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黨之死 — The Party Is Over

　對全球許多執政黨來說，今年最殘酷的月份不在四月，而是五月。
　歐洲。內閣醜聞連環爆後，執政十二年的英國工黨，五月在地方選舉大輸，得票率只有二六％，遭遇十幾年來最大的挫敗。曾幾何時，滿意度衝高七成的首相布萊爾，獨對五十幾位同黨議員和前任官員連署逼宮，要求他「體面、有效且平順地轉移政權」。
　美洲。內政外交漫天烽火的美國總統布希，五月間，支持度一路大跌，創下五十幾年以來歷任總統任期內民調的最低點，連帶拖累共和黨選情。
　亞洲。律師出身的韓國總統盧武鉉，面臨經濟成長遲緩、親信涉及弊案，所領導的執政黨——開放國民黨，在五月地方選舉中慘敗。任期還有兩年的盧武鉉坐困青瓦台，批判之聲驚濤裂岸。
　五月中，總統女婿趙建銘涉入台開案，直指第一家庭貪瀆的種種傳說從潘朵拉盒子狂飛而出。罷免、保位的政權攻防硝煙中，在多家媒體調查中，支持陳水扁的民眾只剩下不到二○％。
　不少執政黨就這麼節節退敗，掉進被選民唾棄的荒原，其「罪過」從荒廢國家職能的失政，到牽涉貪瀆弊案的失德。民眾對執政者的熱度，似乎走到了「愛情的盡頭」。
　民意棄執政黨而去，反對黨趁機大發「黨難」財？或許。
　英國在野的保守黨，終於走出低靡幽谷，支持度後來居上；認同民主黨的美國民眾也將近五○％，比共和黨還多出一成；韓國最大在野黨——大國家黨，支持率比執政黨高出十七個百分點；而在台灣，國民黨此刻的滿意度，也是民進黨的兩倍多。
　反對黨也許得到選民的「票」；但是，選民的「心」？未必。
　十七世紀從英國發展出來的政黨政治，跌跌撞撞四百多年，似乎走到了關鍵轉折點。美國著名政治評論家布魯德（David Broder）三十年前就在《政黨終結》（The Party’s Over）一書中預告，由於喪失對從政黨員的約束力，政黨終將在其所造成的混亂中，緩緩潰散。
　政黨和選民的「歡樂派對」到底是怎麼結束的？
　歸根究柢，政黨本質「尚黑」，許多出問題的政黨之所以衰頹，是「犯了全天下的政黨都會犯的毛病」——從對權力的貪婪，墮落為對金權的貪得無厭。
　政黨腐敗不但是普遍現象，也可以量化。根據國際透明組織統計，因政黨腐敗所產生的經濟損失，每年約四千億美元。世界銀行也算過，全球每年用在賄款的金額達到令人咋舌的數兆美元，這些賄款最後幾乎都流向政黨及政黨人物。
　去年，聯合國在六十九國進行「全球貪腐趨勢指數」調查，結果顯示，在全球多數民眾眼中，貪腐最惡劣的機構或部門，首推政黨，其次則是國會。在這份調查中，有將近七成的台灣受訪民眾，認為台灣政黨貪腐嚴重。國會，政治腐敗的禍根

　政黨最大的集散地——國會，無疑是腐敗的禍根。以美國為例，國會議員可以通過聯邦撥款，為選區的利益集團牟利。為了讓民眾看清議員如何慷國庫之慨，美國民間反政府浪費組織，定期發表一本吃政府油水的議員「豬肉簿」（pig book），公布氾濫於各地方的撥款專案（俗稱豬肉桶）。
　美國今年的政府總預算，有兩百九十億美元、相當於總預算一％的經費，是用在大約一萬個讓人眼花撩亂的豬肉桶上，其中包括給某基金會一百三十五萬美元，開「世界馬桶高峰會」。
　浪費貪腐的現象，橫跨美國共和、民主兩黨，差別只在於哪一黨執政，好處自然佔得比較多而已。
　美國國會聲望滑落史無前例的谷底，七五％的美國民眾不滿意兩黨表現，認為兩黨充斥不忍卒聞的腐臭味。
　在日本，政黨也同樣失掉人民的敬意。據朝日新聞社調查，日本民眾對於政黨人物的信任度僅一五％，還排在算命仙的後面。
　反觀台灣，中央政府的地方建設補助款，也經常是各黨立委吃錢、揩國庫油水的重要管道。「沒有哪一個政黨更高尚，」一位來自南部的立法委員坦承，立法院每天活生生上演的盡是貪贓現形記。
　政治力可以分配的利益動輒數百億元，攪和其中的政黨既做不到利益迴避，更抵擋不了黨員的墮落，民眾對政黨的信任與好感，迅速浪捲無蹤。在台灣，有超過六成的民眾，不信任政黨和國會。
　「政黨已經從必要之惡，變成必除之惡了，」一位長期觀察全球政治發展的政治觀察家點破。政黨趨同，難逃商品化

