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研一：「台灣企業家準備好創新了嗎？」

　問：三月初，日本政府正式宣布走出經濟緊縮，日本掙脫七年來的成長困境，日本企業做對了哪些事，讓他們在今天低成本廝殺的紅海中，仍然那麼有競爭力？
　答：這個問題很奇怪，日本企業一直很有競爭力啊。至少有一成五的日本人在具全球競爭力的產業工作（汽車、電子、遊戲及工具機等產業）。這些產業都已經全球化了，因此不管匯率、國內市場如何變動，他們都在全球市場競爭，今天反而變得更強壯。
　過去十年日本經濟的黑暗「隧道期」，最慘的是衰弱的傳統產業，而日本政府因為太投入拯救這些快倒閉的產業，投資了三兆日圓人民稅金，不僅沒救成，反而讓日本天空烏煙瘴氣。
　期間不僅賠上日本人民辛苦存在郵局裡的錢（幾乎賺不到利息），更讓日本背上了巨額公債，用低利率造成超多現金流動的假象；另外，也保留住至少一百家不具競爭力的銀行。這場中央集權規劃出來的復甦計劃，保留了國內不具競爭力的產業、銀行，阻擋了國際有競爭力的廠商進來創造更多利潤。
　後果有二：一是犧牲了日本消費者的利益；二是日本的下一代須背負更沉重的債務，七兆日圓，這對少子化的日本來說是很嚴重的問題，甚至幾乎不可能負擔。
　小泉改革幾乎稱不上是改革，頂多只是整容而已，但至少讓日本人民接受了「改革」這個概念，未來還需要更大幅度的改革。眼前這場盛況空前的小泉改革成功大戲，還沒演完，日本還有長路要走。
　日本復甦主要靠中國

　問：那麼日本最近經濟的大復甦如何解釋？
　答：最近的復甦最主要的原因是「中國」。你看日本去年表現最傑出的六十家公司（年獲利在十億美元以上）排名，有六七％都是因為在中國經營成功所致。造船、貨運、鋼鐵、汽車等產業，只要是知名的公司都是明顯的中國概念股，我稱這是「威而剛經濟」，也就是一群老朽的傳統產業，到中國後像突然吃了威而剛，馬上就可以參加興奮的大派對了。
　問：這不是很危險嗎？
　答：當然，今年情況就會有很大的轉變，一則中國本身經濟成長將減緩，另外中國自己也快速進入產能過剩的困境。以鋼鐵廠來說，目前產能快速增抬到三億噸，而中國國內實際需求是這個產能的一半，接著就會剩餘出口，直接用低價跟日本鋼鐵廠競爭。日本去年享受的意外之財，今年將變成噩夢，下半年中國噩夢的效應就會很明顯。
　當然，今天日本復甦的另個主要原因，是日本企業過去幾年減肥成功，以往被過剩產能、員工、負債等問題困擾的企業，在低成長期大幅推動的減肥已見成效。最近的調查顯示，覺得自己還有過剩產能的企業與覺得沒有的企業，幾乎各佔一半，顯現很健康的產業體質。連負債與現金之比，都從九二年的十三倍，降低成去年的六．五倍，可見大部份企業已經成功改善企業體質。甚至有些企業已經開始重新雇用了，但大部份都還是在海外進行擴張的動作，對日本國內經濟幫助不大。
　我認為眼前的均衡體質，主要還是靠中國大陸強大的需求在支撐，因此好景只是暫時的。可見中國的成長對日本經濟很關鍵。
　另外台灣、韓國廠商都大舉進軍中國大陸，而這兩個國家產能的擴充，必須靠向日本廠商買機器、關鍵零組件。南韓對美貿易順差的金額，剛好等於對日貿易逆差的金額，這是很明顯的「過手經濟（pass through economy）」。事實上，韓國最大的日貨進口商就是三星。可見韓國的成功來自對日本機械與零組件的深刻了解與掌握，再抓住美式管理的迅速果斷決策模式，這是三星及韓國企業成功的主要模式。
　韓國未來在中國會有大問題

