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進財　上火線為台灣加「油」

　八月三十一日，泰利颱風侵台前天下午，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籠罩全台。
　下午五點，台塑石化無預警地宣布調漲汽柴油價格，漲幅高達一成，打亂中油陣腳，望著漸強的風勢，打得路樹東倒西歪，「外面真是風雨交加，風雨真的很大……，」中油董事長郭進財望著窗外，意有所指地說。
　當時郭進財正在偏僻的汐止山區，對台下三十多位九職等的政風室人員演溝，講題是「有效的領導」。
　在台塑石化正式對外公布漲價訊息時，三點郭進財接到中油總經理陳寶郎的緊急電話，急忙趁著演講休息空檔，向現場人員借手機，猛打電話給陳寶郎商討對策。
　「現在部長跑去躲，院長也跑去躲，要中油自己決定，決定起（漲）價的人一定被罵，我也躲在這裡好了，」郭進財忍不住用台語說。
　這兩個月以來，六十歲的郭進財蒼老不少。每天晚上回到家中，他就趕緊打開電視，緊盯油價的漲幅。
　每天一大早，郭進財進到辦公室，秘書馬上遞上一張表格，標明昨天國際油價的收盤價、鄰近四小龍的國內油價，及中油、台塑的價格。
每天虧損兩億元

　看著這張表格，郭進財的心一沉。油價一天不漲，中油九月起每天虧損約一．四～兩億元。
　眼看著上半年賺來的一五○億，將被下半年虧損的三○○億吞噬，年底結算可能出現近百億赤字，郭進財憂心寫在臉上，「煩惱啊，煩惱得睡不著，」他不斷重覆地說。
　國際油價自年初以來，漲幅高達六六％，而八月單月漲幅高達一三％，突破七十美元大關，屢破歷史紀錄。
　但中油在照顧國內民生的要求下，只漲了一○．九％，「背上的壓力愈來愈大，」郭進財坦言。
　國際油價會不會再漲，沒人說得準，「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供需問題，ＯＰＥＣ無力掌控大局，」《經濟學人》指出。
　佔全球石油用量四分之一的美國，也為了油價問題傷透腦筋，用量僅佔全球一％的台灣，難以改變現狀，因此中油也只能窮著急。
　「現在國內油價跟市場背離實在太多，」郭進財無奈地說。
　面對國際油價飆升，國內油價究竟漲不漲？中油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油價除了關係到中油眼前營運，對於國內的經濟發展和政治局勢，更是牽一髮動全身。
　除了要顧慮物價波動造成的民生衝擊，也不能讓今年經濟成長數字太難看，還有年底的縣市長選舉，必須體恤民意，「要照顧的層面很廣，」郭進財謹慎地說。
　行政院院長謝長廷也裁示，中油是國營企業，除了本身營運狀況，也要照顧國內的民生產業，「能不漲就不漲。」
掌握油源最重要

　眼前油價高漲，對中油而言，更長遠而重大的議題，在於如何鞏固油源，確保未來石油的穩定供應。
　國際間，面對高油價時代來臨，及石油再四十年就枯竭的問題，加強原油礦權的掌握，成為各大石化公司的首要工作。
　最明顯的例子，在每天用掉七○○萬桶石油、世界第二大能源消耗國——中國大陸。
　大五○％的石油依賴進口，隨著對石油的需求不斷升高，二○○五年開始，大陸的三大石油公司中石油、中海油、中石化，紛紛向外搶購國際油田。
　七月，中海油併購美國石油集團優尼科（Unocal）被美國國會擋下。八月，大陸最大的石油集團中石油集團（ＣＮＰＣ）再度出手，出價四十二億美元，競購中亞石油生產商哈薩克斯坦石油公司（PetroKazakhstan）。
　「大陸在世界各地佔有油源，伴隨著能源國家主義崛起，能源問題將是國際重要議題，」《經濟學人》指出。
　台灣所有石化業中下游，對中油最大的期許重點，聚焦在原料的穩定供應，「漲價是大家都要面對的問題，但最最重要的，就是供給穩定，」台灣區石油化學工業同業公會理事長周新懷說。
　工研院石化分析師尤浚達也直言，現階段而言，中油最大的目標，就是確保國內油源穩定供給，「你還能要求它什麼？這就是中油最主要的使命呀，」尤浚達說。
探勘只佔中油營收一成

