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東方只透著微亮,五點半,蘇貞昌換上雨鞋,在冷冽寒風中,大踏步走入萬華果菜市場,霎時間「衝、衝、衝」此起彼落響起,蘇貞昌沒有戴手套,和手上沾滿魚鱗魚血的老闆,用力握著手,一攤一攤,重複同樣動作,拍肩膀,作揖拜年。「不管是否為選舉,是否誠心,他做起來很認真,」一位新聞界人士說道。
新任行政院長在元月二十五日就任,近三個星期來,各界對他的評價大致相同,認真,平實,清廉,發言謹慎。
各界對他的問號,也大致相同,有寬闊視野、有願景嗎?在阿扁底下,蘇貞昌能有所作為嗎?兩岸關係能有突破嗎?他的財經閣員能勝任嗎?新年搶案頻傳,治安會好嗎?
蘇貞昌打著民進黨最後一張王牌上任,責任艱鉅,民進黨內離心離德,台灣外在環境艱苦,痛苦指數創二十四年來新高(失業、通貨膨脹加上低經濟成長率),三個月內就有十一個家庭,父母攜子女自殺,根據《中國時報》一項民調指出,民眾對蘇貞昌極有信心的只有一一%,與一年前謝長廷出任行政院長時的二六%相比,不到一半。
「台灣競爭力流失,民進黨的社會信任力也流失,」新潮流系前總召段宜康說。有所建樹,才能贏回民心
這位「衝、衝、衝」電火球院長的施政,必須比前三任閣揆更要事半功倍,才能有所建樹,贏回民心。
「最後兩年應該好好做,做不好,不但沒有二○○八,甚至連再回來的機會都沒有,」蘇貞昌在第一天閣揆座談會中就一再重申。
新團隊至少展現紀律,沒有閣員敢隨便開口。二月十一日在中小企業新春聯歡會裡,副院長蔡英文,就任以來第一次簡短致詞,表示政府將在建設、投資、民生著力。「蘇院長不喜歡我們講太多話,」她幽默地說,「我頭髮雖然比他多,但是話必須比他少。」
新閣上任,蘇貞昌出現在群眾面前,總是握手、拍肩膀、燒香拜佛、短暫演講,有如競選行程,為二○○八舖路。但是他也同時積極應付危機;過年期間,他拜訪幾位民進黨及中立大老,思考如何化解朝野對立。年初四,公務機關還沒開始上班,他已經夾著公文進行政院,初六第一天上班,就聽取國民年金及第二代健保等兩項重大政策,希望這兩項攸關民生的法案,有所突破。
任行政院長三個星期,他沿襲往日習慣,效率至上。每天八點,蘇貞昌踏入行政院一樓會議室,和行政院祕書長劉玉山,聽取新聞局長鄭文燦當日重大新聞報告,能處理的,他會當場指示有關部會必須採取行動,例如荷蘭進口豬肉有問題,就要衛生署立即查驗,上架的必須下架,「上午可以做的,就不要拖到下午,下午能做的就不要拖到第二天,」蘇貞昌在會中說。
以廉能政府自許的蘇貞昌,過年後第一個院會就通過「行政院及所屬機關政務人員辦理財產強制信託實施要點」,要求行政院所屬一百三十二位政務官強制信託財產,規定部會首長、配偶和子女的財產、股票,在任職期間買賣,必須申報。他並指示人事行政局,儘快訂定高階公務員及政務人員倫理守則,規範的內容包括:明定不可接受的飲宴、應酬、禁止出入場所、可接受的禮物餽贈價值等;禁止與職務利害關係人出遊、打高爾夫球等。從養豬孩子到閣揆之尊
從養豬的孩子到閣揆之尊,蘇貞昌訴說著台灣白手起家,布衣卿相的故事。
出生於一九四七年七月二十八日,今年五十九歲,血型O型,獅子座,性格倔強,喜歡做領導人。
蘇貞昌家裡原為屏東望族,清朝秀才、第一銀行創辦人之一的蘇雲英,是蘇貞昌祖父,但是家產毀於日本人手中,父親蘇啟東只能做基層公務員,不但得負擔一家七口生活,蘇貞昌的大姑媽因為婚姻失敗,更帶著六個子女投靠。二十多坪的日式房屋擠進十四口人。一路仕途順遂
