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地,台灣正在走向二十四小時社會。
站在街邊,抬頭一看,愈來愈多「24小時為您服務」、「24H」的燈箱招牌高掛,透露著台灣正在走向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運轉的生活型態。
然而這一切都有脈絡可尋。
翻開台灣通路發展史,從滿足生理到撫慰心理,小小的台灣居然擁有如此多元的二十四小時服務。
民國七十二年,統一超商首度推出二十四小時服務。相隔十六年,民國八十八年台北誠品敦南店也開始全天不打烊。
根據敦南誠品今年七到九月報表顯示,平均每天來客數為一萬兩千人,夜間消費者約為五千人,佔了總人數四成以上。星期五、六、日的晚上,甚至多達八千人。「晚上來看書的消費者一直在成長,」誠品書店媒體公關主任陳淑貞說。
就在這兩、三年,超市、量販店、網咖、加油站、洗衣坊、健身房、眼鏡店、水族館、KTV、電視購物頻道……,愈來愈多平價、大眾化的消費通路陸續加入二十四小時服務行列。就連已經來台灣二十年的麥當勞也在今年十月,嘗試推出二十四小時得來速服務。
為什麼此時此刻二十四小時通路在台灣蔚為流行?究竟是誰過了午夜,還無法成眠?
一個新的族群正在台灣成形。
他們像貓頭鷹在夜晚出沒,過了午夜十二點仍然未眠,張著骨碌碌的雙眼,似乎在找尋些什麼。
你是貓頭鷹一族嗎?
根據主計處國人時間運用調查顯示,台灣社會生活有夜間化現象。民國七十九年,午夜十二點以後就寢的比例佔總人口七.九%。十年後這個數字成長超過一倍,達到一六.六%。換句話說,現在台灣每十個人就有一個人是貓頭鷹族。
「他們在向夜晚拓荒,因為白天時間不夠用,」曾研究「台灣夜間活動人口的型態與特質」的中研院社研所研究員傅仰止指出。
他們就在你身邊。可能是你的同事、朋友、家人,可能是老師、工程師、企劃人、期貨交易員或大老闆,可能就是你自己。
貓頭鷹族是全球化競爭,網路科技盛行下的新物種。他們的職業不同,面貌不同,但同樣的是身處台灣,卻過著世界的時間。
今年十月,美國「新聞週刊」報導,科學家正嘗試控制人類的生理時鐘,讓人們像農田裡的電照菊般,不再跟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為在全球化經濟下,需要更多生產力,使得愈來愈多的工作者是二十四小時待命,隨傳隨到。
「這是全世界的問題,」台大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李宇宙說。
在台南市的台鹽總部,為了避免時差漏接任何一張訂單,所有一級主管二十四小時全天開機。夜深人靜時一有訂單傳入電腦,客服人員就要迅速通知主管們起床處理。
在新竹市的科學園區,一位晶圓廠工程師脫下無塵衣,連著兩天上十二小時的班,他很想好好放鬆,卻愁找不到朋友出去玩,因為他是竹科特有的「四班二輪制」工作者。「這樣也好,出去玩的時候都沒人跟我擠,」他自我解嘲地說。
台北市一棟商業大樓裡,二十九歲的鴻信投顧知識長林家昌的生理時鐘是跟著世界股市運作:每天凌晨兩點入眠,早上六點半就出現在公司,因為兩小時前美股收盤。下午一點半台股收盤,總算能補眠,但等會四點歐洲股市開盤……。
「未來或許同公司、同部門,但負責歐洲、美國不同地區的人,作息都不一樣,」常要早上七點和美國總部做視訊會議(conference call)的服飾品牌ESPRIT台灣分公司總經理邱靖雅有感而發。
台灣style的不夜社會
