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公司　狼吞歐洲老牌企業

每年的九月八日到十一日，中國國際貿易投資洽談會都會在廈門召開。今年已經邁入第十一年的投洽會，每年都吸引了全球眾多的企業人士，來到這裡尋找進入中國市場的機會。中國各地政府也利用這個時機，大力促銷自己的投資環境，吸引外資進駐。

　最近幾年，會場中的攤位有許多新面孔。他們是來自包括歐美在內的全球各國，負責吸引外資的中央及地方政府官員或民間組織人士。他們遠道而來，原因很簡單，就是要吸引資本愈來愈雄厚的中國企業，到當地投資，讓本國的經濟可以更有效地從快速成長的中國經濟中獲益。
　在投洽會召開的一個半月前，中國北方重工集團才剛剛收購了國際知名的隧道鑽掘機製造商法國ＮＦＭ，順道取得該公司的技術，使北方重工可以在未來開發自製的隧道鑽掘機。
　這個併購案，是最近幾年，在ＴＣＬ併購法國湯姆生（Thomson ）與阿爾卡特（Alcatel）手機部門，以及聯想併購ＩＢＭ個人電腦部門的同時，另一股較不被人注意的中國企業海外併購風潮的最新發展：中國企業已經不聲不響地，收購了許多擁有品牌與技術的歐洲中小企業。而這些併購案對中國產業發展與全球市場的影響，將不亞於大型併購案。
　今年三月，英國傳奇跑車品牌MG Rover，在停產一年多之後宣布重開生產線，但生產地點卻不是在英國，而是半個地球之外的中國南京。原因無他，這家在兩年前宣布破產的英國跑車製造商，已經被南京汽車公司百分之百收購，成為南京汽車在英國的子公司。
　經過兩年的整頓，南京汽車特別選在今年公司六十週年慶時，在上海國際汽車展上，推出死而復生、「Made in China」的英國跑車。
　像MG Rover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
　自從二○○二年中共第十六次全國代表大會確立企業「走出去」戰略之後，中國企業的海外投資額五年之中就增加超過四倍。根據市場研究機構Thomson Financial的估計，其中的海外併購金額，一九九○年時還只有一八六○萬美元，去年已經增加到一四一億美元。過去五年，中國前一百大上市公司，就有三分之一進行了海外控股權併購投資。
　為了協助企業赴海外投資，中國商務部與外交部在過去三年公布了三份「對外投資國別產業導向目錄」。這份目錄就像是採購單一樣，明確列出了建議企業投資的國別與產業。
　在這五年之中，中國企業在歐洲的併購案，除了MG Rover之外，比較有在媒體上曝光的，還有浙江錢江機車收購義大利歷史最優久的貝納利機車公司（Benelli）；瀋陽機床併購有一百四十年歷史的著名德國機械製造商希斯機械（Schiess）；上海明精機床併購德國沃倫貝格機械公司（Wohlenberg）；北京第一機床收購德國Waldrich Coburg；以及今年初河南林德國際，收購德國帕西姆機場（Parchim）。至於沒有見諸媒體報導的，更是不計其數，特別是機械產業（見三十八頁表）。安永管理顧問公司（Ernst & Young）就估計，中國企業從二○○○年到二○○六年在歐洲的投資案，大幅增加了五倍。圍攻高知名度的歐洲傳產

