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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柔性競爭力

八○年代起,台灣文化人大舉「登陸」, 穿透中國大陸的意識形態,也穿透兩岸政治圍牆, 他們的思想、語言,影響了整整一代大陸的年輕人。 今日台灣,是世界重要的文化基因庫,而且仍不斷創造出新的基因, 面對中國崛起,台灣無疑擁有一股強大的「柔性競爭力」。

其他


 哈佛大學政治學者奈伊(Joseph Nye),近年受到中國大陸的高度重視。他從一九九○年代開始倡言的「柔性競爭力」(Soft Power,或譯軟實力、軟力量),是對岸積極想要獲取或增加的力量。
 二○○四年,奈伊出版《軟實力:世界政治中的成功之道》(Soft Power : The Means to Success in World Politics),更把他的理論講述清楚。
 所謂「柔性競爭力」,包含三方面:一、文化;二、政治價值觀;三、外交手段。簡單說就是吸引力,就是良好的形象與信用,就是給人好感,就是用柔軟的身段或柔性的力量來達成目標。中共已學會了柔軟身段

 而中國大陸也漸漸架構出他們自己的柔性競爭力論述,把奈伊的理論接合到中國自古已有的「王道」,「以德服天下」的概念。他們因而提出「和諧世界」與「和諧社會」兩種層次的做法,前者指的是以外交手段贏得世人好感,後者則含混地說是「不斷根據實際情況對相關體制進行調整和改革。」
 中共確實已經學會了很多柔軟的身段。例如今年四月,中共總書記胡錦濤訪問美國,帶了女明星章子怡一起去白宮見布希總統,這就是展現「軟力量」,讓大家想起中國美好的一面,想起「臥虎藏龍」的中國功夫和「藝伎回憶錄」的東方風情,而連帶地對胡錦濤好感增加。
 又如,曾經高呼「打倒孔家店」、「打倒帝國主義」的中共,近年卻在全世界廣設「孔子學院」,教外國人學中文,傳布中國文化。這樣,它一方面推廣了簡體字,擠壓了繁體字的存在空間,一方面把中國文化與中共政府畫上等號,沖淡它過去與傳統文化為敵的形象。
 奈伊在前述《軟實力》一書中,對中國的軟實力並未放在眼中,認為與美國相去甚遠,不足道也。但是時隔一年多,二○○五年歲末年終之際,他卻在《亞洲華爾街日報》上撰文表示,雖然中國在這方面嚴重落後,但若忽視它的積極求進,就很愚蠢了。
 除了中共在國際外交上姿態放軟,與鄰為善,爭取好感之外,奈伊說,「中國的傳統文化本來就具有吸引力,現在中國又跨入全球流行文化的領域。」他舉出電影「臥虎藏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高行健以及籃球明星姚明這三個例子,擔心「美國的軟實力消,而中國的軟實力長。」
 這段話看在台灣人眼中恐怕很不以為然。「臥虎藏龍」是台灣人的創意,全球華人演員與資金共同努力的成果;而高行健其人其事,在大陸根本連提都不能提:奈伊這篇短文在大陸翻譯刊出時,高行健的例子就給刪除了。這不是很諷刺?兩岸既抗爭又聯合

 台灣確實處在一個尷尬的地位。在國際吸引力方面,台灣與中國大陸是既抗爭又聯合的。不管台灣同不同意,世人視台灣為中國文化的一支。而台灣也往往必須假借大陸的力量,甚至匯集更多的國際力量,取得國際性的成就。李安與「臥虎藏龍」是如此,電子科技以及許許多多的台商也是如此。
 在國際舞台上,中國文化詮釋權是兩岸爭奪的焦點。台灣的國民素質高,中文程度好,販夫走卒都隨時把四字成語掛在嘴上。至於瓊瑤的華麗詞藻、王文華的押韻散文、鄭愁予和余光中亦古亦今的白話詩、李敖的辛辣議論等,更是華語世界最有魅力的中文。白話文在台灣,已經淘洗出另一層光彩。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一位女教授曾經評析「臥虎藏龍」,說那是台灣知識份子幻想的中國,是一個從來不曾存在過的美好中國。
 距離產生美感。台灣文化人根據書本,根據記憶,根據想像,製造出來的中國意象產品,比真正的中國更好,是中華文化最美麗的代表。「雲門舞集」如此,「表演工作坊」亦然。
 歷史的際遇使然,台灣具備國際視野,長期浸潤在美國和日本文化之中,國際溝通的經驗豐富,行銷能力強。「出賣」起「中國」來,能從世界的角度回眸,避免肉麻與賣弄,是理想代言人。台灣沒有封閉的條件

