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魚鱗提煉出膠原蛋白,從豬牛糞便研發出有機膠布,從種苗研發栽種出昂貴的治癌藥材紅豆杉……,這些看起來令人眼睛一亮的技術,正一個個被農委會的研發人員發掘出來。
更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技術不再只是研究發表的報告;農委會的科技團隊正試圖將這些技術變成智財專利金礦。
他們可能成為台灣下一波競爭力的關鍵。
台灣的農業這幾年正站在一個轉型的契機上。而台灣農業的優勢正來自於過去默默耕耘的許多研究技術。
走進農委會,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幾乎每個人的名片上都印了「博士」的頭銜。
本身也是理學博士,從民國六十二年就進入當時農復會服務的農委會副主委李健全計算,目前農委會共有九個試驗所、七個改良場,每個單位都累積了幾十年的研發經驗,擁有許多獨步全球的技術。
台灣的區位更是得天獨厚。「先進的農業技術大多在寒帶,只有台灣在熱帶,品種比別人多太多,」李健全認為,不論從技術、品種、氣候上來看,台灣在農業上都有難以取代的優勢。
但長期以來,農業的研發成果並沒有被好好利用。
《天下雜誌》報導過的毛豆就是明顯的例子。農業試驗所辛苦培育出來的品種免費提供給農民後,反而被帶到大陸種植,利用低成本優勢與台灣毛豆一起競爭日本市場。
「後來大陸毛豆因為農藥殘留的問題,被日本禁止進口,台灣的毛豆才又起來,」李健全回憶。經過這次教訓後,所有新開發的品種都要管制。大環境的改變,也迫使農委會必須重新調整。
台灣在民國九十一年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有不少人擔憂台灣農業從此一蹶不振。但在十幾年前,農委會就意識到「不能再靠傳統的農產品,而要利用科技來幫助台灣農業,」李健全說。
智慧財產權概念逐漸普及,更讓農業研發成果有利用的空間。民國八十八年,《科技基本法》通過,明定公部門的研發成果必須轉為實際的生產與利用。
因此,仿照經濟部的技術處,農委會在民國九十三年成立科技處,目的正是加強農業智財權的運用。加強運用農業智財權
個頭嬌小,說話輕聲細語的科技處技術服務科科長李紅曦,想起剛來到新成立的科技處時,她負責的技術服務科只有一位技正處理過技術移轉的業務。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得要從頭學起。
她一方面參加經濟部與政大智財所合辦的「跨領域科技管理研習班」,也利用過往的經驗來架構自己部門的業務。
「上課時那些工業的東西我都聽不懂,」李紅曦承認,「我都是拿個小筆記本,聽到觀念就記下來,想想這個在農委會可以怎麼做。」
五千字的期末報告,李紅曦寫了一萬多字。題目就是「農業智慧財產權商品化機制之建立」。
李紅曦認為,在公部門裡事情要做好,「建立制度才是重點。」她比喻,「就像蓋房子一樣,架構對了,接下來就不會錯。」
李紅曦把技術服務科定位成資源整合平台,協調農委會的智慧財產政策。
兩年內,協助建立研究單位的研究紀錄簿制度,舉辦農業技術交易展,也開辦農業的跨領域人才培訓班,把智慧財產權推廣到整個農委會裡。
因為這些成就,李紅曦在今年二月更被長官推薦為今年度的模範公務員。不過李紅曦並不居功,強調「都是團隊的功勞。」
的確,為了調整過來,農委會上上下下都做了不少努力。尤其是研究人員,觀念更得大幅轉變。專注應用