　與國際相較，世界前七大石油公司七○％的營收來自探勘；台灣九九．九％的石油依賴進口，但探勘卻只佔中油營收的一○％。
　「未來，探勘佔的比重還要提升，至少到三成左右，」郭進財發下豪語。
　為了加強對油源的掌握，今年開始，中油也已積極與國際石油公司合作，尋求海外油田的開發機會。
　五月，郭進財就親自走了一趟中東，拜會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簡稱阿聯）、沙烏地阿拉伯和卡達，並與阿聯國際石油投資公司簽署合作備忘錄。
　這次與阿聯的合作內容如果談成，未來，阿聯可能會入股正在籌備階段的雲林國光石化園區，約二○％。
　號稱亞太最大新興石化園區的雲林國光石化園區，佔地一二○○公頃，投資金額高達三千七百億。
　二○一四年國光石化園區完工後，將會有日煉三十萬桶的煉油廠，年產一二○萬噸乙烯的輕油裂解廠、二十五座下游石化廠。
　未來與阿聯合作後，中油計劃將把石化園區一分為二。靠近市場端的石油腦煉製放在雲林石化園區，以天然氣為原料的石化原料生產，放在中東的阿聯或卡達。
　考慮設廠在卡達，是因為卡達豐沛的天然氣蘊藏量，對中油要分攤能源風險，也有極大的幫助。
　九月中，郭進財還會再赴中東，與卡達簽署天然氣的長期購買合約。
　天然氣與石油的價格連動係數高達八○％，掌握天然氣來源，對於避免單一依賴石油，有相當的幫助。
　在中油與卡達的合約中，中油可說是拿下一份全球最便宜的天然氣合約。合約簽訂的價格是，油價超過二十六美元，則以二十六美元計算。
　如果油價漲價，天然氣能調漲的連動係數，也限定在二八％，比起一般的八○％低許多。
　對照現今油價飆升到七十美元的狀況下，這對中油在穩定能源供給是大大有利。
　「上次我跟國外石油公司的人聊天，他們都說，依現在油價，這種案子，只要有空格的地方，你就趕快把名字填上去，」郭進財笑著說。
　能簽下這份合約，要歸功於過去中油長期跟中東購買原油的合作關係。此外，郭進財的推銷長才，也發揮相當功效。
商職畢業vs.小學畢業的對決
高溫四十幾度的炎熱氣侯，在中東豪華充滿現代感的建築大樓，英文不好的郭進財，透過翻譯，使出全力向阿聯首長推銷中油的好處。

　「他是很好的salesman，很懂得怎麼把中油sale出去，」陪同的中油高級顧問潘文炎笑著說。
　長於推銷與郭進財過去的背景有關。二十三歲時，郭進財就進到震旦行工作，從賣打卡機開始，郭進財在震旦行工作超過三十三年，從業務一路爬到董事長。
　在郭進財擔任震旦行董事長期間，常到信義區的健身房游泳，游泳池對面正是高聳氣派的中油大樓。郭進財從沒想過，有天自己會到這棟大樓上班。
　三年前，當時的行政院長游錫堃一通電話打到郭進財家中，邀請他出任年營收四千億的中油公司董事長。
　當時郭進財第一個反應是，「我不行啦，中油八十幾個博士、一千多個碩士，我只有商職畢業耶，」他很擔心。
　「沒關係，你的對手只有小學畢業（指台塑董事長王永慶），」游錫o反過來安慰他。
　宜蘭海邊農家出身，育達商職畢業的郭進財，三年前上任時，外界紛紛以「國營企業標準創新低」、「全然沒有石化經驗背景」為題，大作文章。
　外界強大的壓力下，讓郭進財在二個月內瘦了四、五公斤。當時郭進財對石化是全然陌生，連二輕、三輕、四輕是什麼都搞不清楚。
　上任前二週，郭進財到書局買了本《石油化學工業導論》惡補。「我也不敢問人，怕會被笑，後來只好問我秘書，六輕到底是什麼，」郭進財說。
　三十四歲就當上震旦行總經理的郭進財，很少自己開車，為了了解開車的人對油品的感受，郭進財每個禮拜都會搭兩次計程車，車上就問司機三個問題：一個月加多少油？都到哪裡加油？為什麼？
火線領導人