真實世界,通宵達旦;虛擬世界,不分日夜。尤其在台灣因為網路和手機普及率都高居世界前茅,更加速二十四小時社會的興起。遠觀,是全球化和科技進步,催化了二十四小時社會崛起。近看,這樣的轉變卻隱含了很多這個島嶼獨有的情緒和社會結構的更迭。
首先是台灣有種「愛拚才會贏」的個性。每天努力工作,每年工作總計二二八二小時,世界第一。
但拚命工作的結果,卻是侵蝕生活。
先生在IBM業務部門工作的美食專欄作家葉怡蘭說這兩、三年,夫妻倆聚在一起吃晚餐的時間延後到八、九點。她覺得,這是因為「台灣拚過頭了。」常到世界各地旅行的她發現,台灣有種不確定要什麼,卻什麼都想爭第一的情緒。另外也不懂得怎麼休息,偶爾有個競爭力排名退後,也會嚇得要死。
貓頭鷹族的弔詭
工作失序,生活失序的交互作用下,其結果是個人身體不健康、心情也不太快樂的惡性循環。
在白蘭氏健康基金會最近跨越亞洲五大地區的健康調查中,台灣人名列東亞苦悶第一名。八成的台灣民眾自認活在沉重的壓力之中,其中金錢與工作是壓力源頭。調查更顯示,在台灣二十到三十九歲的青壯人口有三成六認為目前壓力比以往更大,高居各年齡層之冠。
貓頭鷹族普遍棲身在都市叢林,他們的年紀不超過四十歲,而且受過高等教育。尤其近來在六年級,單身的年輕族群更流行「白天勤作工,晚上要放鬆」,更多的人加入貓頭鷹族。
一位三十歲,不願透露姓名的男性上班族,最近常覺得自己愈來愈像日本上班族,下了班很少直接回家,而且還很流行「續攤」。
進入職場以來,他老覺得自己像在快車道上開車。偶爾想把速度放慢,後面的人就猛按喇叭要超車。於是每天八點多下班,他拎起公事包,開始今日「抒壓之旅」。
第一站是二十四小時餐飲、漫畫複合經營的網咖,這裡是他吃晚餐的地方。他喜歡到網咖玩線上遊戲,因為不愁找不到伴。十一點多,手機響了,三五好友約在金山南路吃小籠湯包、聊天。這是他一天最快樂的時候,「每天關在辦公室的小圈圈裡,社交會出問題。」
他覺得睡覺是浪費,「只有到了晚上,我才是自由的。」當工作佔去一天大部份的時間,如果輕易閉上眼睛休息,一天就沒了,他實在有點不甘願。所以不管再累,也要耗盡最後一分體力,好好地玩樂。
這是一個貓頭鷹族的弔詭:明明已經工作得精疲力盡,卻仍然要抓住時間放鬆,最後卻犧牲了睡眠?
拚命工作在上一代來說,或許是理所當然。但年輕一代因為價值觀不同,轉向追求自我,及時行樂,當天的壓力,當天解放。
「白天是社會的,晚上是自己的,」四十出頭,原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的建築師吳建德形容這種情緒。
「我們嫁給了工作」一書中引用心理學大師佛洛姆在二次大戰時留下的見解,「現代社會的架構從兩方面對人同時產生影響:現代人變得更加獨立、自主和挑剔,但也變得更加疏離、孤單和害怕。」
來自英國連鎖PUB品牌的MOS節目部經理段宗萱觀察,因為在昏暗的空間裡,反正誰也不認識誰,可以一個人盡情跳舞,釋放壓力。而且大多數來的人都會特別裝扮過,有的人還會穿上平常不能穿的衣服,到這裡尋求解放。
工作多元和單身族群增加
二十四小時社會的興起,也暗示了台灣工作結構板塊正在移動。
「當職業愈來愈多,分工也愈來愈細,就會培養出各種不同需求的人,」統一超商總經理徐重仁說。
凌晨四點,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西雅圖咖啡店當店長的王憶齡剛換下工作服,準備睡覺。她是「朝四晚一族」,每天下午四點上班,凌晨一點下班,偶爾還會和朋友相約去唱個KTV再回家。