 但是台灣近年來可說是文化「自宮」了。畫家林惺嶽去年在一場座談會上說,「我們犯了一個很大的毛病,就是太退縮,主張台灣主體性,處處喜歡與對岸劃清界線,自我封閉。」
 林惺嶽認為這是非常欠缺胸襟與視野的。其實台灣應該好好利用台灣比海峽對岸民主開放的優勢,海闊天空,主動發聲,「以我們的觀點了解對方、研究對方,甚至批判對方。」也就是爭奪歷史文化詮釋權。
 藝術評論家林谷芳也呼應說,談台灣文化主體性,最大的危機就是採取封閉的態度。「台灣沒有封閉的條件。小,就只能開放,才能找到生路。」
 「文化絕對是一個詮釋權之爭,」林谷芳說,「現在中國挾著政經的優勢在搶詮釋權,可是它有意識形態的障礙。台灣還是可以發揮優勢,主動出擊。」
 中央研究院主持的「數位典藏」計劃,就是一個「發揮優勢,主動出擊」的好例子。
 「台灣有世界上最好、最精緻的中華文物收藏,而資訊工程和資訊科技又是台灣的強項,」計劃主持人、中研院副院長曾志朗解釋,利用3D影像處理技術,把文物、文獻及資料數位收藏,再建立起符合世界規格的搜尋引擎,國寶就公諸天下了。
 這是整理文化遺產,把死文物變成活資產,讓世人都能欣賞、使用。「對全世界都是很大的貢獻,」曾參與計劃討論的台南藝術大學校長黃碧端評論,「大陸也應該感謝我們,整理國故,建立中華文化的現代化資料庫。」
 台灣與大陸之間,誰在改變誰,誰在吸引誰,也是一種軟實力的暗地較量。台灣文化繽紛多姿

 中國大陸由於歷經文革等多次政治運動,不僅閉關自守,而且把傳統文化鬥臭鬥爛,整整埋葬了兩代人的心靈。
 在一九八○年代初終於打開一絲門縫的時候,經濟上、文化上都是一窮二白。東望台灣,卻正是一片繁華好景。香港《鳳凰週刊》去年刊登的一篇文章,描述當時兩岸的文化交流:
 「從八○年代初起,台灣島上的文人的思想寶典、語言風格、處世風範被大舉引進大陸,大陸的文人和正預備做文人的大學生無不面朝東海,牛飲進補……。」
 文章裡首先舉出陳鼓應、柏楊、胡秋原,接著提到徐復觀、林毓生、余英時等「新儒家」學者,以及錢穆、梁實秋、錢思亮等重量級學人。他們都是大陸知識份子當時「補課」的主要內容。但在台灣,卻已經被當成「背景」而忘卻的腐殖土--戰後一代吸收其養分而成長,然後逐漸拋在腦後。
 當是時也,台灣島上文星薈萃,社會運動也風起雲湧。以《天下雜誌》創刊的一九八一年那年的文化繽紛多采多姿為例:
 雲門舞集剛於兩年前赴美巡迴演出四十一場,獲《紐約時報》熱烈推薦,已成世界級現代舞團。
 《漢聲雜誌》製作「尋找台北古城」專輯,展開全省古蹟調查,並推出《中國童話》套書,滋養了無數兒童心靈。
 郭小莊的雅音小集演出新編國劇「梁山伯與祝英台」,戲服是國畫大師張大千設計的。
 楊麗花歌仔戲繼電視演出轟動之後,首次在國父紀念館登台,演出「魚孃」。
 金士傑、李國修、劉靜敏等人前一年剛組成蘭陵劇坊,演出「荷珠新配」,改編國劇為現代戲。
 攝影家阮義忠開始攝製「映象之旅」系列電視紀錄片。
 詩人兼畫家席慕蓉出版詩集《七里香》,一個月內即再版。
 「金韻獎」辦到最後一屆,清純的校園民歌已經成為到處傳唱的流行文化。
 西方自由主義,在胡適和《自由中國》雜誌,以及其後的《文星》雜誌倡導之下,深植人心,蓄積成民主的能量。外交的挫敗更促成回歸鄉土的熱潮。台灣文化人大舉「登陸」

