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商搶攻百年大商機 — 汽車零組件業揮軍中國

　台灣電子業嚷著要進軍「汽車電子」已經有段時間，卻一直雷聲大雨點小，其中卡在一個重要環節：行車安全牽一髮動全身，試問有哪個車廠敢大膽放手，讓這些汽車界生面孔試試？
　有一家。它在中國大陸，一個離海三百多公里的長江中下游城市，安徽蕪湖。
　距離江邊四公里，一棟土黃色的中型廠房裡，數百名藍色制服的女工流暢的將紅藍綠等各色線束，接上小小的連接器，成品會送到鄰近的奇瑞汽車廠裝配。每台車都需要數百到上千條這類線束傳達電子訊號。
　這家「瑞昌電氣」已有五成股份在幾個月前悄悄的被鴻海收購，另五成股份則是奇瑞集團持有。等到三月董事會開完，鴻海將正式名列四十多家奇瑞供應商的一員。
　能讓向來眼界極高的鴻海甘心入股，奇瑞自非等閒之輩。它是近年竄升最快的中國車廠，成立才八年，去年已創出銷售三十萬台車的佳績，接近全台灣車廠的加總。而奇瑞董事長尹同耀的規劃是在二○○八年達到產能一百萬輛。台商群起搶進奇瑞

　瑞昌的廠房也會擴廠，預計兩年後加大三倍，達到兩萬五千平方米，鴻海也勢必持續加碼增資，「不會只是（現在）這麼一點，」年輕的瑞昌電氣總經理李頻環顧四周，「鴻海耶！」
　李頻也透露，鴻海進入奇瑞的目的，是企圖由汽車線束向上整合，進軍鴻海最擅長的連接器。
　奇瑞目前的連接器是由美商泰科供應。這家世界連接器第一大廠在電腦領域曾是鴻海手下敗將，而現在新戰線移到較保守、不輕易更換供應商的汽車領域。對此，鴻海將出奇招。根據奇瑞內部人士表示，鴻海打算推出新興的鋁鎂合金材料，以其輕盈環保的優點，希望博得車廠的青睞。
　鴻海不是唯一把希望放在奇瑞的電子業台商，現在部份奇瑞汽車已裝上胡連的連接器、台達電的引擎控制單元。台達電董事長鄭崇華甚至還在去年九月造訪奇瑞，尋求進一步合作機會。
　「現在每一家都想打進奇瑞，」蕪湖台商協會會長，固鎰電子董事長陳鑒章的話頗能代表一般台商想法。百年僅見的汽車業大地震

　因為這些習慣做全世界生意的電子業老手，在汽車領域嗅到他們熟悉的氣味——價值鍊重組、外包。
　八○年代美國矽谷掀起一場個人電腦革命，造就了台灣產值數兆的電子業。而近幾年，一場百年一見的大地震也發生在美國汽車業，震央在底特律。
　瀕臨倒閉的美國通用、福特將旗下的零組件部門獨立成為德爾福（Delphi）和偉世通（Vesdion）兩家公司後，為了大幅縮減成本，開始打破原先封閉的供應商體系，力推「全球採購」。
　「會像（當初）ＩＢＭ、ＨＰ一樣，全部打散，到第三世界國家尋找外包來源，」一位專精汽車業的創投主管說，「我們稱他為（汽車業）的第三波革命。」
　這股來得又急又快的外包潮，大多湧向中國大陸。根據美國研究顧問公司ＢＢＣ估計，中國（包含大陸設廠的台商、外商）的汽車零組件輸出的金額，會在四年內倍增，在二○○八年達到五八○億美元。
　在同時，幾乎是平地一聲雷，國民平均年所得才剛過一千美元的中國人，竟然出現一場始料未及的汽車熱。幾年下來，中國已經成為第二大新車市場。現在全球前九大汽車集團，都在中國設廠。業界估計，二○一○年，中國汽車市場的總量將超過一千萬台。
　「現在已經沒有人懷疑了，中國未來一定是最大的市場和最大的製造基地，」中揚創投的副總說。隸屬裕隆集團的中揚創投，是台灣第一個針對汽車零組件台商的創投基金，規模約一億美元。
　他預計最遲兩年後，會冒出一群過去默默無聞的汽車零組件台商，挾著進軍底特律的耀眼成績，成為香港股市的新星。
　第一批受益者已經出現。以生產差速器、變速箱齒輪零件獲通用採用的和大，過去兩年間在台灣的股價已漲了一倍多。
　或者，兩年前在香港上市，製造基地在天津、昆山的台商勤美達，已成功以汽車鑄件切入美國三大廠。美林證券預測，勤美達可一路維持三○％的高毛利，兩年後突破兩億美元營收的里程碑。
　這兩家台商，也名列美林證券去年底發布的亞洲汽車零組件首選股，入榜的五家公司中，其他三家都是日、韓汽車業的千億大廠。緊捱車商四處建廠