以前她也懷疑三更半夜怎麼會有人要喝咖啡,不過現在她相信為了便利,「未來沒有什麼店,是不能開到二十四小時。」她最期待電影院,最好能夠整天不打烊。
「現在台灣有六成五的人都是服務業,一個幫一個服務,一個又比一個晚,到最後就是不夜社會了,」京華城發言人高治華說。
不只工作主導了生活型態走向二十四小時。在台灣,單身族群的崛起也是催化劑之一。
根據民國八十九年主計處統計,台灣四十五歲以下未婚人口在十年內明顯增加。
其中二十五到二十九歲未婚人口增加最快,從四五%提升到五七%。三十到三十四歲族群以二八%居次,上升十個百分點。
一位三十一歲的男性廣告業務主任,便常常高唱「今夜不回家」。
單身的他,最難打發的就是下班時光。他不喜歡回到家只有自己一個人對著牆壁的孤單,所以最近一年常約朋友上夜店消磨時光。「現代人喜歡湊熱鬧,因為內心寂寞,沒有安全感,」他坐在吧台上說。
「他們覺得自己身上的錢是充裕的,透過消費,填補空虛,」智威湯遜廣告執行創意總監狄運昌說。
晚上十一點,走進位在台北長安東路上,台灣第一個營業到凌晨兩點的預售屋中心。三十坪大的空間就只規劃成一房一廳,衛浴空間特別放大到五坪。隔間可以再依照個人需求,量身打造成慵懶的峇里島風或時尚精品飯店的低調奢華。
「當人們想脫掉束縛,空間也要脫掉束縛,」新聯陽機構新聯智廣告企劃經理陳春慧說。案子推出兩個星期,已經賣掉三成,而且購屋族多是三十到四十歲的女性單身族群。
不安的人生
「不過二十四小時社會勢必要付出代價,」李宇宙說。第一個付出的代價是不斷延後,最後陷入惡性循環的人生。
延後吃晚餐,延後回家,最後是延後上床休息的時間。「只要剝奪睡眠,就會出問題,」李宇宙指出,「以後要談的不是『睡眠品質』,而是『清醒品質』。」
他舉例,在歐洲許多中產階級家庭的青少年被嚴格要求要早睡早起,但在台灣青少年有很嚴重的晚睡問題,卻為人忽視。「不要揮霍夜生活,」李宇宙再三地提醒。
當個人的時刻表上被工作和自我填滿,家庭似乎正在退位。
一位報社記者每天工作到凌晨二、三點才回家,小孩都睡著了。所以她向來只知道自己的小孩躺著有多長,不知道站起來有多高。
1111人力銀行副總經理吳睿穎的八歲女兒,為了要和每天早上八點出門、十二點以後才回家的父親說說話,現在可是用手機簡訊、MSN和視訊軟體的好手。她最新的玩具是網路電話Skype。
在二十四小時的社會,表面上人們許多活動不再受時間限制,但另一面卻也讓生活快到停不下來。
狄運昌發現隨著網路興起,現在人變得不擅等待。從前寫信過一星期對方回信,會認為對方很棒。現在寫電子郵件或上MSN,對方沒有立刻回,就覺得不太夠朋友。
「二十四小時社會背後是不安的情緒,」一位資深媒體人觀察。
在即時行樂的催化下,夜店和派對文化成了年輕人新寵。「因為他們空虛,想證明自己存在,想找尋認同,」插畫家可樂王觀察。
當二十四時小時的生活來臨,社會和個人都做好準備了嗎?
面對一個不停運作的機制,起碼要學會踩煞車。五十七年次的陳淑貞就覺得,人要能靜下心來閱讀,讓自己有餘裕停留在一個點上,好好思考,享受緩慢。
「壓力解放需要智慧,」麥當勞行銷暨公關部助理副總裁陳薇雅認為。人要找出自己的均衡點,而首要任務就是認識自己,像運動就是她放鬆抒壓的方法。
身兼太太、媽媽、總經理和自己四個角色的ESPRIT台灣分公司總經理邱靖雅則認為,當工作和生活的界線變得模糊,更加考驗現代人的團體關係。所以人更要懂得時間管理,學會平衡,學會做一個「有彈性的人」。
「當二十四小時社會來臨,人的生存,需要重新學習,」邱靖雅說。
不夜商機魅惑貓頭鷹族
當充滿神祕、刺激和幻想的夜,也變成熱門的經營時段,要怎麼掌握住不夜消費者的心?