 數不盡的社會戲碼在台灣熱烈上演。台灣的文化力量毫無疑問執華人世界牛耳。沒有人想到什麼「柔性競爭力」,但是回想起來,那確實是一個有理想、有熱情、充滿無限可能的社會。
 隨著大陸日漸開放,台灣文化產品愈來愈風靡大陸。《鳳凰週刊》說,瓊瑤、三毛的作品以及校園歌曲,「影響了整整一代大陸的年輕人」;而對於「胡適、張大千、錢穆、林語堂、梁實秋、白先勇等文化大家,大陸知識界也陸續掀起研究熱潮,至今未艾。」
 香港《亞洲週刊》二○○三年的一篇文章,則接續形容其後的盛況,「台灣文化人大舉『登陸』,」該刊說,「憑藉獨特的思維方式和國際視野,豐裕的資金和靈活的點子,穿透中國大陸舊有的意識形態框架,也穿透兩岸政治圍牆。」該刊另一篇文章,甚至以「台北的筆勾了上海的魂」來形容作家王文華作品受歡迎的程度。
 但是,在表面的風光之下,兩岸的「柔性競爭力」已經在移位。台灣文化人從「產品過去」到「人過去」,從「兩岸穿梭」到「定居大陸」,被拉扯了一大塊去。
 《亞洲週刊》引述北京國台辦的數字,估計「在大陸長時間居住或落地生根的台灣文化人至少有三、四千人。」那是二○○三年。
 這一大塊裡面,有不少是自認在台灣受到排擠的,或對台灣的「意識形態掛帥」傾向不以為然的。但更多的是商業利益和個人成就的考量。不論如何,人才的流失意謂創意的流失,機會的減少,社會的蒼白。
 台南藝術大學校長黃碧端說,學校投注資金,購置攝影及製作設備,興建小攝影棚、大攝影棚及電影院,但是「大攝影棚完工時,環境已經改變,拍廣告的人都到上海去了。」幸好南藝大師生另闢蹊徑,在紀錄片方面尋回生機。
 大導演李安五月初在新聞局舉辦的座談會上大聲疾呼,「拜託拜託留住這些,不要再流失!」根據中央社報導,李安也說台灣的優勢在文化,在擁有華人社區最活潑自由的創意,最高的品味,以及最佳的人才,但是這些都正在縮減,他「不知道這優勢還能維持多久。」守住台灣的文化優勢

 台灣現在只守住最後一道防線--不是台灣優秀,而是對方「天殘」,中共軟實力的最大罩門,是在奈伊理論中的第二項:政治價值觀。這才是台灣真正可以撇開大陸,在華人世界獨樹一幟,而且把中國大陸遠遠拋在後面的軟實力:民主、自由、開放的體制。台灣能夠有比別人更活潑的創意,更豐富多元的文化,也是拜這樣的體制所賜。雖然台灣的民主、自由,因為缺乏法治,而延伸許多問題。
 一位大陸民運人士在網路上撰文指出,在今天的和平時代,兩方較量取決於軟力量,是在軟力量的主導下謀取雙贏,解決問題。
 兩岸若戰,多半是兩敗俱傷;若和,「弱小的民主台灣所擁有的軟力量佔盡優勢,」他認為。
 台灣優勢上升或下降,持續或耗竭,要看它能不能放寬胸襟,提高眼界,廣納多元而非分化彼此。
 曾志朗談到繁簡字體之爭,半開玩笑地說,「現在只有台灣使用正體字了,我們兩千三百萬人,人人都是活化石呀,應該要受到保護的!」
 繁體字、文言文、中文能力、多元文化、中華文物、民主儒家。台灣是世界重要的文化基因庫,而且不斷創造出新的基因,有它獨特而不可取代的地位。
 這是台灣的柔性競爭力。從海外看台灣優勢