　這些被併購的歐洲企業，都有幾個共同點。它們都是歐洲老牌工業國家歷史悠久的傳統產業，規模都不大，但卻擁有高知名度的品牌和工業設計能力。此外，特別是在德國和義大利，這些被稱做「Mittlestand」，由家族經營、代代相傳的中小企業，更是國家經濟的骨幹，產業競爭力的來源。
　然而，在全球化的激烈競爭之下，大部份都已經日薄西山，有的甚至宣告破產。對正急於建立品牌與提升技術的中國企業來說，正是再好也不過的機會。近幾年來，中國企業就像狼群一般，圍攻這群已無反抗能力的獵物。
　以錢江機車收購義大利貝納利為例。
　貝納利是歐洲歷史最悠久的機車製造商，也是全世界最老的機車公司之一，成立於一九一一年。在二次大戰前後，貝納利生產的機車因為贏得了許多國際賽事而聲名大噪，讓生產規模不斷擴大。到了一九六○年代，已經成為一家有一千名員工，每天可以生產三百輛機車的大型企業。
　然而，從七○年代開始，貝納利因為無法抵擋日本機車業的競爭而逐漸萎縮。過去二十年來，已經有兩次停產紀錄。後來，雖然義大利家電大廠Merloni在九○年代買下貝納利，但一直無法重新振作這家老牌機車公司的雄風。
　一直撐到二○○五年，Merloni終於宣布將拍賣貝納利。當時，沒有任何一家義大利公司有興趣，只有英俄合資的John-Galt集團與錢江機車參與競標，最後錢江以兩千四百萬美元得標。貝納利的拍賣，被當地報紙形容是一場災難，也是義大利工業衰退的象徵。
　不過，錢江機車的主管們卻不這麼認為。
　「他們知道如何以更快更好的方法製造機車，我們把貝納利當作是錢江在歐洲的研發中心，」貝納利一位新上任的中國主管對《時代》雜誌說。也就是說，透過併購，錢江可以取得貝納利的機車設計能力，幫助提升錢江在中國市場的研發與生產。
　瀋陽機床收購德國希斯機械公司，也是同樣的模式與動機。
　在瀋陽機床宣布併購案的前兩個月，這家著名機械製造商才剛宣布破產。瀋陽機床總經理耿洪臣當時對媒體透露，收購希斯的預算大約是九百七十萬美元，包括收購希斯所有的生產設備及專利。
　「這個價錢非常便宜，但我們得到的不只是這家公司的資產，還包括了品牌。透過這次併購，我們就可以快速地建立自己的高端產品設計與生產能力，」耿洪臣表示。
　自從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幾乎全球各個產業領域中最頂尖的企業都進入中國市場。身為發展後進國，中國企業如果要在高端製造業領域與掌握核心技術與品牌的歐美企業在自己家裡競爭，只有透過併購的方式，抄截徑取得品牌與核心技術一途。幾年前，ＴＣＬ 董事長李東生就曾對媒體說，「我們平常喜歡說要走向國際市場，而如今，外國兵團已經衝到我們院裡來了，國際市場就在我們家門口，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不過，中國企業併購歐洲中小企業，並沒有像聯想、ＴＣＬ 與海爾的海外併購案一樣，引起全球矚目。部份原因可能是那些被併購的很少是大型上市企業，也不是生產主流消費性產品。但更主要的原因，應該是那些中國企業在合作模式上低調、謹慎的身段，避免引起歐洲政府與企業有引狼入室的疑慮。互利共生，還是養虎為患？

