由兌換，港元將考慮改與人民幣掛鉤。
　上週，台灣金融類股因第三次江陳會即將簽署「兩岸金融合作協議」（ＭＯＵ），討論人民幣拋補清算機制等話題而大漲。剛好對應香港開辦人民幣貿易結算業務的新聞，說明人民幣在大中華經濟區的勢力，已經逼到眼前。
　港元即將走入歷史嗎？與香港相同，第一大貿易伙伴是大陸的台灣，會是下一個香港嗎？今日香港，會是明日的台灣嗎？
人民幣國際化的策略：緊跟貿易

　人民幣國際化以貿易為後盾。一旦北京開放，香港作為人民幣貿易結算的試點，龐大的地下人民幣金流，將化暗為明，成為香港金融業龐大的商機。
　所謂貿易清算，是指往後香港的中外企業，不論是向國外或大陸採買原料、銷售產品，只要買賣雙方同意，就可透過銀行匯款等方式，採用人民幣作為交易貨幣，避開美元匯率風險。
　去年，香港與大陸貿易總額，高達三五六五．六一億美元，佔全港對外貿易總額的四七．五％。但大陸政府只開放香港金融業可做人民幣存款，無法進行企業間的人民幣清算、匯款等業務，企業只能透過內地的士多（store）、香港的找換行做交易。
　深圳和香港的邊境羅湖，掛著小小「換鈔服務」招牌的士多店林立，媲美香港上環的「找換一條街」急庇利街。熟門熟路的港商和台商，就在這裡將內地賺來的人民幣匯回香港，或者乾脆到深圳銀行開戶收帳，一有資金需求，再透過「旅行社」，以跑單幫形式將錢運出內地。
　「我們小本經營，要走明路（通過正常銀行管道）匯錢回港，除了打稅，還要先換成美元，再換成港幣，銀行手續費不說，現在匯率變動大，一不小心就蝕到老本，」出口玩具到廣東、福建一帶的陳姓港商操著標準北京腔說。
　陳先生透露，香港像他這樣走「方便路」的中小企業主佔半數以上。不論賺人民幣回香港，或從香港花人民幣向內地買原料，地下金融遠大於銀行通路。
　中國官方或香港金管局，都無法估計這股地下水道的人民幣洪流，有多龐大。
　但大和住銀投信投資顧問（香港）董事總經理曾中光，引用一份非正式統計指出，深圳地區實際人民幣流通量，可能已超過五千億。也就是說，雖然深圳ＧＤＰ去年僅佔全中國約八分之一，但人民幣流通量已佔全中國流通量的三分之一以上。
中環銀行街搶「續命丹」