 「在海外,台灣出來的人,有不一樣的風貌,」中央研究院副院長曾志朗,談到台灣的傳統與創新,作出這樣的結論。
 「台灣的根很多元,很豐富,很遠,」他解釋說,「閩南語本來就是中國最古的語言。二次大戰後,大批外省人遷台,台灣的多樣性更加凸顯。」建立在多元而深遠的傳統上,經過科學的洗禮、藝術的創新、經濟的流動,「精緻的文化就出來了,」他說。
 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正如曾志朗言下之意,國民走到哪,形象帶到哪,各國人士有意無意間都在評比。畢竟外國人到台灣來看的機會,比台灣人到世界去,被看到的機率小很多。
 那麼,台灣人在海外顯現出來的特質,有沒有吸引力,形象與信用是否良好呢?在美國讀書、工作多年的曾志朗,說這話時可能直接想到的是美國;但其實有一個更容易觀察的地點:紐西蘭。
 紐西蘭過去未開放非白人移民,因此台灣人的移居,集中發生在一九九○年代,而且,受移民條件所限,絕大多數是中產階級青壯年,攜帶學齡子女。很少留學生,很少老人。這使得地球南端偏遠島國上的新來社群,成為太平洋此岸原居地中堅階層,新鮮而精準的切片展示。
 更妙的是,同一時間香港也來了這麼一個類似切片;再過幾年,中國大陸也來了一個。
 新加坡、馬來西亞、柬埔寨等地華人,也各自切了一小片在此。再加上世代居住紐西蘭的原生華裔,各色華人驟然在白人為主的國度並列雜陳。外人對於其中微妙分野可能視而不見,華人自己對於彼此差異卻是心知肚明的。特色1 熱中政治

 「台灣人的一個顯著特色,」奧克蘭大學歷史學者宋曼瑛寫道,「就是熱中政治活動。」一九七○年代自香港移居紐西蘭的宋曼瑛,長期觀察華人移民,寫作論文無數。
 「台灣人在紐西蘭的歷史這麼短,卻積極參與中央與地方層級的政治,著實出人意表。」她在二○○三年出版的論叢《此心安處》(Unfolding History, Evolving Identity)中描述。台灣人受到不公平待遇時,會組織起來,尋求法律和輿論的支持,平時也熱中經營中文媒體,並多方搭建與本地政界的關係。
 來自中國大陸的移民,對政治害怕,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來自香港的,則因為長期受殖民統治,患了政治冷感症;至於土生土長的老僑,世代受到歧視,只求本分度日,不想強出風頭。
 在紐西蘭九○年代的歷次大選中,就看台灣人獨搴大旗,先是助選、遊說、募款,繼而發動組織,舉辦政見會,請候選人說明華人關心的政策,使得華人選票成為各黨爭取的目標。
 這種政治熱情令紐西蘭白人感到意外,其他華人則從震驚、側目,漸漸受到啟發而仿效。近幾年,年輕華人不分來自何處,已經開始以部落格或網站方式論政。
 台灣人是華人世界裡,唯一具有豐富政治實戰經驗,實際享受過民主果實的族群。「台灣人的政治胃口,是在台灣養成的,不是在紐西蘭,」宋曼瑛說。
 她分析,台灣人成為華界政治先鋒,條件有三:組織能力超強、願意在政治上投注資金,以及相信值得為此耗時費力。特色2 很會辦活動

