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上海的無邊繁華,常讓初到中國的台灣人訝異地問:那個傳說中有著拉長著臉的服務生、僵化國營企業的中國到哪去了?
請到黑龍江省會,哈爾濱最出名的「華梅西餐」瞧瞧。這個餐廳有八○年歷史,是中國第一家俄國餐廳,以道地的俄羅斯麵包和美味的「紅湯」(類似台灣的「羅宋湯」)聞名。
如果你在晚上近八點時走進「華梅」,會浸入一股與外頭熱鬧大街相反的冷清氣氛。拉著一張臉的服務生悻悻地走來,告訴你,「八點要下班,請快點!」「那我要紅湯、麵包……還有……」她制止你,夠了。不到半分鐘,她重重的放上一瓷罐微溫的紅湯,餘勁濺出不少濃濃的湯汁。
湯喝不到一半,幫你點菜的服務生已經換上洋裝走人,留下半滿的客人。當地人見怪不怪地說,「沒辦法,國營的嘛!」
吃「大鍋飯」的心態,也依舊存在。
中國最大的長春第一汽車集團,今年在市郊剛落成的新廠裡,設備、外觀與世界一流車廠沒有差別。不同點是──流水線吊著一台台紅、藍色半成品的馬自達轎車慢慢移動,慢得像電影的慢動作畫面一般。工人裝配好,在旁邊靠著欄杆休息好一陣子,下一個車體才慢慢滑到。
原因是,今年中國的「宏觀調控」,讓各地汽車業哀鴻遍野,當存貨節節高升之下,一般的企業會讓生產線停工,工人回家。長春一汽的選擇是:讓生產線動慢一點。
為什麼不讓工人回家?「我們國營的不能夠這樣,會出亂子,」年輕的一汽轎車採購供應部工程師石強有點尷尬的解釋。
活在毛澤東的世界
在俗稱「老東北」的黑龍江、吉林和遼寧省三省,合計面積七九萬平方公里(台灣二二倍)的白山黑水,生活著一億人。這裡每四個工人就有三個在國營企業工作,這些人還活在毛澤東的世界裡。
今日的東北是在毛澤東手中成型。是他喊著「超英趕美」、「要核子、不要褲子」,從一九五○年代開始,儘管其他部份的中國一片赤貧,硬是在東北開鑿油田、造潛水艇,打造出龐大工業基地。
直到今日,毛澤東的身影無所不在;巨大銅像立在瀋陽市中心廣場,或是長春一汽老廠區大門招牌龍飛鳳舞的題字,甚至是鞍山鋼鐵廠內一個石碑,寫著:「這裡是雷鋒同志工作過的地方」,也會讓人想到他。
當年是毛澤東寫下:「向雷鋒同志學習」,讓全中國工人捲入一陣「雷鋒熱」。
當時東北的工人是天之驕子,食衣住行都有政府照顧,到了一九八○年代,當改革開放的號角吹起,卻一夕之間從貴族貶為平民。面臨外資與民營企業的激烈競爭下,東北的國營企業高負債、倒閉成為常態。
瀋陽、鞍山、大慶這些鏽跡斑斑的老城市,迅速面臨到七○年代,美國密爾瓦基、底特律等老舊重工業城市的「鏽帶」(Rustbelt)危機。
在七○年代美國快速轉型時,「鏽帶」的沒落,與西部沿海地區加州、西雅圖地帶的「陽光帶」崛起形成對比。而在中國,「陽光帶」指的該是以上海、廣州為首的東南沿海城市。
即使東北最有名的國營企業,光芒也逐漸被這群南方新貴壓下。在八○年代才成立的上海寶山鋼鐵,迅速超過曾產出中國第一批鋼的鞍山鋼鐵,成為中國第一大鋼鐵廠。
而在今年,上海汽車集團更因同時與通用、福斯兩大車廠合資的策略奏效,轎車的銷售量首度超過一汽。
在這場「沒落貴族」與「南方新貴」之間愈來愈白熱化的競爭裡,台商卻在夾縫中找到利基。
在長春市郊的高新技術工業區,周圍還是黃沙滾滾的工地中,大大的紅色「台灣東陽」招牌清晰可見。
早年從處處魚塭、鹽田的台南安南區起家的東陽集團,與長春一汽集團合資的長春富奧東陽(東陽佔五一%),新蓋好的廠房距離一汽轎車的新廠不到一公里。預計年底前開始量產,供應一汽新車的保險桿、儀表版等塑膠零配件。
過去一汽年產五十多萬台車(遠高過全台灣汽車年總產量)的零組件都由集團的國營零組件廠供應,但從去年開始,合資伙伴德國福斯汽車因為利潤大幅下滑,要求採購公開招標。頓時暴露出東北國營零組件廠的競爭力不足,「每次招標都被上海拿走,」長春富奧東陽塑料總經理陳志德解釋。
這樣的空洞化危機讓一汽集團危機感十足,只得找上台商讓零組件廠得以合資的方式引進先進技術。現在東陽、堤維西等台灣汽車零組件大廠都已進駐長春。
過去除了大連,東北其他地方罕見台商,但隨著中國政府「振興老東北」的口號,台商的腳步聲也逐漸響起。
