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成清交的頂尖大學夢

　儘管爭得很厲害，台灣大學院校傳統的四大天王－－台大、成大、清大、交大－－，不論在硬體建設、軟體制度和國際化上，都不約而同展開一場全新的再造工程。
　十幾年沒有蓋新大樓，清大撒下三億經費整修門面，挖共同管溝、蓋新的學生與學人宿舍，要「築巢引鳳」；成大斥資十八億興建社科院大樓和擴建醫學中心；儘管新大樓一棟接一棟蓋得像方格子迷宮，台大的藝文廣場、新教學大樓仍密集趕工中。
　要說這是近十年大學總量失控膨脹以來，四所大學最好的時光，也不為過。四校大學部人數加起來還不到全台大學生總數的四％，卻一舉拿走教育部頂尖大學計劃五百億特別預算的六五％。
　縱令一位曾當過教育部官員、又做過公立大學校長的某機構董事長不以為然地批評，以為砸這些錢就能養出幾所世界頂尖大學，「真的真的是個笑話」；不過，眼看著和跑在前面的國際競爭者拉大差距，又只能乾著急，這筆錢對這些名校而言，還真的真的是一場及時雨。
　在清大一晃就是二十年，今年二月當選校長的陳文村無奈地說，十年前清大學生不過現在的一半，每年經費二十七億，今年只有十四億元，加上頂尖大學計劃分配到十億的額外補助，勉強恢復十年前水準。交大在學生人數僅有目前三分之一的時候，一年有二十八億預算，目前只剩下十八億。
　「花錢不見得可以做到，但沒有錢就絕對沒有機會，」剛剛卸下台灣聯大系統校長職務轉任中研院副院長的劉兆漢，說出了大多數大學行政管理者的心聲。
　在改善硬體建設的同時，台成清交也全面檢討各種會阻礙「邁向頂尖」的制度。改革第一槍瞄準師資

　改革的第一槍瞄準師資。大學和研究所讀的都是全世界最有錢的大學，台積電董事長張忠謀以自身經驗觀察，硬體建築設備好不好，對於一流大學的影響只有二五％，老師與學生素質才是核心關鍵。
　專任教師總數超過千人的台大和成大，已經磨刀霍霍，對準表現欠佳的老師。
　七年前，台大率先制定教師評鑑辦法，前年更通過2.0版的嚴格評鑑制度，教師每三到五年評估一次，超過六十歲也不例外，評估不過者，不能加薪、不得擔任行政職務或各級審查委員，也不可在外兼職；在院方系所輔導下，一年多後覆評，不過，即不續聘。在第一輪評估中，有一百多位教師沒有通過，二十幾人自動離職，還有系主任因為評鑑不過而下台。
　參與改革甚深的學術副校長陳泰然還記得，當學校三百五十個代表在校務會議上，迅速且無異議地通過這項嚴格的淘汰法規時，他也很意外，畢竟「台大很大很老，要有這種共識不容易。」他進一步透露，醫學院訂的標準更嚴，只要第一關不過就考慮不續聘；理學院教師想升等，「至少要有國科會計劃主持人的水準才行。」
　曾在台大心理系教書十七年的前教育部長黃榮村，去年到台大評鑑審查時，就對它的改革驚訝不已。「台大正在進行一場寧靜革命，」現任中國醫藥大學校長的黃榮村如此形容。主動上國際獵人才