 組織能力,其實也是練習而來。台灣人習慣集會結社。從宗教團體到插花社,從政黨組織到讀書會,交叉重疊。活動很多:慈善表演、園遊、展覽、音樂會,愛面子的台灣人出錢出力,總要辦得有模有樣。當地政府發現台灣人很會辦活動,有時候就要求合辦,成為地方盛會;或是地方上有重大節慶,就邀請台灣社區「出個節目」,共襄盛舉。
 台灣人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這些自發性的組織和活動,成功的主要因素之一是「互信」。
 一位社團負責人,興奮地準備著即將到來的大型表演會時,抽空去看中醫治療肩痛;大陸來的中醫師問明她興奮的緣故後,幽幽地說,「真羨慕你們有自己的團體。」
 「你們也可以組織團體呀,」這位台灣太太問,「你們為什麼不組織起來呢?」
 「我們哪行?」中醫師答道,「誰相信誰呀?」
 其實大陸人與其他華人也有自己的團體,有些同鄉會還相當大,但是不像台灣人這麼活潑多元,自動自發,又能與主流社會結合。
 台灣鄉親之間政治理念可以不同,但基本的互信不受影響,也早已脫離政治監控的陰影。不僅是「人格互信」,台灣人期待每個會員都有貢獻,也都有發言權,凡事商議合作,是真正的參與。特色3 對自身文化有信心

 與西方世界融合,與全球接軌,台灣人不輸香港人,而勝過其他華人。「走在街上,就看見他們。多麼有自信呀,」在紐西蘭土生土長的一位華裔女作家,如此形容新來的台灣人和香港人,「他們來自真正的大城市,見過世面;他們來自已經現代化的中國,對自己的文化有信心,不像我們,習慣低著頭。」
 當大陸移民隨地吐痰時,白人投書報紙痛罵「亞洲人惡習」,台灣人則走上前去,婉轉勸告大陸人不要這麼做。一個大陸來的女學生開車與人擦撞,對方由保險公司出面要求賠償,女學生不懂也不理,對方於是告上法院,女學生仍舊不理。白人女房東看不對勁,輾轉找了台灣人幫忙解釋狀況、指點應對方式。類似這樣的事件,相信發生在世界各地。
 不錯,台灣人來自一個相對現代化的中國,而且自然而然,成為中華文化在海外的最佳代言人。書法、古箏、中國結、民族舞蹈,都在社團裡開班教授,也公開表演。這些不稀奇,誰都可以做。
 重點是,當台灣人展現中華文化時,不是刻意賣弄東方風情,不是把老祖宗的東西從墳墓裡挖出來暫借一用,更不是宣傳主義教條;而是經過轉化,融入生活,結合時代。
 古典趣味現代風,創意揉雜,沒有政治負擔,那才是台灣式中華文化迷人的地方。
 台灣人不論教育程度,基本上都是儒家子弟,又注重子女教養,注重人際關係。在海外,與受過政治運動扭曲的老一輩大陸人,或被當成小皇帝小公主寵大的年輕大陸人相比,特別顯得雅馴守禮,與人為善。
 大陸人往往有一種「中國沙文主義」,在洋人面前表現出盲目的傲慢;同時又有一種「受帝國主義迫害情結」,表現出莫名的自卑。台灣人沒有這個包袱,反倒有一份「自覺」,比較注意別人的觀點,比較能客觀看出自己的地位和處境,自我檢點,來適應環境。在校園,在工作場所,從穿著打扮到言談舉止,台灣人力求隨俗,少見誇張和突兀。特色4 浪漫

 台灣人的另一個特色,是浪漫,追尋夢想。宋曼瑛指出,當其他華人選擇移民地點時,考慮的是工作與經商的機會,台灣人卻說:「我喜歡這兒的青山綠水。」「這裡很像我們小時候的台灣。」「我們在尋找人間最後的烏托邦。」宋曼瑛因此形容台灣移民是「為生活型態而移民」,「最懂得珍惜紐西蘭的自然環境。」
 可能是痛心台灣自己的環境遭到開發的破壞,使得台灣人對環境保護特別敏感吧。
 可感慨的是,台灣人為何要到海外去尋找烏托邦呢?如果台灣人具備了以上所說的過人之處,則培育台灣的土地,應該就是華人世界的烏托邦。曾經在美國求學、工作多年的女作家黃碧端開玩笑說,「有人告訴我,西方是無聊的天堂,台灣是有趣的地獄。」
 儘管中共的武力威脅不斷,台灣社會的亂象有增無減,從海外重回台灣定居的人仍不絕如縷,沒有回來的,也往往若有所失。
 台灣的飲食、藝文活動、多元趣味,以及與整個社會同呼吸的感覺,都是他們內心深處難以填補的一片空白。台灣生活切片
陋巷賢者--奚淞