今年電機電子公會理事長、金仁寶集團董事長許勝雄接連率團前往東北考察,並表示「台商北移」將是趨勢。
原因之一,是與台灣科技業競爭最激烈的日本、韓國早已大力投入氣候相近的東三省,成為最大外資。大連保稅區裡密密麻麻的日本企業,以及瀋陽郊區廣闊的韓國LG廠房,都引發了台商的危機意識,「日韓都進來了,那台商怎麼可以缺席?」電電公會產業研究會執行長羅懷家解釋,東北已成兵家必爭之地。
羅懷家表示,台灣電子業者對於東北寄望最大的,仍是希望借助一汽為代表的東北汽車業的龐大產量,快速進入「汽車電子」產業。
綠樹如蔭的長春市以滿州國時代的「新京」著名。主要街道上的歐式建築以及貌不驚人、已改為博物館的「偽皇宮」,會喚起人們對溥儀這位「末代皇帝」的種種感傷。
自卑式的驕傲
而長春第一汽車,卻也是中國國企的「末代貴族」。拜近幾年中國汽車市場爆發成長之賜,老邁的一汽仍得以保有優厚利潤,使得三萬多名身穿藍色工作服的一汽員工仍能享受王朝餘蔭,別處的倒閉、裁員彷彿與他們不相干。
一汽的熟練技工月薪可超過三千人民幣,是沿海地區的三倍以上。城郊工業區新建的多棟高級住宅「紅旗花園」,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讓一汽員工優先承購。
但「共和國嫡長子」的尊嚴,卻也讓一汽難以適應外界的快速變化。一位與一汽合資的台商,新廠房落成時,一汽高階主管來參觀,卻當場批評,「你這廠房不行,沒有倉庫!」
儘管該台商說明,現在汽車業已盛行「Just in Time」(即時生產)的管理觀念,只要供應鏈管理得好,可以做到「零庫存」,不需要倉庫。但那位一汽主管不接受。「你跟他講,他生氣啊!」那位台商無奈地說。
與國營企業打過多年交道的這位台商,形容這種心態是,「總歸一句話,自卑式的驕傲。」
他分析,東北國有企業的心態,就像清朝末年一般。一開始接觸到西洋的「船堅炮利」大為自卑,但民族尊嚴使他拉不下臉,無法承認自己文化、制度上的缺陷,所以決定「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也就是,寧可舉債購入國外先進設備,卻吝於在管理面上做大幅改革。
拍賣家產的貴族
例如,另一個「共和國長子」──鞍山鋼鐵。儘管廠裡新購日本的全新熱軋鋼設備幾乎全自動的軋出赤紅的薄薄鋼板。但這個年產量一千萬噸粗鋼,約相當於台灣中鋼的鋼鐵廠,生產效率仍遠不如中鋼,──鞍鋼擁有三萬二千多名員工(全盛時期高達十四萬),而中鋼僅有不到九千人。
但鞍山鋼鐵還在積極擴廠。預計明年產能將再增加五百萬噸,將近增加五○%,「算是一舉超過中鋼,」鞍山市長張杰輝得意地說。他來過台灣,曾參觀過兩次中鋼。
但在鞍鋼「做大做強」的同時,政府的財政已經無法負擔,幾年間鞍山市幾百家國營企業,已經紛紛兼併、出售,總共造成三十二萬的「下崗」人口。
這樣的情形,在東北其他城市,乃至全中國許多城市都在陸續發生。中國政府的解決方式是──尋求外援。
去年中國國務院公布「外國投資者併購境內企業暫行規定」後,鼓勵外資入股、購併國營企業已成為新流行。最轟動的是今年七月,百年歷史的哈爾濱啤酒被世界第一大的美國安海斯布希啤酒集團以七.二億美金的天價購併,成為中國至今金額最大的外資併購案。
「過去十二個月來,我看到的數字是,(外資併購)國有企業的金額已經超過FDI(直接投資),」美國眾達律師事務所上海代表處合夥人張釿說。
然而,由於經歷過一段企業等於國家的歲月,有意收購國有企業的外資將經過一番與「歷史」的纏鬥。其中「員工、債務、土地」的問題,更讓張釿一再以「很頭痛、很複雜」形容,「尤其是很有歷史的國有公司,有些是根本搞不清楚。」
有鑑於此,在東北投資的台商往往要求以最保險的方式,「我們只願意收購資產,」中國合成橡膠副總經理盛小逸說。屬於和信集團的中橡是世界第四大炭黑(輪胎主要原料)製造廠。
整修舊廠比蓋新廠划算多了。四年前中橡收購了鞍山化二廠的設備和土地後,進行大幅改造更新,今年八月產能擴充到原來的二.五倍。而且,盛小逸估計,花費的成本大約僅及新廠的六成。