　有時司機眼尖，認出郭進財，問他是不是中油董事長，郭進財總是巧妙地回答，「也有人這麼說。」
　似乎是種巧合，每當郭進財上任時，迎接他的大禮，都是中油前所未見的挑戰。
　第二任董事長剛開始，這半年來郭進財面臨國際油價飆升的難題。二○○二年第一任時，郭進財面臨中油二十年來最大的危機——國內油品市場自由化。
　當強悍的競爭對手台塑集團、國際石油公司對油品市場虎視耽耽。當時一面倒的意見認為，一旦油品市場自由化，中油獨佔的市佔率會掉一半。中油內部也毫無信心，評估覺得過去獨佔的市佔率會只剩五○％。
　但郭進財認為，汽油七○％的市佔率一定要鞏固下來，「這是以色列的國防疆界，不能退，」郭進財兩手一畫，堅定地說。
　單槍匹馬，沒帶任何人到中油的郭進財，選擇從簡單的切進去，給員工信心，建立威望。
　這個重大危機應對方案的切入點，就是掃廁所。中油全省一千七百多個加油站，每天使用人次超過十萬人，卻只有早晚各清潔一次。
　民間服務業出身的郭進財深信，財報看的是過去的成績，服務報表才能顯現未來市場。
　郭進財用五星級飯店的管理，將廁所清潔改為每兩小時一次，放置衛生紙、洗手液等，「我到中油第一個成就感，是從最卑微的掃廁所開始，」郭進財說。
大鯨魚也有能力反擊

　此外，自由化的市場裡，常上演小蝦米吃大鯨魚劇碼。許多小型民營加油站，因為看準中油是國營企業，價錢不能說變就變，常祭出不合成本的破壞性價格，搶食市場。
　為了因應此類防不勝防的價格攻擊，郭進財將加油站分為三個戰區。
　一級戰區內，郭進財在對方加油站附近，選一個中油加油站為因應站，只要敵手降二元，因應站就降二．五元。
　「就跟他拚了，我就是要讓他們知道，中油絕對有反擊的能力，」郭進財說。
　攻防並重，讓中油穩住了七○％的市佔率，跌破了所有分析師的眼鏡，也讓人不敢小覷這間老國營企業的爆發力。
　「最近幾年的差別很大，內部開始有股氣，不希望被貼上標籤，覺得國營企業就是浪費、沒效率，」擔任中油行銷課程講師長達八年的中正大學行銷管理研究所教授曾光華說。
　這股「氣」跟郭進財的領導風格有很大關係。
　郭進財上任前的中油因為工安事件頻傳，前任董事長陳朝威任內，強力整頓，「當時社會形象差，士氣打擊又大，內部很低靡，」曾光華指出。
　當時中油的探勘部門相當吃癟。在公務體系少做少錯的預期心理中，平均每六口才能挖到一口油井的探勘部門，每天都有寫不完的檢討報告，後來甚至被叫去改挖溫泉，幫忙捷運工程抽地下水。
空無一物的辦公室