「以前是到處推廣,還得拿錢出來拜託人家用,」畜產試驗所副所長李善男描述,「現在連宣傳海報都不能給。」
拿出研究計劃申請書,畜試所經營組組長郭猛德指著表單解釋,以往提研究計劃,只要有文章能發表就好了,現在卻被要求「能不能申請專利?可不可以技術移轉?」
水產試驗所水產養殖組副研究員張錦宜則認為,農委會的研發原本就應該注重應用。「沒有一個大學或研究機構像我們一樣,有足以試量產的魚池;我們的研究不應該是要拿諾貝爾獎的。」
經過一番「盤點」,李健全更發現「農委會其實有很多的寶貝。」他強調,「以前是賣產品,未來應該要賣種苗、賣技術。」
畜產試驗所的黑豬,畜產所技術服務組組長鄭鑑鏘解釋,是多次配種後培育出的優良品種,目前和台灣農畜產工業公司合作,將宰殺後的肉體交給他們販售。他們正計劃把整套飼養方法授權出去,收取權利金。
鄭鑑鏘還糾正,「牠的名字叫做『畜試黑豬一號』,不要寫錯。」他強調,「這是有品牌的。」要當農業的「台積電」
但在李健全眼中,農業的未來不只如此。
「台灣是農業技術大國,」他反問,「為什麼我們不能有農業的台積電、聯電?」
他認為,農委會的研究單位如果整合成法人機構,建立鑑價制度並引進專業經理人負責技術移轉和商品化,研發能量會持續擴大。
在農委會服務超過三十年的李健全,對於未來很有信心,「現在(技轉金)只是等差級數成長,未來一定會等比級數成長!」 商機待開發
在傳統觀念中,只有看得到的商品可以買賣;實際上,看不到的智慧財產可能更搶手。
農委會的技術移轉件數,從民國九十一年的三件成長到去年的五十二件,收入也增加到一千五百多萬。這對以往總是把研發成果無償送給農民的農業研發人員來說,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把眼光放到國外。任何一個專利侵權的訴訟案件,最後的和解或賠償金額都高達數千萬美元。由此看來,台灣農業的技術移轉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
萬國法律事務所合夥律師林發立認為,當農業技術變成可運用的專利後,後續的鑑價以及商品化機制,更需要投注心力。
台灣農業就像尚未破繭的幼蝶,雖然蘊藏豐富能量,還需要加把勁才能翩翩飛舞。污泥膠布——豬牛糞土變黃金
在台南新化,農委會畜產試驗所裡有一片青椒田。特別的是,覆蓋在泥土上的不是常見的塑膠布,而是試驗所自行研發,利用動物糞便製做的污泥膠布。
可別小看這張薄薄的紙。目前,這項利用豬、牛的糞便製作成農業用覆蓋膠布的技術,已經取得美國、荷蘭等國的專利,更有國外廠商願意出三百萬台幣的價錢取得技術授權。這是個「糞土變黃金」的經典範例。
不過,這個點子怎麼想出來的?
台灣畜產業最大的問題,就是豬隻的排泄物。由於為數眾多的養豬戶無法負擔高額的處理費用,只能任由這些排泄物任意排放,被視為嚴重的河川污染源。現任行政院長蘇貞昌,過去擔任立法委員時,也曾為了高屏溪的養豬戶遷移問題向中央請命。
研發出污泥膠布的畜試所經營組組長郭猛德估算,一頭豬每天餵食的飼料量約兩公斤,其中有一.二公斤會變成排泄物。如果以台灣地區目前約七百萬頭的豬隻數量計算,每天待處理的排泄物就超過八千公噸。同時解決糞土與塑膠污染
這麼大量的「廢物」,以往的用途只能拿來當作有機肥;但對郭猛德來說,用途不只這樣。
郭猛德分析,動物排泄物中最難處理的部份,是經過脫水處理等手續後剩下的污泥。然而,由有機物組成的污泥,具有可自然分解的特性。這也成為可以利用的優點。
他把腦筋動到園藝農業大量使用的塑膠布。
