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午後,細雨霏霏的雲林縣斗六鎮,職棒總冠軍賽打得正熱。寧靜的鄉間,雲林縣家庭教育中心的義工,楊麗娜、易士民夫婦和他們的老師李玉蓮,開車兜繞於跳格子般的門牌號碼裡。
好不容易找到要受訪的外籍配偶家庭,李玉蓮詳細地解釋「家庭教育中心」在做的事,年輕的大陸妻子嫁來已四年,「沒有身分證呀,很麻煩,」妻子以台語回答。
今年雲林縣家庭教育中心預計完成三百戶外籍配偶的家庭訪察。訪問對象除了外籍配偶,還有先生及婆婆,以了解他們在台灣的家庭生活,教養上需要的協助。同時也藉此宣導家庭教育課程,為之後的活動鋪路。
要做的事情很多,訪察需要很長的時間建立信心,中心的成員就曾遇過不明究裡的先生,以為是詐騙集團,拿著菜刀出來追著訪察員跑的。
但在忙碌的家庭教育中心裡,只有二名是正職員工,其它工作則是靠一百五十位,不支薪的義工幫忙。
「這是長遠的教育工程,但經費少得有夠可憐,」雲林縣家庭教育中心主任吳水銀不禁搖頭。
灰黑頭髮在頭後挽成髻,吳水銀從事家庭教育已經有十四年時間,做為斗六農村的女兒,看過許多隔代教養或單親家庭。吳水銀一直相信,「家庭教育必須當作長久的事業來經營。」世界唯一的家庭教育法
在台灣,家庭教育一路走來步履蹣跚。
七○年代,青少年吸食安非他命、犯罪問題數量急增。民國七十三年,法務部研究中指出,青少年犯罪主因是家庭因素(占四二.七%)。
這讓政府單位開始察覺家庭教育的重要。當時政府廣設許多延教班,把功課不好的學生留在學校,教導他們一些技藝、工作技能。
「政府的觀念是把孩子留在學校,不要讓他們到街上去。這對老師來說,是一個無法承擔的東西,他的裝備都不是在解決家庭問題,」台師大人類發展與家庭學系教授黃迺毓表示。
延教班做了幾年後,效果並不好。八十年開始,教育部訂定「加強辦理推行家庭教育強化親職教育功能計劃」,開始在各縣市成立家庭教育中心。
計劃執行起來,沒有法令的強制力。家庭教育中心在縣市單位中,沒有一個明確的位置,很多都是臨時的違章建築或依附在文化中心裡,甚至有地方政府認為這是一個花錢的單位,根本就不願意設立。
在台師大人發系一群老師和熱心人士的奔走下,開始推動「家庭教育法」立法,讓家庭教育可以依法行事,有個依循的準則。
奮戰十年,前立委江啟文號召了百位立委連署,臨門一腳催生了這個全世界第一部,也是現在唯一一部,針對家庭教育制訂的法律。
當時的電視談話性節目都在諷刺,認為「家庭教育法」是要規定大家每天回家吃晚飯,是落伍、反潮流。女權主義者也都批評,上過婚前教育的課程,並不保證就能降低離婚率。
台師大人發系主任周麗端解釋,「在台灣沒有法,就沒有人、沒有錢、沒有空間。有了法,至少一切有了開始。」
九十二年公布施行「家庭教育法」明確劃分家庭教育的範圍,包括親職、子職、兩性、婚姻、倫理、資源與管理。
「家庭教育法」的二大重點,一是規定各縣市必須成立家庭教育中心,歸屬教育部管轄,讓先前地位未明的教育中心有法可循。
二是明定高中以下學校,每學年至少要有四小時的家庭教育,民眾在結婚前必須上四小時的婚前課程。家庭教育困難重重
黃迺毓比喻,開車都要先考照,先上教練班,而在婚姻這條路上卻是滿街「無照駕駛」。「你如果還活著,真是幸運呀,沒離婚才是怪胎。婚前教育就是先打預防針,不要讓這麼多人無照駕駛,」黃迺毓表示。
家庭教育法就是希望透過法令,確保政府介入「預防」的教育措施。立意雖美,執行上卻困難重重。
首先是家庭教育的層級太低。現在家庭教育歸屬在教育部社教司底下,而社教司掌管的業務龐雜,從圖書館、博物館到動物園都有。
如果將教育分為家庭教育、學校教育、社會教育三大等分,相較於其它二部份,「家庭教育好像有,但幾乎沒有,佔比不要說三分之一,連三百分之一都不到,」黃迺毓表示。
以九四年的教育經費來看,家庭教育僅有一.四五億,只佔整體教育經費(四四五七億)的萬分之三。
每個縣市家庭教育中心只能編制兩名專任人員,在專業人員不足的情況下,常有不專業主導專業的現象發生。
一位學者批評,家庭教育課程,往往變成「有家庭的人都能來講課」,講課的親子教育專家,之所以稱為「專家」,是因為他的女兒上北一女,兒子上建中。
「家庭教育是一個專業,是需要學習和經營,絕不只是經驗法則,」黃迺毓強調。跛腳的家庭政策
台師大人發系主任周麗端在《國人家庭教育需求分析》研究中發現,民眾都覺得家庭教育很重要,但弔詭的是,他們並不那麼想學。
五年的學習型家庭計劃推下來,參加過家庭教育活動的人只有二成,四成的人沒有活動資訊,二成的人沒有時間參加。
有心縣市仍力求突破,例如台北市就和學校合作,桃園縣與企業結合,直接到公司裡去上課,「主動走出去,把課程帶到需要的人面前,是下一階段的重點,」台北市家庭教育中心林秀如說。
如果將家庭政策分為「政策願景」、「福利服務」和「教育」金三角,檢視台灣公部門對家庭教育的投入和資助,呈現明顯的跛腳。
政府沒有統籌單位,提出政策願景,包含到底什麼是台灣要維繫的「家庭價值」以及希望達成的目標願景。
在預防性的「教育」部份,資源薄弱,多數現有的政策方針,集中在補救型的「福利」項目(見表二)。
走訪各個家庭政策相關單位,不論是教育部、內政部,或相關的民間機構,所有人都在服務「外籍新娘」,「這很現實,哪裡有經費可以申請,大家就做什麼,」一位非營利機構執行長坦承。
繳稅最多的中產階級,在家庭教養上卻得不到政府資源的協助。兒童局局長黃碧霞坦承,台灣的社會福利概念,早期是走美國路線,在經濟成長階段,鼓勵大家自己去打拚,有問題的再來尋求社會資源幫助。現在的經濟狀況、整體社會條件與以前不同,福利制度也應該調整。
「台灣的家庭政策,是各部會有什麼問題做什麼政策,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民進黨立法委員林岱樺指出。
像是人口政策,只侷限在如何增加生育率。「人口政策白皮書」研議了四年,辦過無數場座談會,找出很多問題,卻還沒有相對應措施。
「沒有創造一個適合生養的環境,生不起,養不起,也教不起,」擔任教育委員會多年的國民黨立委洪秀柱說。
每個孩子都不是單獨的個人,也不只是父母的責任,政府當要提出願景,拿出資源,幫助台灣的家庭有永續的生養與生活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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