　台灣也有中國需要的東西，那就是管理的技術，但台灣企業要進入　中國，仍然必須跟日本買機械與零組件。這真要感謝上帝，台灣企業仍需向日本採購機械與零組件，而且還能用中文去管理中國的勞工，用英語跟全球的買主溝通，可見台　灣佔有的關鍵優勢仍然很強的。
　台灣今天能夠在全球經濟中，仍有那麼強的地位，就是因為懂得　「力用」這些東亞的鄰居——日本、南韓、中國。相對而言，我覺得韓國問題就比較大，因為儘管韓國企業在中國東海岸地區能見度很高，但他們中文能力不如台灣人強，而且狹隘的愛國主義又特別強烈。相較之下，台灣人就四海一家國際化多了。
　事實上，要長期在中國大陸經營成功，必須懂得包容不同的文化，不能只想「利用」廉價的勞工。這對未來韓國就是很大的問題，因為韓國企業一直跟勞工有很　大的問題，管理階層一直無法放下身段，用了解的方式去管理勞工。現在韓國企業在中國可能還沒問題，因為中國勞工急需工作，但十年後，中國勞工技術愈來愈成熟，經濟情況好轉，對工作的要求也會跟著不一樣，韓國人那種剝削利用的態度就會引起麻煩。當然，也有台灣企業抱著同樣剝削利用的心情　在經營中國大陸，但相較起來，韓國企業這種氣氛更濃厚。
　問：所以台灣相較起來還很有利基？答：我會在演講中進一步強調，眼前東亞這四個國家（中、台、日、韓）的緊密合作、無疆界整合，簡直太了不起了。成功的企　業靠得就是能深刻掌握中國、日　本、台灣、韓國最優勢的所在，並充分發揮運用的企業。
　而東亞四國的這種緊密共生，在國際上卻一直沒有被廣泛注意，歐美各國也沒看清這四國經濟綜合體的超強動能。四國中，日本靠的是先進的機械與關鍵零組件、台灣具備很好的管理能力、韓國激進的生產能力，聯合進攻美國、日本、歐　洲市場，東亞四國已經成為全球超強的生產基地。
　東亞四國少一國都不能成

　而且關鍵是，四國中少一國都不可能成。如果缺了日本的關鍵零組件與生產機械，台灣也沒能力在中國那麼有效率地製造出狂掃美國市場的產品。如果缺了台灣在中國的兩百萬管理者，誰來雇用、管理中　國大量的勞工？廈門的廈華映鑫是中國國營顯示器大廠，但生產經理、行銷經理、製程經理統統都是台灣人，許多其他大陸國營企業也是如此。
　我認為台灣對中國大陸經濟的成功，扮演關鍵的角色，台海只要出點小問題，受害最深的是中國。因此我不認為中國會攻打台灣，否則中國經濟的命脈明天就會氣絕，因為中國經濟的機動力、爆發力，絕對需要靠台商，這是無庸置疑的。
　但是陳水扁先生好像不了解這個連動關係，反而認為台商現在做的是在「幫忙」中國大陸，而且採取衝突解，這實在是很過時的想法。
　可見，台灣對中國經濟的起飛有關鍵的影響力，這是值得台灣人驕傲的，因為缺了台灣，中國不可能繁榮成長。而且從歷史來看，中國的管理者只會聽命行事，這不是「管理者」的角色，真正的管理者應該自己發掘問題，自己想辦法解決，中國管理者到今天還以服從命令為主。要重新教育這批人，幾乎不可能，因此今天中國最缺的就是好的管理者。當然，如果你說需要管理者，明年中國就有辦法產生一百萬個ＭＢＡ，但是他們全然無用，因為這些管理碩士都是紙上的。
　問：日本跟台灣有樣的困境，政治上中日兩國關係緊張，經濟上兩　邊卻愈來愈緊密結合。長期來說，這種發展模式難道沒有風險嗎？
　答：要說這種關係模式有風險，那日本跟美國的關係才是最危險的呢。
　美國是日本最大出口國十幾年，過程中他們一再用貿易制裁、口頭制裁日本，沒給我們好日子過，十五年前最流行的美國主流文化就是「打擊日本」。今天我們跟美國的關係卻好得不得了，原因是中國取代　日本成為美國頭號敵人，但是真正　進入美國市場的產品中，日本的成分一點也不低。
　中國企業家寧願投資房地產

