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龍撲殺台商　誰活了下來？ — 登陸二十年　空前危機

　靠進深圳富士康龍華廠區的那一刻，幾乎可以立即感受到金融海嘯帶來的凜冽寒流。
　半年多前，轉進富士康起家的油松路上，車頭打著「富士康」的巴士，和大小貨卡車一台接著一台塞滿馬路。從早到晚，摩肩擦踵的人潮從門口，一路擠爆到街尾。
　這番熱鬧景象卻突然降溫。以往放眼盡是灰色與藍色富士康制服的人潮，稀疏了；滿載著一片黑鴉鴉人頭的巴士，在非交班時刻出現空位；街道旁日用品和小吃店家，已掛起「金融海嘯大拍賣」的海報。
　儘管在當地擁有三十萬大軍產能的富士康對裁員傳言一概否認，但當地台商觀察，往年即便是農曆年前大批勞工回鄉，龍華周遭人潮落差也不至於這麼大。
台商大洗牌時刻來臨

　珠三角台商緊急因應度冬；而台商投資金額最高，佔所有台商投資金額比例達三二％的長江三角洲，一樣繃緊神經，紛紛推出「精實」企業體質方案。
　世界第四大、亞洲第一大的健身器材廠商喬山在上海嘉定區朱橋鎮的工廠，去年底開始了精實運動：有六百名契約派遣工期滿後不再續約，並且成立國際採購中心，負責把低階的產品委外代工，還有尋求有潛力卻沒有通路的產品代為銷售，增加營收與獲利空間；同時，高階人員出差時，規定不再坐商務艙。
　喬山健康科技董事長羅崑泉說，儘管去年中國通路營收成長，他們依舊審慎因應不景氣。目標，是在今年節省下一五％的成本。
　事實上，中國大陸經營環境的大風雪，不只影響台商生存，也牽連台灣經濟。
　大陸是台灣最大的出口市場，台灣對其出口依賴度最高曾超過四成。但在經濟部二月初發布今年一月兩岸貿易統計中，台灣對大陸出口值較前年同月衰退五八．六％，創單月最大跌幅；去年十一月大陸自台灣進口值也比前年同月衰退四二．三％，是大陸主要進口來源中，衰退幅度最大的。
　廈門大學台灣研究中心副主任李非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台灣多將半成品、關鍵零組件運到大陸組裝後，加工外銷國際；但因不景氣使國際市場萎縮，企業訂單大減，大陸對台灣產品的需求在減少中。
　影響所及，台灣去年第四季負八．三六％經濟成長率中，出口衰退二○％，進口衰退二三％。
　劇烈變局，帶來了大淘汰潮。東莞台商協會會長葉春榮估計，從去年至今，東莞有超過兩千五百家企業倒閉，其中台商就佔了三成。
　長江三角洲也不樂觀。七成是外銷廠商的昆山地區，已經傳出好幾家台商倒閉的消息；上海台商協會會長李茂盛則估計，上海台商一半以外銷為主，這些廠商的出口量比過去少了三至四成。
　「二○○八對台商是嚴苛嚴峻，相當困難的一年，」甫參加海基海協兩會台商座談，從南京趕回的蘇州台協會會長黃維祝這樣下結論。
　新的一年也還不見樂觀。「二○○九年，是台商最關鍵的一年，」趕在農曆年前走訪大陸台商的海基會董事長江丙坤，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
三把巨鎖壓垮台商

　二○○九年甫一開始，就有三把巨鎖， 鎖住了台商競爭力。
課題一：訂單急凍

　「沒有生財，光靠節約成本，能撐多久很難說，」在甪直台商協會尾牙宴上，在內部抽獎、表演一片歡樂的會場外，有朋玩具總經理李錦清卻無奈地說，現在的台商，要比氣長，「戲棚下站久的人贏。」
　他們生產外銷迪士尼等大廠的授權商品。過去，農曆年後往往會有一波大訂單，今年卻少了七至八成。
　永晉燈飾董事長林世銘也說。他估計，從去年開始，整體燈飾產業大概有兩成同業倒閉。
　傳統產業如此，科技電子業更不好過。台灣電電工會副總幹事羅懷家表示，在海嘯中，代工電子業被抽掉五、六成訂單並不少見。
　訂單急凍讓許多台商看不到未來。富蘭德林諮詢公司總經理劉芳榮客戶多是上市櫃台商的華東公司。他觀察去年底台商編列預算，都是胡亂做一通，因為外不知訂單在哪，內又有經營環境的變化，「看不到下一個月，」他說。
課題二：資金警報