 畫家、作家兼書法家奚淞,聽到他這天的訪客都是海外歸人,微微地笑了。
 住在台北縣新店市的一條陋巷裡,他把狹窄的庭院布置成池塘、石雕、風鈴與綠樹的祕境,室內則字畫滿牆,大都是他自己的作品。在和室的矮几旁,他招呼訪客吃切好的芭樂和葡萄柚,「這麼好吃的水果,這麼便宜!這是我們住在台灣的幸福。」
 二十八年前,他陪著年輕的「雲門舞集」,在新店溪河床上體會先民拓荒的艱辛;前年(二○○四年),在造成華人世界轟動的崑曲「青春版牡丹亭」中,女主角杜麗娘的自畫像,也出自他手。
 半生冷眼熱心,作台灣藝文的守護者、參與者,為台灣累積文化沃土,奚淞卻始終過著極單純的生活,大隱於市,淡泊如斯。
 他說他不想離開台灣,「這個社會非常寬容,容許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像我這樣有怪癖的人,也可以在這裡安然過簡單的生活。這樣的舒適自在,在全世界都是難得的。」
 對於當前瀰漫的沮喪悲觀氣氛,奚淞盤腿坐在蒲團上說,「那是必然的。」
 「那燦爛的花,已經開過,」六十歲的他,指的是二、三十年前,台灣風起雲湧的藝文運動和經濟起飛,「結出的果實,我們也享受到了。但是不知不覺中,我們也種下了苦因。」
 原本以為經濟可以不斷成長,台灣可以永遠領先大陸,但是「哪有這麼好的事呢?現在羞辱來了,大家擔心要變台勞了。」於是痛苦、憂慮。
 奚淞卻說,「痛苦是好事,要以平等心看待。因為在受苦的時候,才會反省,才能重新檢討生命的本質。」
 「苦惱的時候,不安的時候,我就做做手藝,讓自己安靜下來。」他覺得台灣必須經歷此一苦境,停下腳步,認識自己,讓傷口發作,流膿、腫痛,然後養好。「下一次樂境來臨時,我們就不要貪心,而要珍惜。」台灣的寶貝

 主張「安住苦中」,認為「苦比樂更值得珍惜」的奚淞,著一雙夾腳拖鞋,騎腳踏車在巷弄中穿行。
 他的鄰居們可能都不知道,這位不衫不履的「陋巷賢者」,其實就像佛菩薩的化身,是台灣的寶貝之一。
 台灣有很多像他這樣的寶貝,在各個角落裡默默地放著光,這可能是台灣最大的「柔性競爭力」。
 坐綠窗下,飲文山茶,聽博學多才的畫家說因緣,想到今日能過此簡單生活,是拜幾代人努力之賜。如今這個社會再怎麼說,總算是以民主為制度,以自由為尺度,以品味為價值,以世界為眼界。這些,都是別人奪不去的無形力量,也是台灣吸引人的地方。
 而像奚淞這樣,沉潛、止觀,回復到修身、自省,正是中國傳統知識份子的處世智慧--上繼宋明,儒釋道合一,比今天的所謂中國還要中國得多,這樣一整代既傳統又現代的文化菁英,都是台灣養成的。再看眾多「積功德、行善事」的善男信女,每天都在做環保、濟貧困,也是傳統中國的理想,卻只在台灣出現的現象。
 訪客來時的憂心悄悄,遂逐漸轉變成歡喜平和。
 此時畫家長身而起,曰:「早起我燉了一鍋雞湯,我們就下碗麵,一起吃吧?」
 轉視窗外,漫天風雨不知何時已化為春秋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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