為了維持生計,蘇家開始養豬。老大蘇貞昌學校放學後,要負責收餿水、餵豬、種豬菜,剩下的豬菜還得騎著腳踏車拿去賣。面對家境豐裕的同學,難免有時有點自卑感。他在收餿水時,總聽到隔壁同學在補習的讀書聲,女生向他買豬菜,不是去餵豬,是餵家裡的小白兔。儘管如此,蘇貞昌成績優異,小學第一名畢業,考上縣內最好的屏東中學,直升高中,更考上台大法律系。
蘇貞昌一路仕途順遂。一九八○年美麗島大審時,挺身相護,擔任考試院長姚嘉文的辯護律師,走向反對運動之路。次年,競選省議員勝選,在省議會質詢犀利,與游錫o、謝三升(後因肝癌過世)並稱三劍客,與台北市議會裡的三劍客陳水扁、謝長廷、林正杰,南北並稱。
他最著稱的質詢是促成國光號、火車的車站廣播,由獨尊國語改為用國語、閩南語及客家話(在某些地區)各廣播一次,他認為「推行國語不能如此鴨霸」,當時有三百萬中老年人聽不懂國語,到站後,不是慌慌張張下車,就是錯過車站。
一九八九年,競選屏東縣長勝選,四年內,不論偏遠山區,他跑遍全縣四六五個村里,帶著一級主管參加村里民大會,直接處理民眾問題,在蘇貞昌高要求下,四十八個月任期內,有三十九個月獲省府考評為行政效率第一名。做行政院長,「比起謝長廷,他會把部會首長旋得緊一點,」台北市長參選人沈富雄說。
一九九三年,蘇貞昌參選屏東縣長連任失敗,是他仕途上最大挫折。但是正如自己所說,「蹲下是為了躍起」,隨即尋求問鼎台北縣長,成為從南做到北的百里侯。
台北縣長任內,蘇貞昌磨練與議會的關係,在朝小野大下,他完成多項建設,如二重疏洪道河濱公園,把原來只有垃圾、磚塊、廢土的髒亂河道,修建成六百甲的台北縣民主要休閒地,設立五十九座籃球場、十一座棒球廠和溜冰場等。
台北市長參選人郝龍斌稱讚,他花的錢比台北市大安森林公園少很多,但創造的休閒公園卻是大安公園的十六倍大。
但是批評者也表示,蘇貞昌用很多小型公共建設補助籠絡縣議員,拉攏村里長,很多工程發生弊案,過度花費使台北縣從預算盈餘一百億到負債八百億,是全台灣負債最高的縣。「說好聽是資源共享,卻使政風更為敗壞,」一位立委指出。事事都採高效率
蘇貞昌靠著高效率,追求完美,很早就在台北律師圈打出一片名聲,十年律師生涯,他最自豪的是沒有搞丟過一張文件,沒有誤過一件案子。嚴以律己的他,規定助理必須能在一分鐘內找到客戶的資料。
連追求太太都採高效率,認識太太詹秀齡不久,兩人在仁愛路散步時,蘇貞昌就向詹秀齡說,「既然看上了,就不用浪費時間談戀愛了,我們結婚吧!」
每逢選舉,不管擔任總幹事或黨主席,他以一百四十公里時速飛飆南北各地,台北縣長任內蘇貞昌的一位親近人士說,蘇貞昌外出,就在加油站上廁所,在車上讀資料、準備演講稿,午飯或晚餐不下車,就吃麥當勞的麥香魚加一杯熱可可。
為了增加工作效率,在屏東和台北縣長任內,他製作SOP標準作業程序——開會、辦活動、簽公文要將注意事項,一項項列出來。連家裡出國旅行,甚至連掃墓都有一項作業守則,必備東西如「要帶幾束香、幾束花」,連「米酒都要買瓶蓋能旋轉的那種」都列上去,做完的用鉛筆打勾。在台北縣長辦公桌下,蘇貞昌安裝電鈴,機要祕書知道按幾下、鈴聲長短表示要找的局處長。剛烈中帶著細膩
在電火球的剛烈中,蘇貞昌也有著柔軟一面。蘇貞昌以治軍嚴格著名,屏東縣政府會議室裡仍然有張桌子,邊緣刻痕累累,據說是十幾年前蘇貞昌任縣長時,和部屬開會,每每生氣,用手上的戒指,不斷敲打桌子。