　「我們相信世界大廠的外包趨勢才方興未艾，」美林證券分析師張馬克（Mark Chang）在「亞洲汽車零組件業二○○六」報告寫著。
　眼見汽車代工已成潛在金礦，台灣電子業廠商現在的興趣，可不僅限於整車佔不到二成金額的電子設備。業界便盛傳，鴻海的山西基地正由一批來自日本豐田的退役幹部督軍，打算大舉進軍車用鋁合金零件。
　而不少原先生產筆記型電腦機殼、機構的台商，也積極試探，希望能進入製程相近的車身塑膠、板金件的領域。例如，位在上海的全世界第二大筆記型電腦機殼供應商奐鑫，總經理徐鉦鑑也考慮以個人投資進軍汽車車燈市場。
　他們胸有成竹，多認為筆記型電腦機殼的表面處理，遠較汽車的塑膠件細膩，每年千萬計的產量也高於汽車業，以此「高科技」經驗進軍最傳統的汽車業，可謂「上駟對下駟」，勝算頗高。
　這類想法激怒了台灣汽車零組件業的大老，「尚好是攏來做！」東陽集團總裁吳永茂一臉怒氣，「他們還以為這一行很好賺錢。」
　別說別的，光是最基本的「代工」方式就大為不同，電子業靠著一、兩個製造基地就足以供全球客戶。但汽車業不同，除了少數體積小、方便運送的零組件，盛行「ＪＩＴ」（即時生產）、「零庫存」的汽車業一般都要求重要的供應商就近設廠，否則後果自負。（奇瑞是遲到一分鐘罰一千元人民幣）
　東陽集團的主力產品：前後保險桿、內飾，都是體積龐大而難以運送，因此非得緊緊挨著客戶車廠，也因此東陽進軍大陸十多年來，平均一年半就得蓋一個新廠，演變至今，兩百億營收規模的東陽集團在大陸竟有十七個廠，從嚴寒的哈爾濱，到濕熱的廣州都可見東陽的「ＴＹＧ」招牌。
　最新的東陽廠則在南京的江寧開發區，緊依福特集團未來在中國最大的製造基地——規劃產能二十萬台的長安福特馬自達。
　這座未來將成為東陽「示範工廠」的新廠雖然仍未完工，但東陽已在南京提前經歷一場搶單激戰。
　福特南京基地排定下半年投產的兩款小車，分別是馬自達的「Damio」，以及德國福特的「v299」，原先東陽信心滿滿，仗著新廠地利之便，應可獨家供應保險桿、內飾件以及儀表板等全數塑料件。
　但在技術門檻較高的v299儀表板，東陽卻意外的與偉士通上海廠、印度塔塔（Tata）陷入激烈競爭。而結果出乎意料，由法國的佛吉亞（Faurecia）直接取得訂單。原來福特擔心趕不上量產時程，直接找來歐洲的原廠供應商。上演真正的全球競爭

　這是台灣汽車零組件商罕見的多國戰役，「你在台灣講全球競爭，你來這邊才深刻體會到，」坐在暫租的老舊辦公室裡，一臉疲倦的南京開陽總經理陳來成說。
　這些對手規模遠勝東陽，佛吉亞和偉士通正是世界汽車內裝第一、第二大廠，兩家營收都超過百億美元。而塔塔的名號雖在汽車界還不響亮，但它可是富可敵國的印度最大財團。
　過去台灣汽車業一直不被認為有國際競爭力，主因是車廠過多，沒有一家可達到研發、出口的經濟規模。但這個錯誤的產業政策，卻造就台灣的汽車零組件廠獨特的競爭力。以東陽為例，在台灣長期供貨給七家日廠，一家美國廠（福特），也因此學得各家技術，這在派系分明的全球汽車業是罕見個案，「世界沒有一個廠像東陽這麼幸運的，」吳永茂說。
　也因此，當與台灣淵源極深的福特、豐田、本田、日產要進軍中國時，也自然而然的借重台商在大陸同文同種的優勢，將台灣的供應伙伴一起拉進大陸。除了東陽，六和、全興、大億等台灣大廠，也因此在大陸佈局甚廣。大陸追兵緊跟在後