例如草莓園。為了減少病蟲害,都會在泥土上覆蓋一層塑膠布,減少果實與昆蟲接觸的機會。然而每年換新之後,大量的舊塑膠布如何處理也是問題,隨意丟棄會造成垃圾污染,私下焚燒更會產生戴奧辛。
「為什麼不把塑膠布做成自然分解的?」曾經把廢紙漿跟污泥結合,做成可以在土壤中自然分解的污泥花盆的郭猛德,在污泥中加入些許聚合物,增加污泥間的黏度;再經過除臭、壓製等手續,一塊可以自然分解的污泥膠布就完成了。
在畜試所的辦公室裡,郭猛德興奮地介紹手中一大捲顏色漆黑的膠布。「現在聞起來完全沒有糞便臭味,」他撕下一小塊湊到鼻前,「農作收成以後用機器翻到土裡面就好了,完全不用回收。」
然而,郭猛德也承認「環保的東西現在還是比較貴。」他估算,跟現在被大量使用的塑膠布比起來,畜試所的污泥膠布成本大概要高上兩倍。但是一次解決畜產業跟塑膠的問題,效益也是無法估算。
潛在商機已經浮現。自從這項技術取得美國專利,畜試所技術服務組助理研究員陳翠妙形容「就像拿到神主牌一樣」,立刻有國外業者上門詢問。為了符合外國以牛隻畜牧為主的要求,郭猛德也成功研發出以牛隻排泄物製作的膠紙。研究是為了解決產業問題
「畜牧業跟其他農林漁不一樣,我們面對的都是企業團體,」畜產試驗所所長王政騰認為,由於台灣畜牧業的規模小,又要面對國際競爭,非常需要提升自己的能力。因此,畜產試驗所透過每年的產學交流座談,一直跟畜產界保持互動。
「現在不是為研究而研究,」畜試所副所長李善男認為,「而是為了解決產業問題。」
「剛開始根本不知道什麼智慧財產權,現在就會注意了。」談到這些成就,已經在國內外取得不少專利的郭猛德顯得靦腆,「就是腦袋要轉啦!」
在南台灣的大太陽下,站在已經長到膝蓋高的青椒田裡,郭猛德黝黑的臉龐顯露出一股成就感,開心地笑了。魚鱗膠原蛋白——從水產廢物提煉出美容聖品
去年七月的農業技術交易展上,前農委會主委李金龍致詞時笑說,自己最喜歡趁太太不在家,偷敷自家生產的魚鱗膠原蛋白面膜,當場還有記者問他,皮膚是不是真的變得「ㄉㄨㄞ ㄉㄨㄞ的」。
用魚鱗生產膠原蛋白,從水產廢物到美容聖品,農委會水產試驗所創造了台灣獨步全球的商品化奇蹟。從去年七月魚鱗膠原蛋白正式亮相,不到一年的時間,已經有七家公司以技轉金二十萬,每公斤膠原蛋白十萬三千元的代價,與水試所簽訂技轉合約,其中四家產品已經上市。水試所水產加工組副研究員蔡慧君說,短短幾個月,他們預估廠商已經回收了八成,有的甚至已經開始獲利。
「政府提供的技術,我們有信心,」過去從事美容服務業的海妮雅國際美容公司總經理林蕙蘭說。他們第一次選擇轉向經營美容產品,就找上政府機關合作。
用過去多半丟棄或磨碎後做肥料的魚鱗,用來生產膠原蛋白,不僅成本低,而且分子量小於三千的成分高於八五%,意味著皮膚更容易吸收;比起其他動物提煉的膠原蛋白,更少了狂牛症等疾病的疑慮。
這項技術在前年提出專利申請,美國、歐洲的專利也都在進行中。
這樣的好成績讓水試所的研究團隊都受到鼓舞。主管水產加工組的組長吳純衡也獲頒十大傑出農業專家。從研究室走向商場
事實上,水試所嘗試廢物利用並不是第一次。蔡慧君過去就曾從蝦殼中提煉蝦紅素,製作保養品;或者從蝦殼製造調味料等。
但把再生利用的結果商品化,卻是全新的挑戰。
研發人員走向商場,蔡慧君說,從觀念到生活,都要大轉彎。
她笑著回憶,第一次從魚鱗提煉出膠原蛋白的時候,根本沒想到可以商品化。吳純衡還焦急地對她說,「你一直都坐在金母雞上都不知道嗎?」
從與廠商交涉時的合約法律問題;到被挑毛病,得為自己的產品辯護的不舒服經驗;繁冗、針鋒相對的議價過程;或是必須面對鏡頭,必須上媒體宣傳的不適應等,這些商場上理所當然的活動,對坐慣實驗室的研發人員來說,上到第一線,辛苦和不適應可想而知。