　「以前根本是官僚派，只想短期有淨利，每天檢討我們，檢討四年，美其名養精蓄銳，其實就是把人逼走，」在中油探採事業部三十年的執行長蘇福欽說。
　當時約一千八百人的探勘部門，每年都被砍近百人，甚至整個部門都差點被裁撤。
　直到蘇福欽口中「救命的人」郭進財來了之後，以分層授權，穩住了員工心理。
　在郭進財的辦公桌上除了電話、筆筒，空無一物，打開牆上的櫃子，也是什麼都沒有。
　郭進財常叫部屬不要把公文送進來，「所有請示如何辦理，就是統統不辦理，我又不是仙不是神，你自己決定，」郭進財常說。
　外面本來該坐著三位秘書的辦公室，現在也只剩一位，顯得辦公室有些空盪，「我自己一位秘書就夠啦，以前董事長事情比較多，現在不用啦，」郭進財說。
　除了每月一次的總經理室會報，檢討各部門的經營狀況，郭進財很少過問部門的經營細節。
　「我常跟他們講，不要往上看，往上看，董事長頭髮愈來愈少，有什麼好看的？」郭進財說。
　也因此，郭進財私下有個綽號叫做「不沾鍋」。意思是說，他做事乾淨俐落，不佔公司便宜，像是董事長辦公室的裝潢，跟部屬出去吃飯，郭進財總是自掏腰包，不用公司報帳。
　另一方面，也是指郭進財授權徹底。有時候，部下去請示他，董事長什麼事這樣做好不好？「他一定跟你說，歹勢，照公司規定，這不是我決定的，」中油探採事業部執行長蘇福欽說。
　孑然一身的郭進財，有著些許潔癖。無論何時見他，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甚至連董事長的座車內，也都套著純白色的椅套，不染塵埃。
耕耘最重要

　「我來就我一個人，我走也一個人，背影要很漂亮，」郭進財環視整齊潔淨的辦公室說。
　郭進財的背影是否漂亮，評斷可能要在十年、二十年之後。
　石化業的投資、建設都是長達十年、二十年，才看的到效果。郭進財著手的雲林石化園區、加強探勘工程，與鞏固油源，都不是在任內就會有成果顯現。
　但對郭進財而言，眼前就是最重要的耕耘時期，「我不要十年後被埋怨，以前董事長是誰？怎麼都沒有養雞，現在沒有雞蛋了，」郭進財說。 ■
郭進財 未來的3大課題

◆ 整合上中下游：

　台塑六輕成功很重要的關鍵，在於一貫化作業，整合石化業的上中下游。過去中油從不跨足中下游，但在這次的雲林石化園區有了重大改變。
　郭進財說服中下游石化業者，「你現在做的，台塑都會去做，即使台塑不做，大陸也會做。你完蛋的話，中油也會跟著完蛋（因為中油的原料主要都是賣給台灣的石化業者）。」
　要避免被台塑、大陸擊沉的最好方法，就是上下游共同合作。因此中油廣邀中下游石化業者合作，除了一座輕油裂解廠外，並將建設二十五座下游石化廠，希望能一舉打通中油上下游的任督二脈。◆ 煉製結構更新：

　油品屬於成熟市場，每年只成長約一～二％，工業用油則負成長。但在中油老舊的煉製結構中，工業用油的產量比重卻比油品高，「煉愈多，賠愈多，」郭進財說。
　為解決設備老舊的問題，去年中油規劃投資六百多億改善十二座煉油設備，預計可以節省八十到一百億的成本，未來汽柴油比重可由四○％提升到七○％，燃料油由三八％降至四％。◆國際化合作：

　「國際化是中油一定要走的路，」談到中油的未來，郭進財總是再三強調國際化的重要。
　中油要走向國際，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個是到市場所在地，一個是到原料所在地，「最大的市場在大陸，中油是不可能的，剩下就只好到原料所在地，」潘文炎說。
　原油產地的合作中，海外油源探勘是主力項目。現在中油除了到澳洲、委內瑞拉、馬來西亞、非洲查德探勘油田，也積極跟國際石油公司合作，汲取經驗。
　「你說，我們為什麼要到查德那麼偏僻的地方挖油井？」中油高級顧問潘文炎苦笑，「人家是國家走在前面，為石油公司開路，我們是中油走在前面，為台灣的外交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