白天和夜晚果然大不同。諸多餐飲業者觀察,很多消費者到了晚上吃的食物偏重辛辣和重口味。「那其實反應身體很累、情緒亢奮、需要刺激,」美食作家葉怡蘭認為。
奧美整合行銷傳播集團想像工程師陳倩如把這群不夜消費者形容為「浪人」──心靈不安定,從不附著在特定空間的人。「他們要的不再是商品,而是情緒的、想像力的,」陳倩如說。
換句話說,就是要懂得賣感覺。
「新消費者心理學」一書中指出,讓消費變有趣的方法就是打造一個在居家和工作外的「第三地」(third place)。這種地方讓人想待在那裡,消費的同時,還可以取得社群的共識、參與感和歸屬感。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劉維公就舉例,「晚上的誠品是孤單的、寂寞的,變成一個聖堂,已經不是一個買書的地方。」
「第三地」的概念崛起
也因此空間感變得愈來愈重要。
今年三十六歲,擁有八間夜店的PLUSH總經理林志弘就明白地說,「我們販賣氣氛。」
他覺得現代人缺乏安全感,卻又有好奇心,像LOUNGE BAR因為提供「人看人」的社交空間而在近來走紅。低低矮矮的沙發圍成獨立空間,人們在小框框裡喝酒聊天,隔著若隱若現的簾幕,看著不同的族群。
「當人們極力追求認同感,空間上設計就必須有話題、有故事,」齊物設計事業總監甘泰來說。
尤其在地狹人稠的台灣,空間往往都會具有混血性,也就是所謂的「複合式經營」。
甘泰來以自己設計的台北BROWN SUGAR為例,中午是餐廳,下午是記者會場地,晚上變JAZZ PUB。在這裡家具像樂高積木般可以任意移動,輕軟的各色紗質布料變成隔間。不僅有氣氛,也可以彈性區隔空間,隨需應變。
當時間變成稀有財,能幫不夜的消費者節省時間,也是一大商機。
ESPRIT台灣分公司總經理邱靖雅就覺得,像現代人沒什麼時間料理家務,家的功能正一塊塊外包出去。像年菜和熟食外帶就正在取代廚房的功能。
不夜商機正在蔓延。(文/吳昭怡)
如何睡出活力來?
感謝愛迪生。因為電燈的發明,人類能在黑夜享受光照,間接改變傳統朝九晚五的作息。因此,睡眠不再是夜晚的唯一選擇,許多人願意犧牲睡眠,盡情利用夜晚時刻。
史丹福大學睡眠研究中心就調查出,現代人的睡眠時間普遍比一個世紀前的人少一個半小時。
但這樣的選擇是對的嗎?不對。
沒有正常睡眠,身體會付出代價。台安醫院睡眠中心主任羅孝穗說,人在深度睡眠會釋放荷爾蒙,而這些都是維持身體運轉的重要因子,少了深度睡眠,荷爾蒙無法正常分泌。當人一旦開始不眠或失眠,罹患糖尿病、高血壓,甚至不正常肥胖的機率都大大提高。
但什麼是「正常睡眠」?要怎麼睡得好?睡多少才能有活力?
根據《經濟學人》的報導,這要視年紀、性別而定,就像有些人睡滿六小時就覺得很夠了。
不過羅孝穗卻認為,不管任何人,每天起碼要睡足七到八小時,因為所有生理機能的運作必須在深睡時才能達到功效。短短幾小時,或者是淺睡,都無法做到身體修護。
要睡得好,先要找出自己的生理節奏。「來自身體的聲音」一書中便建議,找一天從徬晚七點開始,躺在床上放鬆休息,看一本不是很有趣的書讀讀,注意何時開始有睡意,然後就躺下睡覺。重複幾天,找出自己的睡眠模式後,就能培養每天睡覺和起床的固定時刻。
其次不能欠下「睡眠債」。芝加哥大學根據年輕族群作研究,發現持續一星期每天只睡四小時,新陳代謝速度會嚴重受影響。現代人常在平日熬夜,等到假日再補眠,其實這樣都無法達到睡眠真正功效。
《經濟學人》建議,偶爾不妨效法拉丁美洲國家,來個小睡一番。也許這在競爭激烈的職場不被允許,但睡眠專家認為,這短暫的「power nap」是讓員工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保持專注力的妙方。
美國《新聞週刊》也在報導中警告,不論是工作到凌晨,或者玩到天亮,世界上沒有神奇藥丸可以醫治不眠後的代價。
「一定要寶貝自己的睡眠,」台大醫院精神部主治醫師李宇宙呼籲。(文/蔡明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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