更別說要應對有廠商要求他們買一公斤膠原蛋白,要附送○.五公斤這種出人意表的要求。
「從怎麼social(交際),怎麼和人溝通,到怎麼解決法律問題,都要一次次、不斷學習,」蔡慧君說。
今年七月,水試所還計劃以五千萬的高價,將萃取魚鱗膠原蛋白的核心技術技轉出去。
從觀念改變到實地操作,農委會所屬試驗單位正一步步轉型;在優質農產品之外,產學合作的新模式,把台灣農業的經濟效益,如滾雪球一般地帶了起來。治癌藥材紅豆杉——栽培速度比歐美快一年
走進植物園旁的農委會林業試驗所,立刻可以聞到空氣中濃濃的烘葉子氣味。
長走道的終點,種了滿滿的紅豆杉幼苗。林試所育林組組長何政坤走進溫室,拿起一株不過二十公分高的紅豆杉幼苗,驕傲地說,這是他們培育出來的優良品系之一,育苗時間和栽培的時間都比歐美要少一年,卻可以達到相同的品質,枝葉本身的紫杉醇濃度達○.○五%。
台灣的品系還同時擁有紫杉醇和能半合成紫杉醇的10-DAB成分,採收一次,就有雙重收穫。
紫杉醇是治療乳癌和卵巢癌的良好藥物。現在國產針劑六十毫克一劑就要四到五千元;國外的更高達七、八千元,全球市場估計有二十億美元的規模。
現在,這樣昂貴的藥物,台灣無須外求。
林試所的優良品系,正在進行新品種保護申請;田園和細胞培養技術也已分別技術移轉給永信和中華研陞兩家廠商。建立台灣的紫杉醇產業
「台灣握有豐富而良好的種源,」何政坤說。民國八十二年就開始投入紅豆杉培育,他花了八年時間,找到最好的品系。
南海路另一側的保育大樓十樓,則擺了每分鐘迴轉一百次的三角瓶,瓶中的紅豆杉細胞等著被增殖、培養,然後挑選出最優良的細胞株,再放入五公升大的生物反應器中大量生產。細胞培養比傳統的田園培養,速度快了六倍。
儘管十三年前就投入紅豆杉研究,但著手「建立台灣自己的紫杉醇產業」,卻是這幾年的事情。
「這幾年真的是感覺很不一樣,商品化帶給我們不一樣的壓力,」民國六十九年就進入林試所的何政坤坦白地說。
他說,過去只要解決實驗的問題就好了,現在則必須配合商品化的步驟一再修正。
一旦考慮了成本、利潤,思考就完全不同。舉例來說,生物反應器中要用到大量的水,實驗室不會考量水的成本,但一旦必須產業化,廠商就會抱怨水太貴,問他是不是能少一個步驟,或者少用一點水。
「以前感覺是全力投入研究,現在有八成的精力花在思考如何量產,」何政坤說。
從擬合約、談技轉金、幫助廠商挑地、整地栽種,到解決自動化採收的問題等,都是研發人員的新課題。廠商有時還會擔心換地種植後成分會不會變低,還要求林試所提供試驗結果保證。
研發人員現在思考的東西,可不如在實驗室簡單。
「因為我們是第一批,就要自己跳下去做,」何政坤聳聳肩,笑笑地說。產學合作後,牽涉的上中下游範圍太廣,要解決的問題有千百種,只好自己跳下去學。
除了紫杉醇,林試所還積極培育能提煉大腸癌、直腸癌藥劑的喜樹,縮短培育時間,提高存活率;而轉殖木質素及纖維素調節基因的桉樹,木質素每減少一%,紙漿製造成本就減少一千萬元;得漿率每增加一%,收益就可增加一億七千六百萬元。目前技轉出去的成果,木質素已經能減少四.五%,得漿率增加○.四%,兩年之內還能達到木質素減少二四%,得漿率提高四到五%。農委會副主委李健全甚至預言,這項技術會改變整個紙業生產的商業模式。
積極尋求產學合作的林試所,潛力無窮。
「雖然驚訝,但我們的能量絕不止於此,」李健全興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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