　訂單急凍，欠了收入，偏偏在此刻許多台商又遇到客戶拖延貨款、或者銀行抽銀根的困境。
　「美國客戶才不管你的存活，」在廣東長安鎮主攻利基的木頭玩具，而在港商為主的玩具業裡擁有一席之地的廣聲企業董事長翟所領也忿忿地說，長期以來美國客戶瘋狂砍價，現在則是全力延後付款。
倒閉台商「夜奔」他省

　資金出現缺口，銀行又開始抽銀根。輔導台商超過十二年的漢邦管理顧問公司總經理李仁祥解釋，大陸銀行借貸習慣短期，一年內就要還款，重新辦理。
　更有甚者，許多銀行看到景氣不好下企業虧損的帳本，就不願撥款了，廠商的資金也因此卡死。
　「資金不夠，賺錢的、健康的台商也倒掉，就像健康的人被放了血還是會死，」劉芳榮說，台商在大陸長期因兩頭在外而有信用擔保的問題，金融風暴讓問題更加浮現。
　然而，即便要退出，也需要大筆資金才夠全身而退。且大陸政府對於企業結束營業的法令限制既繁複，又以勞方為主要考量，「所以要結束一家企業，還不如倒閉比較快，」葉春榮說出許多台商選擇「夜奔」的困境。
　東莞台商子弟學校創辦人兼董事長葉宏燈無奈地說，甚至有些台幹，子女還在東莞子弟學校就讀，一旦倒閉出走，連小孩都來不及接走。
　挺進，退出，眼下資金需求都是當務之急。
　大陸去年提出人民幣一千三百億的台商融資額度，但仍被許多台商視為口號。「只是喊喊而已，根本沒聽到有人貸到一塊錢，」一月八日，江丙坤和海協會「兩會聯合」訪台商，在深圳辦台商座談時，蒙拓勵董事長余勝元毫不留情地發難。
　江丙坤一行走到長三角時，儘管台商的發言語氣和緩許多，但中共對台商貸款最多僅止於大型企業的批評火力依舊旺盛。
　的確，根據國家開發銀行總行一位高階經理透露，二○○五年，開發銀行分配到中央下達的三百億人民幣台商貸款額度，三年後檢視貸款成效，中小企業，僅佔六％。
過去的瘋狂競賽造成苦果

　但有些台商也指出，資金的窘境點出必須反省過去部份遊戲規則。
　一位蘇州台商觀察，許多廠商習慣不斷向上游延展付款期，等於是拿供應商的錢做生意。且不斷把票期拉長的結果是無法評估風險，一旦終端客戶砍單或付款發生問題，就影響整條供應鏈。
　位於東莞虎門的常展實業董事長謝慶源也說，對多數從事外銷代工的台商來說，金融風暴持續多久是其次，主要還是在為這兩年過去瘋狂競備產能、造成市場供過於求的結果付出代價。
　「挺過二○○九年的大洗牌後，至少市場秩序開始恢復，」他說。
課題三：勞動、材料成本大漲

　沒有訂單的收入，成本又大漲。
　去年年初上路的「勞動合同法」是首要原因。永晉燈飾董事長林世銘計算，「勞動合同法」普遍增加各行各業三○％以上的勞動成本。
　「勞動合同法」裡爭議點很多。珠海市台商協會會長、太陽神電子公司董事長楊永祥舉例，在基本工資外，勞工還有交通補貼、住房補貼、全勤獎金等，實際企業所發放的金額，一般都超過政府公布的最低工資兩倍以上水準。
　又如，「勞動合同法」特別強調可追溯既往，而且追溯期動輒十年類似的爭議，也增加企業成本。
　「我們這一年處理了數不清勞工故意鑽漏洞來找企業要錢的案例了，」深圳台商協會會長黃明智兩手一攤地說。
　海基會顧問蕭新永更觀察到，因為「勞動合同法」具有可操作性，去年大陸就出現很多黑心律師幫勞工打官司，從中獲得一些賠償金。
　根據大陸媒體報導，去年前半年，廣東新收勞動爭議案件就是去年同期的三倍。
　蘇州台商協會會長黃維祝強烈建議，將「勞動合同法」與「企業稅法」結合。就如購房者的房款可以抵扣所得稅一樣，保護勞動者的成本由政府獎勵給資方，讓法律保護勞工的美意，能更和諧，而不是製造勞資對立的衝突。
　「勞動合同法」外，人民幣升值又狠狠地直接影響總成本。林世銘估算去年人民幣升值幅度約一○％。
　去年上半年，各種原物料更是大幅飆漲。立大車料以桌燈、立燈起家，然後延伸到五金家具，如電腦桌、鋼製電視架等，但去年鋼鐵大漲兩倍，銅漲幅更達四倍。
　立大總經理黃明焜計算，在台商圈居大宗的家具、燈飾、鞋業等三大傳統行業裡，材料成本都佔總成本約五成左右，因此當材料成本平均漲一倍，總成本就增加二五％。
　還有對獲利直接衝擊的調降出口退稅政策。葉春榮以當地主力產業鞋業為例，去年十一月出口退稅率從原本一七％，降到一三％，「微利時代加上金融風暴造成訂單縮減，現在有很多企業是靠這四％在存活，」葉春榮無奈地說。
　深圳市台商協會輔導會長鄭榮文表示，提高出口退稅率幾乎是所有台商的心願，「最好能百分之百退稅來解決出口危機，」鄭榮文說。
　三大課題夾擊，廠商紛紛自我精實，以求度寒。
　例如，去年底開始，為中國梯子國家標準起草的唯一廠商代表蘇州寶富輕工董事長王文炤就積極檢討作業流程，包括精簡製程程序，減少三○％不必要的空間；他還調整動線，將交叉工作站動線，改成更順暢的流水線；除此之外，他引進新技術，將原來用焊接的地方改為鉚釘結合方式。整體來說，精實運動為他們減低了三成的製造費用。
逆境逼出　「中國大陸生存新法則」

