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連宋兩人接連訪問大陸,你對他們的表現、成果和影響,可否提出觀察比較?
答:連宋兩人之旅是不能比也不應比的。連是破冰之旅也是撥霧之旅。套一句他在北大答學生問題的回話,連此行最大的突破就是突破本身。
他代表國民黨也代表他自己跨出六十年來第一步,是有歷史意義的。他在大陸的表現也十分出色。有安排、有真情、有的在意料之中、有的在意料之外,但明眼人一看即知,總的來說,瑕不掩瑜。
尤其在大陸的效應,如撥雲開霧,絕對是正面的,無論實際理念,個人情感,其表現皆一改過去在台灣給人的過分謹慎刻板的形象。大陸以國家領袖的規格來接待他,但對大陸民眾的影響,卻遠在柯林頓、布希之上,畢竟語言文化產生的共鳴度不同,好好的幫台灣做了一次統戰。
其影響甚至超出兩岸關係的範疇,而遠及未來大陸民主發展的前景,這話在台灣看來,也許有些過譽,但了解大陸媒體言論高度控制情形的,應知此言不虛。
至於對台灣的影響,則較複雜,藍綠陣營的評論當然不同,但至少在國民黨內,他走的路線,即使七月引退之後,應會繼續下去。至少到二○○八的總統大選。
有人罵他賣台,這真是開玩笑,怎麼賣台呢?他和胡會談的新聞公報,除了開頭釐定雙方立場的定位話外,後面五條實質都是「促進什麼」、「促進什麼」,因為連知道自己的地位,一個在野黨領袖而已,只能促進啊。
開頭的定位是最重要最困難的,眾人皆知兩岸之間有基調上的差異,將來也只能存異求同(agree to disagree)。
現在更不能只看什麼說,也要看什麼沒有說。連是一個在野黨的主席,而胡卻是國家的領導(雖然名義上是以黨主席交談),以胡的地位,他說的話對中國是有binding(約束力)的,但對於台灣,連說的只是一個選擇。
他七月離任後,這是他留給國民黨的一筆財產,國民黨可以選擇接受或拒絕,台灣民眾更可以選擇接受或拒絕,至遲到二○○八的總統選舉,就攤牌了。
連戰登陸:
留下一個選擇
連戰說的話,有的人當然極為不滿,但這就是民主,給人民一個抉擇,遠景或近利都說清楚,讓人民去抉擇。當抉擇之權在民眾手裡時,那有什麼賣不賣的問題呢?
連戰四十年公務生涯,此刻是他最後也是最美好的時刻,看來他是好好的把握了這個時刻。這使我回想起一個真實的故事。
大概也在四十年前,美國中西部的一個學校城,普度(Purdue)大學的台大同學會正在籌辦聖誕舞會,大家都很興奮,一方面當然是為了一年一度的聖誕佳節,另一方面,聽說那位這學期剛來學校,不久前才在台灣贏得首屆中國小姐選舉的台大學妹(連方瑀)也會來參加。
聖誕那天,大雪紛飛,但是並沒有減少去園遊或參加舞會的興致,尤其主辦人刻意的在會場放出了消息,追這位學妹追得很緊的一個芝加哥大學留學生(連戰),原要趕下來護花,剛剛電台播報,公路上積了九吋雪,看來是下不來了。「這場雪可真是及時雪,」一位心直口快地脫口而出,卻是道出許多男士的心聲。
到了八九點鐘,會場一陣騷動,果然一位亭亭玉立的麗人,在眾人簇擁下走了進來,明亮的眼神全場一掃,算是向大家打個招呼,吱吱喳喳的會場頓時靜默下來,但也不過一兩分鐘,又恢復了熱鬧,畢竟只是位學妹,而且大家也都帶著舞伴。
音響什麼都安排好了,就等著開舞。忽然又是一陣騷動,那位剛進來的麗人,由同學會主席也是舞會主持人陪著,匆匆地又走了出去,過了一陣,主席一個人有些洩氣地回來,歉疚地向大家宣布,學妹小姐向大家道歉,剛剛接到電話,有急事不得不離開,只有以後再和大家同樂了。
什麼急事呢?原來那位芝大的男生,一路打滑地開了一百五十哩雪路,趕了下來,正在宿舍等著。舞會的參加者,當然都有不同程度的失望,包括一位年輕的助理教授。
後來,學妹很快地轉學去了芝加哥,「再與大家同樂」當然也成了不會兌現的雨中支票(rain check)。
再後來,四十年後,頭髮全白了的當年助教授,在電視上看當年的學弟學妹在故國「尋洞」訪舊,儷影雙雙彷彿如舊,感慨中不禁萬分贊佩,「捷足先登不猶豫,關鍵時刻不怯場!」
宋楚瑜搭橋:
接力長跑才有力道
問:那你怎麼看宋楚瑜的表現?還有陳水扁?