蘇貞昌在台北縣長任內的祕書室主任,因為督導新縣政府大樓積勞成疾過世,蘇貞昌不但盡力為他家屬辦理撫恤事宜,而且在主祕出殯當天,帶著靈車繞舊縣政府大樓,更帶著靈車繞還未完工的新縣政府大樓一圈,讓他的靈魂得以安息。「他剛強中,帶著細膩,」一位都會上班女性說。
蘇貞昌在政壇更以廉潔著稱,他自己說在省議會期間,可以直接管到省屬行庫,但從未要求貸款。屏東縣長任內,縣裡多項工程,他的弟弟從事鋼鐵生意,但是連縣政府大樓都沒有踏進。個人衣著更是樸素,在台北縣長辦公桌下,擺著一雙穿了二十多年的鞋子,皮已磨成白的,他告訴來訪的記者說,捨不得丟,就把他放在桌下當拖鞋穿。
但是面對閣揆生涯,閃亮地方政績的蘇貞昌將面對諸多崎嶇挑戰,「開雜貨店和開百貨公司不一樣,」曾為行政院祕書長的劉世芳說。
更多人形容這次內閣成員專業經歷不足,是民進黨在「出清存貨」(甚至在歐僑商會聚會中,有人稱此次內閣是「平庸內閣」),「宛如拼裝雜貨車,」國民黨立法委員吳敦義形容,「如何上得了高速公路,我們對他沒有指望。」
段宜康指出,蘇貞昌現在關照的範圍、高度與視野都要有所不同。不能只有執行能力、行政效率,必須有規劃的眼光、魄力、帶動政府士氣的能力。這些都是蘇貞昌還沒有證明的地方。
而眾所矚目的陳水扁與行政院長的關係更是微妙,五年換了五位行政院長,行政院長看起來位高權重,但位子是朝不保夕。謝長廷一上任提出來的和解共生,兩岸未來,段宜康認為都是很有遠見,回應社會的期待,但觸犯到陳水扁的禁忌,有著壯志未酬的遺憾。「院長不是總統,權力是總統授予,可以隨時收回去,」段宜康說,「總統對蘇的掣肘,對這個角色很不利。」期盼走出困局
一般民眾更關心經濟遲緩。經濟困難引發搶案頻傳,父母帶領稚齡兒童集體自殺不斷。很多人怨嘆,苦日子何時了?
企業家還在觀望,陳水扁所宣布的「積極管理、有效開放」形成的鎖國效應,企業更會出走,留在台灣的部份會愈來愈少,台灣經濟會愈形萎縮。「我在中國大陸可以做一年、三年、五年、十年計劃,」一位專業經理人表示,「在台灣只能做三年計劃。」
「政府鼓吹全球化,全球化怎麼能和去中國化並存,」立法院長王金平不滿地說。
一位資產千億以上的企業家說,企業人士是動物,要全球流動,才能成長,有利潤;政治人士只要爭取本土選票,是植物,不必動。政府不了解企業苦衷,就只能坐等投資低落,經濟衰退,「哀,莫大於心死。」他重重地說。
但是很多人士仍然期盼,蘇貞昌能帶領台灣及民進黨走出困局,把握前三個月蜜月期,做對民生有助益之事。「百日定江山,」東吳大學政治系副教授盛治仁說。蘇貞昌小檔案
生日:1947年7月28日
血型與星座:O型,獅子座(喜歡做領導人)
興趣:美式足球、閱讀
最喜歡說的話:「人在做,天在瞧」、「蹲下是為了躍起」
學歷:台大法律系畢業
經歷:台灣省議員、屏東縣長、立法委員、台北縣長、總統府秘書長、行政院院長
主要政績:●屏東縣長任內:4年任期內走遍全縣465個村里、編列母語教材、種樹百里、率領農民推銷特產「黑珍珠蓮霧」●台北縣長任內:開闢高科技工業園區、河濱公園、淡水「漁人碼頭」、「八里左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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