　變局不僅檢驗出台商危機應變處理的能力，也淘洗出更嚴苛的中國大陸經營生存新法則。
　五十七歲，滿頭銀絲，在中國打拚了十六年的捷安特中國區總經理鄭寶堂比喻，就像馬拉松賽跑總有領先集團、主集團和落後集團；當不景氣淘汰了落後集團，接下來主與領先集團的競爭，只會更激烈。
　大洗牌時刻來臨，未來能繼續站在浪頭上，不被海嘯吞噬的台商，掌握怎樣的生存本能？
生存法則一：見微知著，不在谷底談轉型，而在每一刻鍛鍊基本功，做到無可取代。

　台育企業管理顧問董事長，也是上海台商協會副會長邱創盛觀察，「產品力」還是第一道，也是最關鍵的門檻。
　海嘯來襲，廣州市敏豐國際的營業額，卻在去年達到五千萬美元的歷史新高。
　敏豐國際董事長程豐原一九九八年在廣東番禺登陸。二十年後，當年同業多半消失殆盡，他卻仍屹立不搖在被認為夕陽的窗簾產業中。
　不斷的產品升級就是祕訣。走進敏豐的展示室，從高級的鍛木捲簾，到低價的塑料百葉簾，到健康自然的竹碳垂簾，到整合智能科技的太陽能窗板，不斷升級研發，一萬多種的產品線是最好說明。
　但更嚴苛的環境中產品力不足以自行。鄭寶堂提醒，從品質提升、成本控制、開發商品的能力、交貨時間的縮短，每個基本動作都可能成為新戰線。
　「現在的競爭，是全面的競爭，各方面都要面面俱到，」他提醒。
　為日本辦公用具生產商及汽車廠商生產模具的盛裕科技是一個好例子。除了擁有「給我圖我就能做出模具」的核心能力外，是日復一日的嚴格管理要求，讓他們在不景氣中脫穎而出。
　「和日本人做生意，看的就是單價、交期、品質，」盛裕科技董事長謝新居說。以交期來說，工廠規定的時間一定要出車，不讓延遲造成客戶工廠停擺；出貨前百分之百檢查，出錯了全數賠償。
　去年，許多模具廠倒帳，使得客戶重新檢視供應商的生產品質、財務穩定，管理良好的盛裕因而得到許多其他供應商的單，去年營收逆勢成長了二○％。
　「我們不作sales；我們等著日本人丟訂單進來，」謝新居說，市面上有的人拚命搶單，但他們已經成了客戶認定的「協力廠商」。
　新一代台商更要有敏銳的神經，隨時感知變化，提前做出調整。
　四、五年前，廣州發生嚴重缺水、缺電、缺民工。這讓當時產量傲視業界的程豐原逆向思考，決定一面縮小生產規模，一面擴大營運層面。例如他把羅馬簾、布簾等產品大舉委外給織品工藝水準頗高的江、浙一帶代工。
　如今，敏豐的產品線有八○％都委外代工，且人力在短短幾年內由一千多人縮編至不到三分之一，這使得去年「勞動合同法」實施、原物料飆漲時，敏豐受生產成本拖累程度最小。
生存法則二：外銷轉內銷，「丁字型」的經營模式。