答:單就登陸之旅而言,宋先天上就無法與連比。也許在他從美國回來與扁達成十點共識時,對登陸的構想也是破冰與搭橋,而破冰在前。但被帶著國民黨正統標誌和即將卸任主席「無慾則清」心情的連戰搶了頭香,佈局全大亂了,宋跟著去,角色很不好演。
政治人物當然必定會有政治慾望,沒有慾望又那來動力?但兩岸之間基調上有著這麼大的差異,摻雜的個人慾望就更難處理。汪辜兩位之所以能踏出一步,留下歷史的痕跡,當然有許多因素。但都沒有政治慾望卻是最重要的。
今天宋還在進行返鄉之旅,因截稿的關係,真正的搭橋之旅是等不及了。因此很難評論,不像連戰之行可以定論,編導表演俱臻上乘,劇情則是「有發展性」。
因此也有些感想,不要大家都去跑百米,要有跑接力賽的胸襟。都跑百米,第一次跑過了,第二次同樣的跑道,再賣力也只能多跑上一兩米。歷史老人是不屑一顧的。假若接力的跑,才能一圈一圈的跑下去。
至於阿扁,他是國家領導人,主要的職責是導演,不是表演。若說連戰之旅是破冰,也只是破了第一塊冰,兩岸關係途上,一塊一塊的堅冰還多著。有人說「政治是高明的騙術」,這話有幾分真理不說,但講騙誰都騙不過共產黨。
他們是經過文化大革命等千錘百鍊出來的,但因經過千錘百鍊,若說「政治是可能的藝術」,他們都是懂的。不然也不會大費周章的請連主席到中山陵,去為他的前前……任領導題「中山美陵」了。
不論如何,大家都在台灣這條船上,量力而為,有的冰是破不了的,至少也要避冰,不能因為船上的吵吵鬧鬧,硬往冰上撞吧!
問:中共制定《反分裂國家法》後,兩岸起了這麼多風雲變化,依你觀察,台灣以後怎麼走呢?你剛剛說兩岸基調上有很大差異,如何跨越呢?
答:這個問題太大了。兩岸當然有差異,但也有共同利益、共同願景,我只講,差異中最核心的部份:對於「一個中國」詮釋的歧見,這個問題糾纏三十年了。
說三十年,其實一點也不誇張。這次訪談,我聽說殷允芃發行人也要來,很使我興奮,把一篇二十六年前的文章找了出來。
一九七八年底,美國的卡特總統突然宣布和北京建交,中華民國原來的「國策」頓失憑藉。那時兼任《華爾街日報》駐台記者的殷允芃鼓勵我把我一貫的想法整理了用英文寫出來,幫它取了個 ”One China, two systems”(一個中國,兩種制度)的名字,投寄《亞洲華爾街日報》,在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八日發表。
現在重新再看,其實有所變有所不變。大變的是我的英文現在絕寫不出那時的文章來。變而未變的是兩岸形勢。台灣經貿實力的優勢是消失了,但是因中國的興起,國際勢力對它的戒心和牽制也加強了。
而中國本身體制內的問題,加上朝野一致對和平崛起的渴望,確確實實除非萬不得已,北京不能也不願訴諸武力。總的說來,兩岸形勢和平發展是變而未變,我個人反是認為比那時更樂觀些。
完全沒變的是問題的癥結——對主權和治權的詮釋。引用當時的話,「過去三十年間,中國內部同時存在兩種對立的制度……,一個能裨益雙方的實際方式,應該是容許兩種制度各自發展、互相影響而互不干擾。……統一中國是一個遠程目標,但是目前必須認清一點,在主權上,台灣和大陸雖然屬於一個中國,實際上卻將由兩個截然不同的政府分別長期的控制。在此期間不應該使用武力以求急速統一,也不應該有形無形的與第三者聯手對抗對方。」
台灣立場:
有兩點絕不能讓
基本問題和願景到今天還是沒變。還是兩岸分治。未來可能的前景是在分擁治權的原則下,共享主權。但站在台灣的立場有兩點絕不能讓,一、台灣目前有治理自己的自主權,這是現狀。二、對改變現狀,台灣人民有否決權。另一方面,台灣也必須同時保證不成為中國和平崛起的障礙。說白了是不為美日的馬前卒。
在這三個前提下,共同市場,三通直航,和平架構,順勢而下,這是對雙方都有利的。有些話,譬如「共享主權,分擁治權」,雙方還沒有完全一致的詮釋,但也未到完全否認的地步,那就讓它agree to disagree(存異求同),再慢慢的談,把對雙方有益的事先做起來。
問:昨天宋楚瑜清華大學演講,今天和胡錦濤見面,你總的看法如何?
答:宋在清華的演講,若定位是對大陸聽眾,那是十分成功的。利用非常難得的機會,好好的把台灣介紹了一下。但因為轉播回來,在台灣的看法當然又各有不同。
宋特別提到兩個清華,「一塊招牌,兩間店面,殊途同歸,自強不息。」用以喻兩岸關係。民國四十五年,梅貽琦在台灣重建清華,全校只有十八個學生,一九九五年兩個清華在北京新竹籌劃合作,經過一年醞釀,首先北京清華的校長應邀來台,後來新竹清華又應邀回訪北京。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一夕之間就把協議書簽好了。格式(protocol)是一式四份,兩份繁體字,兩份簡體字,兩份新竹清大簽字在前,兩份北京清大簽字在前。其後學生交換教授互訪等一直按著實際需要進行。為什麼能如此?有水木(清華有水木清華之號)同源之感,無誰吃掉誰之懼,而至少那個時候,新竹清大的學術實力又絕不比北京清大差。
至於胡宋之會,會後發表會談公報,有實質的承諾建議。但在關鍵的對九二共識的詮釋上,也可看出共親兩黨的異同,所以說「搭橋」成敗,定論尚早。主要是橋要有兩個橋墩,那邊那個橋墩,看起來是穩穩的,當然內部也有壓力,外邊卻是一點看不出來,這邊這個橋墩,現在看來是移開了,將來是不是又移回去,誰也不敢說。總之,往訪大陸,應以對大陸(民眾)的影響為主,從這個角度看,兩位此行都是成功的,其他風風雨雨,只是一時,也許就不那樣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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