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魯大學經濟系教授羅伯 ．席勒談：企管教授忘了教的事

紐約證券交易所前任主席葛拉索（Grasso）下台後，人們才發現他的薪資配套簡直高得離譜。

　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為什麼紐約證交所的董事們當初完全沒覺得不對？而且根本不覺得自己該對這個疏忽負一點責任？
　我不是他們肚子裡的蛔蟲，但我想在這場共同導演的鬧劇中（以及其他已經進了法庭的企業醜聞︱︱泰可、世界通訊等），透露的是企業界普遍存在的心態。
　要了解為什麼大家都有這種心態？就必須回頭看他們是怎麼被教育的。教育不僅塑造個人，更形塑了一群人彼此互動時的假設，以及「常識」。
　而對企業界來說，大學裡的企管教育（特別是企管科系教育出來的經理人）對什麼樣的行為是正常的、對的，有很大的影響力。
　今天，許多人都覺得企管科系的教育，跟社會的價值標準有一個很大的鴻溝：企管課程裡鼓勵的，通常是人性最卑劣的部份，而現實社會卻對「人」有較高的要求。
　用財務理論來說好了，這是現代管理教育的基礎。儘管過去數十年發展出來的數學模式對解釋市場波動很重要，但只要進入個人操作的層面，問題就出現了。　　財務理論的基本假設是人們只在乎怎樣「最大化」他們自己「預期的利益」（expected utility）。這暗示人類是完全自私的，每天最在乎的就是不斷計較自己最大的利益，完全不關心「別人」。
　如果這樣的假設成立，我們每天在大學裡傳授的就是：人只要知道自己偷錢不會被抓，他一定會偷錢！我真不知道要怎樣開始談「倫理」這類的話題。（編按：席勒在耶魯經濟系教大二經濟學）
　也因此，當前年紐約證交所董事會同意給葛拉索一年一億三千九百五十萬美金薪水的時候，儘管大家都有點錯愕，但因為大家都覺得近幾年美國管理者薪水大漲，這只是「反映市場」的趨勢而已，所以也沒人真正做糾正的動作。
　現代管理教育最推崇的，就是只要看來是「自由市場」決定的事，就該給予至高的尊敬。
　例如，美國大學企管學院裡最暢銷的企業財務管理教科書（”Principles of Corporate Finance” by Richard Brealey & Steward Myers）認為，「效率市場理論」（efficient market theory）中的「證券價格是市場資訊最即時也最正確的反映」一說，是財務學上最偉大的發明。要敢於「清理」華爾街

　若是用數學模式來看這些理論，你會真以為有個「完美的市場」存在，但是跟真實的人類世界卻是脫節的。也因此，受過這種教育薰陶的人，會相信企業高層主管薪水高得離譜，只是反映市場短期的泡沫而已。
　而這些教科書裡，對管理證券市場的人（美國證管會）可是一點好感也沒有。但是這些管理者才是真正努力讓我們信任自己買得股票有它應有價值的人。證管會在所有企管教育中都沒人願意提，只偶爾把它當成制訂干擾市場運作、又不得不遵循的因素提到。但到底為什麼需要制訂這些規則，卻一點也不講授。
　大家應該還記得吧，要求紐約證交所公布葛拉索薪資的，正是美國證管會，否則美國大眾可能還根本不知道這裡出了問題。
　近幾年，有幾個大學的管理學院做了課程的調整。很多管理學院開始開「企業倫理」的課，還有人把倫理整合到每個專業課程裡去討論。但卻沒人把倫理當成自己管理學院的重心或特色。
　即使企管學生選修了倫理的課，他必修的核心專業課程中完全缺乏倫理的內涵，也會讓選修的學生覺得自己很笨。
　我卻喜歡鼓勵我的學生要勇於「向華爾街宣戰」（Take on the Street），這是九○年代美國證管會主委李維特（Arthur Levitt）給自己的使命，就是要清理（clean up）華爾街狡猾的一面。
　我希望更多企管學院的教授一起加入，但大部份我的同事都說他們沒時間教這個，因為教各種方程式、模式太費時間了。跨越以往的偏見

　最終，大學裡的企管教育只好愈來愈過度專攻很細的領域，每個教授都只專注在很小的研究領域，因為這是研究主題分類的方式。因此，財務理論的專攻就是指會操弄幾種非常專門的數學模式，而且完全只為自私的理由在操弄這些數字。
　因此，企業倫理又成了另一種專攻研究領域，對財務理論的學生來說，跟另一種遙遠的微生物學一樣不重要。
　不管葛拉索（或其他幾個知名的大老闆級罪犯）下場如何，我們都得認清要這些「企業人士」心中有「倫理」，就必須要求他們跨越以往學習到的偏見。
　因此，只要我們這些教授願意把管理拉到人類更寬廣的歷史、心理背景下來講授，也許未來我們可以少一些經濟罪犯；他們在做不道德行為時，心中也可以少一些「理所當然」。
　難道，我們真的把數學模式的課，當成人文教育中的一環來傳授，學生就比較難學會這些數字組成的方程式嗎？ （宋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