　貪腐之外，政黨趨同，缺乏差異化，是另一個讓民眾信任解體的主要原因。
　當「勝利」成為最高的道德，政黨原有的創黨價值、道德信念，就像午夜過後的南瓜車，頓失呼召群眾的魔力。八○年代，新中間路線在歐洲所向披靡，為爭取廣大的中間選票，左右兩翼的主流政黨政綱日趨雷同。「左中有右，右中有左」，選民如在霧裡看花。
　政論家南方朔進一步闡述，全球化的來臨，使得政黨間固有的差異消弭於無形。在全球化浪頭下，政黨在意的是全球競爭力，必須割捨傳統的願景、價值，同向資本主義靠攏。由於政策趨同，政黨只能靠「互抓小辮子、彼此搞臭」來競爭，「所有政黨因此變得更為平庸，」南方朔痛陳。
　研究國際政治的許信良也預測，政黨愈長愈像，分分合合將成為常態，政黨壽命愈來愈短，最終也難逃商品化的命運，「上架快，下架更快，」許信良比喻。
　更重要的是，政黨的主要挑戰，不再是其他敵手政黨，而來自於媒體。拜新科技與新興媒體大量出現之賜，媒體第四權極限擴張，威脅到政黨的傳統功用。政黨彼此監督制衡的功能為媒體取代，在引領民意風潮上，政黨也遭受媒體的強大競爭。
　傳統的政治理論認為，政黨是選民的工具，透過投票給政黨，選民的需要與希望能夠上達天聽，進而影響政府決策。當政黨的「工具」功能惰化，又提不出其他更深刻的價值主張，原有「感動人的力量」只會一去不返。
　只是，在代議政治的政治結構下，人民可以不信任政黨，甚至痛恨政黨，卻甩不掉它。
　鑽研各種政治學說的南方朔就不相信政黨會壽終正寢。他分析，「政黨是不可能被替代的結構，只是無法因應時代需求，會不斷被人民汰換，」蒼蒼白髮下的南方朔斬釘截鐵地說，政黨問題出在道德，現代政黨必須以道德、責任感做基礎，才有可能再贏回民眾的回眸一顧。司法，亟需振作監督力量

　面對政黨與國會的腐化，司法是一個重要的糾察機制，卻也是台灣目前最需要振作的監督力量。
　同樣面臨「黨黨相護」的政黨腐敗現象，英美國家有獨立司法機關出手糾舉；即使是韓國，司法權的力量都很大，總統也敢辦。「美國國會領袖伏法認罪、韓國總統鋃鐺入獄，台灣司法還在等待行政權指令，」對於台灣司法牛步偵辦政治貪瀆弊案，一位社會學教授連連搖頭。
　執政黨貪腐，在野黨無能，司法機構瞻前顧後，還能靠什麼力量對抗政黨的集體陸沉？
　最強的反擊力道還是要從民眾而來。
　政黨「派對」參與甚深的許信良不諱言，政黨從來沒有不腐化過，防腐最好的方法是「用更大的民主來醫治民主的弊病。」更大的民主意味著民眾更直接的參與，他就主張，台灣地方小，可善用公民創制複決，靠直接民主治療間接民主產生的腐敗。
　就在政治噪音最刺耳的時刻，原本希望能成為政黨之外第三勢力的泛紫聯盟，苦撐三年，終因開拓不出藍綠之外的第三條路，最近宣布解散。召集人簡錫曾經「可憐身是眼中人」，棲身政黨，並且深入國會叢林。對政黨徹底失望的他，還不氣餒，企盼號召更多民眾，帶著「社會民主」的理念創造一個正向的「社會新價值運動」。
　「人民必須改變思想價值，不再被藍綠綁架、牽著鼻子走，」簡錫強調，為實現這樣的社會民主理想境界，他重新回到走入群眾的社會運動。
　用社會力監督政治力，是現階段對付政黨力獨大的方法之一。那就表示，人民不能懶惰，要常常去投票，偶而還要上上街頭，展現真正當家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