　根據車輛同業公會統計，台灣汽車零組件業已有超過三百家在大陸設廠。
　與外商「沾親帶故」的台商可以供給外資大廠，那其他也有志於此的台商怎麼辦？
　其實，雖然當今大陸車市已有六成市場被國際品牌佔領，但還有上百家本土小車廠爭食剩下的四成。
　這個市場草莽而混亂，就像是美國職棒的小聯盟一樣，雖然報酬低、工作累，台商卻可以藉「實戰」逐步提升戰力，有朝一日也能打進大聯盟——供貨給外資車廠。
　例如距離蕪湖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安徽省會合肥，這裡的省營江淮汽車過去一直是安徽第一大汽車廠，但幾年前被奇瑞趕過後，開始發憤圖強，預計兩年後達到四十萬台規模。
　台商可以助它一臂之力。現在廠區內嶄新的重型卡車、九人座小客車……等等，所有車身的模具都是台商福臻開發。
　福臻十多年前只是一家鋼材貿易商，但闖蕩大陸幾年，已經成為上千員工分布大陸的汽車模具集團。最出名的事蹟，是協助開發了奇瑞的第一台車「風雲」和暢銷迷你車「ＱＱ」。
　過去江淮與不少省級汽車廠一樣，產品只有五○年代的解放老卡車，十年前打算「模仿」一台五十鈴小貨卡，但接洽的日本模具廠開出令他們震驚的「天價」。後來輾轉在台灣找上福臻，從此兩家廠一起攜手成長，共同開發了七個車型。
　「性價比比較適中，」江淮執行副總經理金榮一句話總結福臻的利基。意思是，技術雖比不上日、韓，但卻「便宜大碗」。
　這很容易轉化為車廠的競爭力。例如，幾年前江淮向韓國現代取得一台商務箱型車的授權，整套車身模具韓國人開價四千萬美元，而福臻以一半價格拿下生意。這款「瑞風」後來成為全國商務車銷售冠軍，因為它要價僅及同級車的三分之二。
　在這些過程中，最讓台商心驚膽顫的莫過於背後追兵的腳步聲，台商可以用次級車廠練兵，本地廠家自然也行，而且往往更大膽、更賣命——就像三十年前的台商一樣。
　在大陸大小車廠奔波十多年，經驗豐富的福臻副總經理陳志華，便目睹這樣過程。他正協助江淮的一輛休旅車做「質量提升」，過程中需要車燈廠配合修改頭燈。沒想到來自浙江的車燈廠商天（羽中）車燈卻一口答應配合，儘管這代表整組車燈的模具有三成得重頭來過。「這就比台灣人來得果斷，」陳志華讚嘆。
　也因此，儘管台灣有兩大車燈廠都先後嘗試進入江淮供應體系，卻始終敵不過這家浙江廠商的「價廉物美、服務周到」。
　而這八字真訣在過去正是台灣廠家以仰角攻擊，打下美日廠家佔據產品領域的不二法門。舉凡ＩＣ設計、筆記型電腦等領域，莫不如此。但這回台商卻得同時扮演「進攻」及「防守」的雙重角色。
　在中國戰場，每一家零組件台商上頭都有一家歐美大廠，下面都有一個對應的大陸追兵。
　在這個殘酷競爭的新世界，不是追過別人，就是被人追過。就像暢銷書《世界是平的》裡一則寓言：
　「每天早晨在非洲，都有一隻羚羊醒來，知道一定要跑得比最快的獅子還要快，不然就會被吃掉。
　每天早晨都有一頭獅子醒來，知道一定要撲上最慢的一隻羚羊，不然就會餓死。
　不論你是獅子還是羚羊，當太陽升起，你最好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