　同樣是大型綜合大學，成大也採用類似制度，評鑑不適任的老師，停止所有權利，不加薪也不升等。今年進行第一次評鑑，即有十五個老師被評為不適任，大家都繃緊了神經。
　除了實施淘汰制度，四校還意識到，必須變革僵化薪資結構，採納國際大學都沿用的彈性做法。
　台大決定，凡是獲選為特聘教授的教師，每月可多領二○％薪水，一千八百位專任教師中，有一百位研究與教學表現傑出的教授得獎；清大和交大則是給院士級教授雙倍的薪水鼓勵，「比起香港，還是沒有競爭力，但至少跨出了一步，」清大校長陳文村比較。
　有了稍具彈性的薪資制度，四校才能放膽到國際市場獵人才。
　清大從一年一次招聘教師，改為一年四次；交大改用約聘行政人員，多出的名額挪來雇用教師。在教育部八億元的額外金援下，交大今年爭取到東京大學物理系講座教授、超雷射權威小林孝嘉，以半年時間到校擔任講座教授，交大不但找了五、六個助理教授跟他學習、研究，連代理校長黃威都去旁聽他上課。
　「要主動去挖好的人才，不能坐著等他們來投履歷表，」自從去年七月上任後，台大校長李嗣涔就把搶人才當做第一要務。他引用加州大學聖塔巴巴拉分校校長楊祖佑的例子說明，找到好人才對於學校躋身頂尖的重要。台大出身的楊祖佑出任校長後，慧眼獨具，挖到兩個實驗團隊，八年之內就為學校製造五個諾貝爾獎得主。瘋狂的論文競賽

　整頓師資、招募人才，既是追求卓越研究，也是為了資源爭奪。近年來，資源分配的思維慢慢從「數人頭」轉為「看實力」。據高教司統計，依各校所提研究計劃而分配的競爭性經費，已佔高教總經費的二○％。這就表示，大學要比以前更重視提計劃、發表論文。到最後，既象徵名（排名）也代表利（研究經費）的SCI（科學期刊論文索引）數字，成為各大學錙銖必較的魔咒。
　原本研究風氣就相當盛行的清大，校長陳文村就任沒多久，特別製作一份報表，畫出各學院過去幾年SCI曲線圖，要求大家在未來五年內，「每年要成長一五％」。
　在中南部穩如泰山的成大，也不得不「策馬入林」，跟上這場全球瘋狂的「SCI」競賽。研發長黃肇瑞攤開各學院過去三年的數據表示，在分配資源時，是以各院過去SCI發表量以及承諾未來發表量為依據，並做指標管理，「你敢講我就敢給，」黃肇瑞不諱言這是要刺激教師的鬥志。
　看到每個學校都在拚SCI「業績」，一位社會學者挖苦說，同樣一份SCI統計，各校都可以宣稱自己第一，「一種SCI，各自表述」。
　為了避免陷入「重發表不重研究」的迷思，有效提升研究影響力，四所大學開始思索如何整合資源，逐漸將研究重心，從系所轉到跨領域研究中心。
　成大開闢了七個跨科研究中心，並由中研院院士或講座教授親自領導督軍。台大也成立七個整合研究中心，研發會每個月都會選定一個議題，廣發英雄帖，只要有興趣，任何人都可以參加討論，腦力激盪，激發新的研究議題。例如，生物資訊教師和醫學院就合作成立神經物理和認知科學中心；牙醫系、物理系和工學院教師，也聯手探索植牙新材料的可能。
　「過去台大的老師都不talk的，現在已經出現talk to each other的氣氛，」李嗣涔欣慰地說。 大學前途借助管理策略

　在大學管理的面向上，最有趣的變化，或許是這幾所清一色理工背景的大學領導人，已能對策略規劃、核心競爭優勢這些管理術語侃侃而談。
　去年九月，台大行政團隊破天荒首度進行為期兩天的策略會議，在管理學院幾個策略名師（如湯明哲、李吉仁）的指導下，三十個一級主管聚集一堂，討論台大的核心價值、使命與願景，並且為學校未來發展擬定策略規劃。會議結束，校長指派「who do what by when」（誰做什麼、何時完成），並追蹤考核。會後，校方找來在奧美公關任職的校友，義務進校園做溝通、焦點訪談，把會議結論「整合行銷」給學校的利害關係人。
　經過一番SWOT分析後，交大選定「以強帶弱」的策略。頂尖大學計劃辦公室執行長許千樹分析，交大的強項在電機資訊領域，基礎科學非其所長。為了彌補這個弱勢，不但從清大把擅長理論的李遠鵬教授挖來帶領理學院，還特別撥出八千萬預算給理學院發展基礎理論，經費超過交大一向最引以為傲的電資學院。
　「我們必須很focus，走的路跟其他大學不一樣，」為交大研發方向掌舵的研發長林一平說，交大以強勢驅策弱勢，要從一所大工學院，轉型為小型精緻的綜合大學。
　在擬定策略時，四校都找到標竿學習的對象，並且設定明確的追趕時程。台大立志在十年內，追上世界排名第八十二的澳洲第一名校墨爾本大學；成大鎖定世界排名一○二的日本名古屋大學；清大希望在十年內趕上東京工業大學；交大則是以世界五十大的美國卡內基美隆（CMU）大學為指標大學。鎖定世界級標竿對象