　顯然，香港、大陸邊界的地下金融實力驚人。而深圳一帶，就有超過五萬家台商，這些地下金流，很多都是台商貢獻的。
　香港金融業者期待，化暗為明的人民幣錢潮，為飽受金融風暴所苦的香港金融業，帶來續命丹。為了搶奪這張牌照，中環銀行街氣氛詭譎。
　「香港金融業，現在的確需要人民幣業務。」花園道氣派的雪白色雙尖塔型地標建築中銀大廈中，身為目前香港唯一人民幣清算行中國銀行（香港）的副總經理，宋運肇氣定神閒地說。
　宋運肇扼要地分析了香港金融業面臨投資失利影響獲利，迷你債券（Mini Bond）衝擊未來財富管理業務，以及美國消費衰退，銀行面臨出口製造業放款未爆彈等三大危機，「受到的內傷，超過九七年金融風暴。」因此如今可望透過貿易清算，進一步開放的人民幣相關業務，成為香港金融業轉危為安的關鍵。
　宋運肇指出，香港各銀行目前人民幣存款業務，始終無法拓展，主因在受到法規限制缺乏投資、運用工具，只能轉到中銀香港，再回流中國人民銀行。「兩道手續下來，銀行能提供的利率沒有吸引力，更談不上利潤收益，」宋運肇說。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和香港金融管理局統計，香港的人民幣存款利率，始終低於港元，更低於中國內地的人民幣存款利率。
　正因如此，香港人寧可將人民幣直接存到內地，或透過地下金融流通。香港的人民幣存款，四年下來成長超過四倍，卻仍僅佔香港整體貨幣存款的一％。
　「未來隨著人民幣結算，對應貿易融資業務就來了，信用狀押匯、應收帳款融資、票據交換等，人民幣資金就有出路，」宋運肇說。
　加上目前（貿易結算）方案中，香港銀行可與大陸同業互相拆借人民幣，透過貨幣互換機制，更能向中國人民銀行「調頭寸」，人民幣在香港金融業的流量會按開放程度放大數倍。「過去有限的業務像是孵雞蛋，現在則希望有大豐收，」宋運肇比喻。
　香港發鈔行——渣打銀行亞洲區首席經濟學家關家明，預期人民幣業務開放的時間將加快。
　他認為，○四年中國與香港簽訂ＣＥＰＡ，香港金融業可承作人民幣存款和匯款，是中國政府嘗試讓人民幣「走出去」的第一步。今年若是開放銀行進行人民幣貿易融資和部份拆借，則是關鍵的第二步：「從第一步走到第二步，足足花了五年時間，但如今國際情勢大不相同，現在開通具有一定的宣示意義。」
　而第三步，關家明點出是：允許香港銀行進行人民幣融資，甚至國際自由換匯。屆時人民幣業務將成為關鍵的獲利引擎。
　這張續命丹牌照，更可能改寫香港金融業版圖。
　走訪香港最大商業銀行匯豐銀行大樓，一位不願具名的外籍高階主管謹慎地說，「雖然我們是港元發鈔行之一，但人民幣清算能不能做，能做多少，還是層峰（北京當局）做主，只能盡量爭取。」
　中行香港資深副總經理宋運肇則是說的坦白：「人民幣還是管制貨幣，中國沒有任何承諾大開放給香港所有銀行參與。給你（國際商業銀行）是我客氣，但是不給你也不能奈我何。」
　富邦香港行政總裁李晉頤分析，如今香港金融業要「打人民幣的主意」，對內、對外都有壓力。
　對內，要看開放貿易清算後，能承作相關業務的銀行，是否「一視同仁」，還是僅獨惠中資銀行。
　對外，香港還要面對一個虎視眈眈的「宿敵」上海。三月底，大陸國務院宣布，二○二○年上海要發展為「與我國經濟實力和人民幣國際地位相適應的國際金融中心」。
雙軌並行，港元卻不能消失

　香港金融圈解讀，這個宣布，讓原本已經拍板的香港，獨家作為貿易清算試點的政策，如今，可能改為香港、上海同步試行。
　金融業佔香港ＧＤＰ兩成以上，人民幣戰爭對香港而言，就是一場無聲的求生戰。一般香港人，對於人民幣的情愫更是五味雜陳。
　「我們的下一代，很可能就沒有港元了，」大和住銀投顧（香港）董事總經理曾中光是道地的香港人，「現在港人每天能換兩萬人民幣，我跟很多朋友開了好幾個戶頭，每天就轉兩萬元過去。」
　在市井街坊，人民幣早已侵入香港人的日常生活。中環威靈頓街上的名店「鏞記酒家」，載滿大陸觀光客的遊覽車一輛輛停在門口。陸客強大的消費力，每日為鏞記帶來兩成五左右的營業額。在鏞記，目前一元人民幣只能當一港元，每天收的人民幣還不多，但鏞記經理王揚威客氣地說：「未來若是銀行能開企業存款、換匯，鏞記肯定照匯率歡迎人民幣現金。」
　而鏞記對街的老牌茶餐廳「翠園」，人民幣使用量早已超過每天營業額的三成。
　香港的未來，很有可能成為一個港幣與人民幣並存、流通的特區。
　曾任行政院新聞局駐港代表和兩屆國大代表，如今身兼北京聯合大學客座教授等多重身分的香江文化交流基金會主席江素惠，活躍於兩岸三地的政經圈，她的觀察，多少反映了香港各界領袖的心聲：「香港需要人民幣，但港元仍然不會也不能消失。」
　江素惠指出，對於香港人而言，港元代表的不僅是香港特區的法定貨幣而已，更是香港相對於中國，仍能保持獨立自主地位的重要象徵。「回歸時，中國承諾香港五十年不變，如果不過十年，連港元都沒了，香港豈還有自主性可言？」江素惠說。
　台灣的央行，從總裁彭淮南到各部門官員，也早在密切觀察人民幣開通後，香港和港元的命運。
　央行資深研究員盧世勳在央行《國際金融參考資料》的研究報告中指出，未來至少十年間，港元仍會保持獨立性，只是可能逐步從完全連動美元，加入人民幣和其他國家貨幣，與一籃子貨幣掛鉤，降低美元大貶的風險。之後才隨人民幣在國際流通的情勢，逐步調升與人民幣連動的關係。
經濟利益與主權之間的選擇

