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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夷之長技以制華? — 安全烏托邦

迷信以軍購來「師夷之長技以制華」,就和過去清朝官吏迷信「師夷之長技以制夷」或「船堅砲利」一樣,都會給國人帶來災難。科技是否值得國人無保留的信任?以為有了高科技就能解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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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信任和信任危機,一般總是從政治人物的角度來看這問題:某某政治人物是否永遠搖擺不定,他的作為是否引起人民或對手的信任危機等等。本文換個角度,討論在二十一世紀科技是否仍然值得人類無保留的信任?

 落實到台灣,也就是問如下的問題:科技是否仍然值得國人無保留的信任?這個問題並不抽象,其實和所謂的信任危機有關聯。

 例如軍購案,就和這個問題有直接而密切的關係。國人為什麼需要大規模軍購?當然是因為國人相信高科技的軍備可以擊敗敵人,從而確保台灣的安全。從前清朝的政治家相信「師夷之長技以制夷」。為何無保留的信任它?

 現在台灣的政治家也相信這個,不過換了一個字:「師夷之長技以制華」。所謂「師夷之長技」,換了現代名詞就是「採用外國發明或發展的高科技武器」。所以軍購案的心理背景正是對科技無保留的信任。如果高科技武器不能夠確保台灣的安全,師夷之長技不足以制華,那麼軍購案的辯論方向就完全不同,必須全部從政治效益的層次來討論,或許真如某些人所主張,直接繳給美國保護費更實際。但即使是繳保護費,也是因為相信美國的高科技武器能夠保護台灣,仍然表現了國人對科技無保留的信任。
 從思想史的角度看,西方人對科技無保留的信任是在工業革命以後的事。中國人對科技無保留的信任則是二十世紀初才有的事,到二十世紀中業大行其道,終於牢不可破。
 有趣的是,從五四時代大家開始講德先生和賽先生,卻沒有人提到技先生。創造德先生和賽先生的先輩們聰明絕頂。「德」在中文裡是一個具有正面意義的字:道德、德行、品德都是美好的詞;民主先生當然值得人們尊崇。「賽」就是勝過別人,也具有正面意義:比賽、賽跑、競賽都是正面的詞;科學先生同樣值得人們尊崇。
 相較之下,「技」並不是太了不起的字,古已有之。凡是古已有之的東西,中國人一向就不大看得起,這是民族性。因此技術先生的地位就差多了。所以技不能單獨提,必須寄生在科的背後,變成「科技」的新詞。到現在大家科技、科技喊得順口,連文一義,兩者不大能夠分開。仔細分析,科技裡面的科字給予它一種正當性:科學多麼了不起,誰敢反對科學?但是科技一詞往往指的是技。
 如果不信,讀者不妨隨便找篇文章,推敲裡面科技一詞究竟指的是什麼,便知此言不虛。(現代中文兩個字合成的詞往往一個字是面子另一個字是裏子,這是我研究現代中文特性的小小心得,相信一定有語言學家早已指出了。)
 「師夷之長技以制夷」裡面的重點也是「長技」,不說「長技」而說「船堅砲利」那就更加直截了當。後來知道只講「師夷之長技以制夷」還不夠,不能只學西方人的「船堅砲利」,不學他們的民主科學,才有了德先生和賽先生的說法。 技變成科技一詞裡面的夾帶,說起來是一種諷刺。一般中國人對科技的認識即使不說有偏差,至少是片面的認識。
 其實一般西方人對科技的認識也同樣是片面的認識,往往忘記了科技的本義。現在英文裡指技術或者工業技術的字是technology,它的希臘字根是techne。 一股人卻忘記了,或者根本不知道,在古希臘,科學和藝術都屬於techne的範疇。換句話說,techne原本就包括了科學和藝術,它絕不只是技術或者工業技術而已。
 現在西方人把科技侷限於科學和技術,是一種不幸。而中國人對科技的認識,表面上談的是科學,其實往往指的是狹義的技術或工業技術,更加是一種不幸!它不僅造成觀念上的混淆,而且很多人談問題往往有意無意魚目混珠,科學綁技術(或者技術綁科學),事情就變得不清不楚。
 在二十一世紀,科技是否仍然值得人類無保留的信任?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很清楚的。一般西方人忽略了科學和藝術都該屬於techne的範疇,科技掛帥的發展方向將給人類帶來無窮災禍。在二十一世紀,石油將盡、臭氧層將破、冰山將融。
 因此西方有識之士都在努力將科學和藝術重新放入techne的範疇,從人和自然共生的觀點重新出發,免得人類社會因科技而興盛,也因科技而滅亡。為什麼必須把藝術放進去?
 因為藝術代表人性有藝術才有廣義的惻隱之心,才能夠和自然共生。藝術和科技並不是互斥的。藝術和技術本來就有相通的地方:好的藝術家必定在他(她)的領域裡技術高超,好的技術工匠也往往會在作品裡表現創意達到藝術的境界。 所以古希臘把科學和藝術都放入techne的範疇,有它的深刻道理。科技必須有藝術的中介,才值得人類無保留的信任。迷信軍購會帶來災難

 落實到台灣,也就是問如下的問題:科技是否仍然值得國人無保留的信任?無保留的信任科技,並不等於了解科技真正的內涵,而往往是糊裡糊塗迷信科技,並且把高科技簡化成為某種神奇的魔術,以為只要有了高科技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例如迷信以軍購來「師夷之長技以制華」,就和過去清朝官吏迷信「師夷之長技以制夷」或「船堅砲利」一樣,都會給國人帶來災難。
 無保留的信任科技所產生的另一個問題,就是相信科技永遠在進步,經濟永遠要發展。如果一方面把科技當做魔術,另一方面把科學家當做魔術師,魔術師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生產魔術,像兔子一樣的一個個變出來就好。於是科學的趣味的一面,以及技術和藝術相關聯的一面,變得完全不受重視。但是科技必須永遠進步嗎?經濟必須永遠發展嗎?還是可以有不同的方向?
 英國經濟學家舒麥和曾經提出合適科技的觀念。他認為每個區域都可發展最適合該區域的經濟體系,同樣也可發展最適合該區域的科技。在舒麥和看來,科技不在高,適合當地人的需要最要緊。一個進步的農業國,人民安居樂業,沒有高科技一樣可以過得快快樂樂。
 小國家選擇性的發展高科技,一樣可以和大國競爭。這樣的美麗小世界並不是痴人說夢,北歐諸國、瑞士和近年的愛爾蘭都可作為借鏡。
 在台灣過去還有人提倡所謂合適科技和美麗小世界的觀念,這幾年反而沒有人提了。原因之一,恐怕是主政者把科技和經濟看成和對方競爭的手段,因此在意識形態上必須無保留的信任科技。前面說過,無保留的信任科技並不等於了解科技真正的內涵,反而適得其反。其實台灣的自然資源實在太有限,不足以揮霍。 培養出台灣獨特的合適科技和美麗小世界,不僅符合台灣主體化的邏輯,也容易 幫助執行某種程度的「戒急用忍」的經濟政策。(為了不被對方綁架,某種程度的戒急用忍恐怕一直會有其必要,至少可以用來反抗綁架),弔詭的是,當主政者愈心急的時候,在科技政策和其他政策上反而愈不信任自己,愈無法走自己的路,表現出台灣獨特的一面。這才是真正的信任危機,也是信心危機。
 無保留的信任科技,將所謂的高科技變成戰爭的工具,迷信高科技變成迷信以軍購來「師夷之長技以制華」。難道任何人真正希望戰爭嗎?科技科技,多少罪惡假汝之名 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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