　高教司長陳德華觀察，「四大天王」自定指標，找出競爭對手，並且想辦法達成目標，「這在過去談何容易？！」
　除了稱霸台灣，國際化也是一個迫切的課題。四校各自擬定國際化時程，把原本的冷衙門國際連絡組獨立出來，升格為一級單位，給更多預算，從招生、國際學術合作、加入國際組織三面突圍，加強在國際舞台的曝光率。
　交大積極到東南亞與印度延攬學生，並借重科學園區內廣大的交大幫，以到園區工作吸引更多國際學生。國際化事務辦公室執行長張翼十一月親赴印度教育展招生，並結合印度的大學，為交大廣布招生據點。他自己的奈米中心實驗室，就有兩個國際生來念學位。
　成大的做法是從國際合作下手。校長高強每年至少出國十趟，和各大學簽約、互換教師學生。成大的頂尖大學計劃書，請到六個國際咨議委員顧問，荷蘭來登大學、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美國普渡大學、日本東北大學等國際名校校長，都名列其中。
　大學念森林系，博士後研究的是經濟，在美國教電腦，回成大又在工管系教書，高強打趣，成大國際化最大的障礙是校名很難用英文念，「外國人老是搞不清楚政治大學、中正大學和成功大學的差別，」高強笑說，校內還有人建議，是不是乾脆改個英文比較好念的校名。
　在招收國際生、締結兩百所姊妹校之餘，台大更善用大學龍頭的地位，活躍國際學術社群。台大是亞太大學交流協會（UMAP）理事長、歐洲國際教育者協會（EAIE）會員，還是三十六所亞太研究型大學聯盟組成的泛太平洋地區大學協會（APRU）中，唯一的台灣成員。目前，台大正申請加入歐洲研究型大學聯盟的觀察員，企圖利用國際學術組織的人脈，打進「真正的學術核心圈」。
　交大甚至逆勢操作，前進海外競爭國際研究經費。英特爾、Sharp、馬來西亞電信等跨國公司，以及美國國防部，都是交大某些研究計劃的贊助者。
　「國內的餅已經飽和，想贏就得去爭取國外的經費，」研發長林一平預言，頂尖大學最終一定都要走上競爭全球資源這條路。忙是對的

　大興土木、制度變革、走向國際，台成清交在這幾年蓄積了少見的動能。「我們沒有一個人閒著，如果不忙就有問題，忙是對的，」要教學、做研究，又要處理行政事務、出國考察，一頭白髮、總是馬不停蹄的台大學術副校長陳泰然，在台大三十一年，從沒有這麼忙過。
　正如清大教務長周懷璞所言，台灣的大學只有跑得更快，才能擠進世界頂尖大學的殿堂，否則「已經進入百大的大學，為什麼要讓你站進來？」
　在高教司二十幾年，高教司長陳德華直言，從來沒看過大學這麼拚命過，是爭先恐後的「要把學校做到頂尖」。前任教育部長曾志朗，在擔任評鑑委員審查各校的過程中，也深刻感受到學校動了起來，「至少會有體質的改變，」曾志朗樂觀地說。
　當四年過後，如果政府編列的特別預算斷了炊，這番朝氣和拚勁，會不會像午夜鐘聲一響頓失魔力的南瓜車，一切回歸原點？
　「五百億是給你一個工具，接下來就是要靠自己去賺錢，」四十幾歲就當上交大講座教授，研發長林一平從不擔心競爭太多。這種企圖和志氣，才是頂尖大學的必要且充分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