而最讓他得意的是,中橡廠對鞍山廠的現代化改造,讓當地官員大為驚奇,足以打響東北台商的名號,「讓他們看看,我們台灣石化業的實力,」他說。
效率的提升,加上高度自動化,原來需要四、五百員工的鞍山化二廠房,擴充產能後,反而只需要一百三十多人,原來的四分之一左右。
工作流失,這是加入WTO之後,中國最大的風險。像中橡這類外資購併國有企業,大力整頓的過程中,往往伴隨著工作大幅流失,「(外資)是在摧毀,而非創造工作,」一份分析WTO對中國影響的聯合國報告寫著。
而且,在外資摧毀工作之前,東北的失業問題已經夠嚴重了。官方公布的遼寧省失業率是六.八%──全中國最嚴重,但學界認為真實狀況遠不只如此,因為有無數失業工人名義上還屬於「名存實亡」的國營企業,這些人並不涵蓋在統計數字裡。
其中之一,是在瀋陽重型機械廠的外圍企業──「生活服務公司」十多年的計程車司機楊素華。當八年前,公司無預警停工,讓她連最起碼的兩年合計八千人民幣的資遣費都沒拿到,就得離開。
儘管現在「生活服務公司」名存實亡,但她戶口依舊掛在屬於員工數萬的瀋陽重型名下。
今年四十歲的楊素華,父親、二哥、「愛人」,都在重型工作,也都一起失業了。「咱一家子,都是重型的,現在想起來,一家子都後悔,」她有點黯然地說,「都下崗了。」
現在楊素華夫妻合力掙錢養家。出租車儀表版上立著楊素華的出租車執照,背後是她「愛人」的執照。晚上六點交班,這幾乎就是兩夫妻唯一見面的時間。過去重型機械有自己的醫院、學校、托兒所,讓楊素華一家生活都有保障。但現在全沒了,影響最大的是醫療保險,現在她生病只能買廉價的成藥吃。「以前的日子好過多了,」楊素華有點傷感地說。
這樣的感嘆,也同時在中國各地響起。當國有企業、集體農業急速消失時,醫療、教育、老人照護等中國社會福利制度也同時瓦解。
廉價的「赤腳醫生」徹底消失,全國受到公共醫療照顧的人口,從一九七八的九○%,二十年間下降到一九九七的四%。去年的SARS風暴,讓世界見識到中國醫療體制的窘態,「SARS的爆發提醒中國人,過去二十年的經濟發展讓他們失去了什麼,」英國《衛報》寫著。
想念毛澤東
於是,在這樣的集體情緒下,在最近一兩年,中國的許多地方,毛澤東的身影彷彿又復活起來。鄉間、小城市,懸掛毛澤東照片的出租車愈來愈常見,網路討論區裡,「懷念毛澤東」成為話題。這種懷舊的情緒,因為經濟發展停頓、貧富差距擴大,民眾是以一個人,來追念一個逝去的時代。
中國著名的老左派袁庚華解釋人民思念毛澤東的主因,「今天,中國工人失去的不僅僅是就業、養老、子女教育等物質,更重要的是失去了曾經擁有的尊嚴。毛澤東時代讓廣大工農民眾在幾千年的階級社會中……,第一次擁有平等做人的尊嚴。」中國沿海地區新富階級的崛起,更讓東北下崗工人興起「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憤恨。
積壓到了頂點的情緒,終於在二○○二年的夏天燃起。東北爆發自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以來最大規模的工潮。
在毛澤東時代被褒為「國家勞動楷模」的黑龍江大慶油田,被資遣的五萬石油工人聚集在油田管理局前示威。古都遼陽,來自二十多個國有企業的三萬多工人抗議官僚腐敗。同年秋天,新上任的領導班子胡錦濤、溫家寶宣布,「振興老東北」是任內最重要任務。
如果說上海是中國經濟起飛的櫥窗,那東北該是中國轉型陰暗面的集結,「沒有其他地方能比東北更能代表「剩下的中國」,這裡是整個國家面臨問題的切片,」《經濟學人》寫著。
也因此,當全世界為了中國「宏觀調控」的過程,一直手裡捏著冷汗,唯恐這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經濟轉軌」過程,一「出軌」就不可收拾。
此時此刻,更應緊盯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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