　在不景氣中受傷最重的，多是依賴國際市場，外銷為主的台商。
　林世銘觀察過去台商一直少有人成功的轉做內銷，原因之一，是過去在珠三角，營業執照定下是外銷後，進口設備、原物料就都是海關控管，要做內銷也不行；此外，前幾年外銷生意大紅，每天加班趕外銷，「不需要內銷都忙不完，」他說。
　除此之外，內銷的思維和外銷也很不同，許多台商縱然有心經營十三億人口的大市場，卻常繳了上千萬人民幣的學費還不得其門而入。
　首先，做內銷，一定要有清楚的定位，找到市場切入點。
　「台商在自創品牌時，一定要先考慮定位在哪裡，因為消費群不一樣，」富貴集團董事長陳燦堂說。從代理品牌開始，大前年他開始自有服飾品牌「AZONE」時也經過摸索，三年繳出了三千多萬人民幣的學費，其中一個困難，就在風格的修正。
　他們起初將目標客群定在很個性化的二十五到三十歲年輕族群；後來將定位擴大至二十五到四十歲，個性化路線也作調整，單店的營業額就起來了。
　又如家具大廠亞力山卓從二○○七年五月開始投入自有品牌，目前營收已經占集團的三分之一。
　「我們走的和別人不一樣，我們走『丁字形』，」亞力山卓董事長蕭金聰解釋，在固定產品之外，他們會依據客戶需求與喜好，客製化訂做不同的風格甚至顏色，這樣的彈性，是他們的獨特定位。
　內銷的難處還在經營通路。
　有的台商觀察大環境的變化，能找到有利的獨特通路。
　在二○○八年北京奧運會選手村，有半數窗簾來自嘉豐家飾。這家公司就是程豐原專為內銷而設立。
　如奧運選手村這樣的工程訂單是嘉豐家飾旗下自有品牌最主要的業績來源；更特別的是，嘉豐的自營店，主要都與知名的房地產商配合，在高檔社區開賣之初，就進駐社區開店，社區居民購屋後開始裝潢，就自然有了客源。
　做內銷，人員管理和訓練也比外銷更複雜。
　陳燦堂特別提醒，做內銷時，不論是自營店或者經銷商都分散各地，人員管理到品質要求都不如工廠容易。他將全國分為八區，每天運用POS系統（端點銷售系統），將營業報表傳回即時監控，若單店銷售兩三天持續有問題，就要考量是否人員有了狀況。
　捷安特則從源頭就做好人員監控。每一位經銷商，都要經過捷安特總經理鄭寶堂的面試，了解生活情況、背景，家庭狀況，判斷他做事夠不夠踏實後，才放心交付。
生存法則三：八爪章魚，多角化經營，分散風險。

　本業之外，投資新項目，許多台商分散單一產業的風險，甚至為集團經營加分。
　深圳立大車料是一個好例子。
　立大車料董事長黃明智和總經理黃明焜兄弟倆，在二○○三年買下梅州一家在中國重型車發電機和啟動馬達市場排名前五大、並擁有在大陸市場知名度頗高的「蓮花」發電機自有品牌的國營事業。
　立大事業版圖正式跨入了卡車市場，而井得電機，這個新納入的事業體也沒讓黃明智兄弟失望：收購那年，井得電機的年營收四千八百萬人民幣。收購隔年，就飆到七千多萬，翻了一番，二○○七年，甚至達到一億六千萬人民幣。
登陸二十年 大危機 大轉機

　多角化經營不容易，容易失焦而失敗，需要倚賴扎實的市場研究，甚至是豐富人脈。
　常展實業董事長、東莞台協下一任準會長謝慶源，就是這樣眼光精準的轉投資者。
　有著圓融個性與海派交遊的謝慶源，轉投資可說遍地開花。初到上海，謝慶源先和當地從事皮具生產的國營事業合作；一九九二年，謝慶源南下東莞虎門，開了製造箱包（行李箱、手提包）的常展實業。
　中間玩票性質地，在彰化同濟會同鄉的邀約下，他陸續投資桑拿、KTV等娛樂事業，到兩千年，他接手一家本地模具鋼材廠，接著更開始一連串包括小牛津幼兒學校，以及東莞台新醫院等和本業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投資。
　「能賺錢，又能服務，何樂而不為，」看似隨口回答的他，其實內心早有盤算。畢竟以台灣經驗來說，教育和醫院甚少虧錢，再加上這兩個行業都必須和政府關係良好，依循政策法令才有發展空間。這一點，謝慶源倒是信心滿滿。
　有一位台商以「地下書記」打趣地形容謝慶源，說可別小看他總是一副受人情所託的不在乎模樣，「其實他出手前，都已經調研清楚什麼行業，什麼執照，要找什麼官員？」這位台商說。
　若從一九八九年，台灣島內因無法承受新台幣大幅升值、工資高漲等經營壓力，趁外資因天安門事件紛紛從大陸撤退，台灣企業風起雲湧地登陸內地算起，二○○九年，台商陸續邁入登陸二十週年。
　二十週年的此刻，危機淘洗出更強烈的競爭，卻也淘洗出擁有最佳底牌與體質的企業。能撐過風雨的台商，將以更有競爭力的新姿態，在中國舞台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