　問：在中國及印度等新興國的壓力下，先進的工業國都開始大談創新的必要，你認為創新的重點在哪裡？
　答：我覺得你們太看重中國了，他們沒有你們形容地那麼會學習。快速致富的中國人比起過去十年被壓抑的日本人來說，還真不夠熱心學習呢。日本二十年來被美國壓制地那麼慘，不僅在七三年要求日圓升值，從八十四兌一美元升到六十，這對日本出口產業來說真是大挑戰，平白就少了四分之一收入。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創新，才能把汽車做到人家非買不可。日本過去二十年經歷了巨大的變動，匯率連升四次，但我們活過來了，最近更大幅復甦，靠的唯有「創新」二字。沒有別的國家可以忍受這麼大的匯率變動，若是韓國早不行了，而日本企業卻愈挫愈勇，浴火重生。
　如果人民幣匯率連升四次，沒有人會再投資產業，所有人都會轉向投資房地產，因為中國人最喜歡做土地開發，喜歡做買賣，沒有太多人喜歡真 正在研發、製程、行銷、品牌等事情下苦工。賺錢後很少會投資在改善產品、製程上，反而會把錢存起來去買土地，做開發、開餐館。我沒見到多少華裔企業家真心想在產品、製造上做創新的。
　問：你看到台灣企業家有機會做真正的創新嗎？
　答：你問得好，這才是台灣人要仔細思考的問題。因為對照日本的例子，台灣人必須體認自己會經歷日本過去二十年的苦日子，你們選擇怎麼挺過這段時期？
　你們選擇怎麼挺過這段時期？

　過去，台灣的成功得來還不算辛苦，因為很快就承接了日本的機器與零組件優勢，當然台灣人算好的，你們還付費，韓國人是雇用日本大公司員工週末到韓國兼差的方式，偷到日本機械及零組件技術的。接著自己投資設廠，後來還可進一步往中國大陸輸出你們累積的技術與管理。
　但是，未來台灣要親身去面對全球市場，建立自己的品牌、形象、以及行銷團隊，未來的仗跟過去、今天都很不一樣了。要全球消費者願意付比中國、印度貨高出一成以上的價格買你的產品，如何創新你們的生產線、產品、製程都是重要的課題。但是，台灣企業界是否有決心投入這樣的改善，卻是很大的疑問。今天我看來，一個都沒有。韓國已經有三個知名品牌進入全球一百大品牌排行了，台灣卻一個還沒有。
　跟其他東亞國家比起來，台灣目前還有競爭力，因為有那麼大的中國可以做槓桿支撐。但是台灣企業目前都還待在「幕後」，即使是中國最大出口廠商鴻海，也沒多少人知道他是誰。要提升自己進入下個賽局，必須打一場不同的仗，因為中國的勞工價格最終也會上漲，到時候買家又可以轉到別家去採購了。
　下一場仗，需要在行銷、品牌、設計上的創新，也需要到第一線去接觸終端客戶，真正探知市場的需求，開發自己的規格。但要做到這些，必須準備收入的二五％都需重新投入市場中。日本企業過去二十年強起來的企業，都是投資營收二五％在美國市場建立品牌、行銷管道、顧客關係的廠商。
　告訴我，台灣有任何一家企業願意花營收這麼高的比例去海外打市場嗎？可見台灣還有長路要走，企業家們需要改換腦袋（paradigmshift）。特別當你的企業賺ＯＥＭ、ＯＤＭ的錢還蠻容易，企業員工也沒準備好創新的時候，你花這種錢去打品牌，恰當嗎？但回頭想來，儘管你眼前還賺錢，但中國工資的上漲、或人民幣的升值，也都可能短期內讓你利基盡失。因此，好的管理者真的應該往下面想幾步了。
　這也是我很願意分享日本創新之道的原因。因為我們真的經歷過四次匯率的大變動，政經環境上也經歷過美國兇猛的「打擊日本」，我們是怎麼活過來的。我有幸經歷過日本這段最慘烈的日子，也見證過許多企業的起伏，很願意分享日本創新的歷程。我會介紹我親身經歷過的日本企業創新故事，說明他們是如何創新（不光靠設計），也證明創新是可以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