　當香港變成人民幣與港幣並存的經濟，與大陸一海之隔的台灣，也必須在經濟利益與主權之間做出選擇。根據披索與美元並存的拉丁美洲國家的經驗，一個國家存在兩種貨幣，勢必將對一國央行的貨幣政策造成干擾。
　台灣歷經金融風暴洗禮，與香港同樣面臨投資虧損、財富管理前景黯淡及放款未爆彈等問題，也同樣需要新業務注入活水。
　儘管在台灣談銀行「人民幣業務」還太早，但一位香港的投資銀行主管私下表示，其實台灣金融業和許多兩岸佈局的國際銀行，已能針對熟悉的台商客戶，透過「內地貸款」、「台灣還錢」或反向操作的間接方式，悄悄做起跨境人民幣相關業務。帶來可觀的手續費收益。一旦兩岸金融正常化，人民幣業務也勢必成為台灣商界，極力爭取的業務。
　人民幣的國際長征已經開始。在可預見的未來，港元將不斷在經濟現實和自主地位中拉扯，一如香港當今的命運，更是台灣未來即將面臨的課題。
人民幣貿易清算，會影響哪些台商？

　勤業眾信會計師杜啟堯分析，中國政府逐步開放香港作為人民幣貿易清算的境外試點，對三類台商會有影響：
　一、向大陸採購和銷售的台商：未來台商可在香港開人民幣企業帳戶，進行資金運用調度，迴避目前兩地轉帳過程中經由美元的雙重匯率變動風險。
　二、向外國採購，對大陸銷售的台商：東南亞使用人民幣的程度已經提高，未來台商可望直接以人民幣支付購買原料，加工後再以人民幣報價銷售，財報亦可統一以人民幣計算。
　三、向大陸採購，對國外銷售的台商：當人民幣相對美元預期長期看升時，以人民幣帳戶採購原料，對台商較為有利。台商可將資金分為美元（出口歐美）和人民幣（生產成本）兩大部位，進行調控。
人民幣債券，投資新工具

　去年開始，中國開放金融業到香港發行債券。至目前為止，已經有五家中資銀行發債，利率在2％到3％左右。年初更傳出中國國債亦將在香港發行，今年在香港的人民幣債券，規模可望成長一倍以上。台灣投資人可透過香港個人帳戶或機構複委託方式，購買人民幣債券。
　人民幣定存部份，目前香港六個月人民幣定存利率約0.7％，在大陸透過台胞證開戶的利率則有1.7％以上。但大陸仍有資金管制，換匯或移出限制較多，吸引力不及人民幣債券。
　另一個投資人關心的話題，是香港開放人民幣金融後，是否會發行部份投資大陸股市的金融商品。摩根大通資產管理大中華區投資總監王浩認為短期內機會不大，建議台灣投資人還是以國內外佈局香港H股和B股，績效較好的大中華基金為主要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