　一九二四年成立的MG Rover跑車，是英國人心目中的經典。南京汽車在兩年前收購MG Rover之後，保留了原來的重要主管階級，只把兩條生產線移到中國，以降低成本，而且未來新車款的設計，都會在英國進行。
　最重要的，是保留了MG Rover品牌的原汁原味。深知英國人對MG Rover的感情，南京汽車董事長王浩良向《紐約時報》強調，「感情是買車時最重要的因素，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認為品牌這麼重要，一定要保留MG Rover英國純正血統的形象。」
　錢江機車也同樣低調。除了保留品牌之外，整個貝納利公司中，只有兩位中國主管，一位監督財務狀況，另一位負責出口事務。設計與生產仍然由義大利人全權負責。中方要求的，就是貝納利必須進行技術移轉，協助錢江的中國工廠開發新產品。
　除了品牌與技術，中國與歐洲中小企業也透過併購，讓雙方有現成的管道可以進入對方的市場。
　這是一個互利共生的合作，而不是單純的大吃小。中國企業以廉價的勞工、龐大的市場，還有愈來愈多的資金，換取歐洲的技術與品牌。歐洲企業則以技術與品牌，換取資金與市場，並讓自己有機會在競爭激烈的全球市場存活下去。
　「事實擺在眼前，如果我們不和中國人合作，最後不但會失去引以為傲的技術，而且早就關門大吉了，」貝納利技術主任馬可尼（Marconi）語重心長地對《時代》雜誌說。
　然而，並不是所有歐洲人都歡迎中國人，有一些人擔心，中國企業獲得技術之後，將成為歐洲企業未來在北美與亞洲市場的潛在競爭者。
　德國機械設備製造業聯合會(German Engineering Federation)的一份研究報告指出，目前中國的機械製造業在高端產品上還落後德國五到十年，但其中一位報告撰寫人對《BusinessWeek》指出，「目前不會有立即的威脅，但十年之後會是什麼樣子，我們現在並不清楚，德國的產業界必需提高警覺。」
　不過，也有一些人認為，現在就下結論，似乎言之過早。因為，連西方人都無計可施的企業，毫無國際營運經驗的中國人，有能力順利整合雙方的資源嗎？
　專精中國企業發展的《金融時報》中文專欄作家吳曉波以ＴＣＬ 三年來的經驗為例，認為ＴＣＬ 的併購案是一個很經典的中國案例，「體現了中國公司在全球化雄心與實際能力之間的落差，同時也透露出中國公司在成長過程中的種種戰略迷思。」
　但吳曉波也同時指出，「如果不遠征，ＴＣＬ 在中國市場上還可能繼續稱霸嗎？如果不靠規模還有成本優勢，中國企業是否還有新的國際化戰略？要麼選擇產業萎縮，要麼就要選擇更大的冒險。」
　不論如何，過去十年來，中國人在產業發展上，已經證明了他們快速的學習能力。個別公司的成敗，似乎就不是那麼重要了。台灣機械產業的中國威脅

　台灣機械產業在一九八二年就與資訊工業同被被列為策略性產業，二十年來除了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與兩千年網路泡沫的影響之外，每年都維持成長，對GDP的貢獻，平均維持在一‧五％左右。
　隨著海外市場的拓展，目前外銷比重已經超過一半，成為台灣機械業成長的主要動力。
　從出口地區來看，根據機器公會的統計，中國市場佔整體出口市場比重，從二○○○年的三○％，增加到去年的三四％，是最大出口市場。此外，前十大出口市場中，就有六個是亞洲國家，比重超過一半，顯示台灣機械業的成長高度依賴亞洲市場，特別是中國。
　工研院產經中心先進機械研究部經理劉信宏指出，台灣機械產品出口重心由歐美轉移到亞洲市場，對整體產業的國際競爭力提升幫助不大。因為，台灣機械產業最近幾年雖然開始發展半導體、光電等高科技產業生產設備，但大部份產品仍然是工具機、金屬加工、紡織機械等設備，與資訊產業的需求不同。所以，不論是在台灣或中國大陸的台商資訊工廠，精密儀器大部份必須仰賴歐美與日本進口。
　也就是說，台灣機械產業的發展，並沒有與資訊產業相結合。資訊產業的發展，帶動機械產業的升級的效果有限。機械產業無法依自己的市場存活，必須靠海外市場。
　台灣經濟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孫明德表示，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旦中國大陸廠商經由併購，使技術水準提高，台灣在亞洲的市場，就會受到中國大陸產品的挑戰。
　劉信宏認為，目前除了分散市場之外，整個產業必須配合資訊產業發展，朝高科技化、高精密化升級，才能避免中國大陸機械業的競爭威脅。「機械產業升級，絕對不可以自立於國內產業發展之外，」劉信宏強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