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遊戲伴孩子長大

　奔馳在虛擬與真實的想像世界裡，商人、黑妖精、小學老師，三位一體。柳育智在真實世界中是台北近郊的一位小學老師，他常在線上遊戲虛擬的社群中與學生見面，在他六年級班上四十幾個同學中，高達四分之三是玩家。他有時是商人，有時是等級很高的黑妖精，柳育智經常帶著學生去練功，他說，「不懂線上遊戲，很難和學生說上話。」
柳育智觀察到線上遊戲已經成為孩子重要的社交活動，同學間相互傳染，遊戲是主要話題。雖然玩遊戲練功要付出很多時間，但孩子可以從遊戲的角色扮演間得到學習與快樂。例如學生演練警察與歹徒的對戰，歹徒手上有人質，扮演警方的就進行攻堅，雙方玩家都可藉著遊戲練習協調。
還不敢透露真名的小雯老師也是個妖精，她在南投授課的高職班上，玩線上遊戲的學生佔大多數，因為線上遊戲，她和學生變得比兄弟還熟。有一天，她到遊戲商店去賣東西，無緣無故被一個女妖砍了一刀，血掉了十格。幾個學生幫她報仇，邊砍女妖邊喊，「敢欺負我老師，去死吧！」
小雯老師喜歡玩線上遊戲，學生雖然很高興和老師玩，偶而還是會擔心老師會不會「當」學生。因為班上同學多半是在同一個伺服器上玩，臨到考試時，小雯便會到遊戲中去「活抓」學生，規勸學生讀書去。也曾有學生下定決心準備升學考試時，要求老師暫時幫他保管遊戲寶物，「考完再還他。」
柳育智和小雯兩人都是嘗試透過電玩親近孩子的老師。在台灣教育圈，他們是極少數，多數教師與父母對於線上遊戲都是抱持禁絕的態度。他們二人心裡明白，年輕孩子在虛擬空間中很自在，這種樂趣，上個世代完全無法理解。
杏壇主流中，有關網路成癮的警告不斷，長年來電腦遊戲被等同於賭博性電玩，網咖也被阻絕在校園兩百公尺以外。但這些恐嚇性政策，卻絲毫未曾影響網路人口的成長，更阻擋不了遊戲文化在年輕學子中發酵。
在高達一至二百萬的遊戲人口中，過去認為十五歲以下的遊戲人口僅達六．六％，但現在卻發現，未成年孩子曝露在網路社群的時間愈來愈早，年齡也愈來愈小。
這些年輕玩家在網路蹓躂時，多數是在遊戲中逗留。創市際公司「ARO網路測量研究」分析最近的統計數據發現，十到十四歲的年齡族群造訪線上遊戲網站，是一般上網的二倍以上。該年齡層的線上玩家比例最高達一三．六％；而在十五歲到十九歲的網路人口中，造訪線上遊戲的也是遙遙領先，最高時亦達二五％，顯示年輕玩家對遊戲的喜好度。
台灣遊戲網站「巴哈姆特」也調查發現，七成三的玩家年紀在二十五歲以下。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就佔了二六％，十五歲以下的也高達一三％；其中「高中生」玩家佔二七．八三％。「國中」與「國小」教育程度的玩家比例，合計將近二四％。
巴哈姆特站長陳建弘看了這個數據，自己都嚇了一跳。
線上遊戲為何如此吸引孩子，是父母猜不透的謎，答案很可能就在網路社會複雜的人際互動中。多數線上玩家流連於遊戲中各種角色扮演，最吸引他們的是網路交友，最過癮的是莫過於能表現出行俠仗義、見義勇為的行為。大家為一個目標共同奮鬥，如動員數十個人去採礦、練劍，在劍做出來後，大家一起歡呼，這種感覺令孩子深深著迷。
一名國中生玩家就說，他最喜歡在遊戲中和其他玩家一起練功、一起打怪（物）的感覺，每次上網時都會遇到十幾個人，雖未成為真正的朋友，但還是很好玩。
另有一名小學五年級女生是天堂遊戲中的血盟盟主，在她盟下人數達三十餘人。
她說她很喜歡血盟中「死黨」的感覺，有時候功課有困擾時，年紀大的盟友也會提供解答。
小孩的快樂，爸媽不懂
她眉飛色舞地說，打怪物時很刺激，和別的玩家打鬥時也很快樂，強的人砍死別人後可以當霸主，但她也常常被別人砍殺，心有未甘時就找一堆人再殺過去。而這些快樂，「爸媽都聽不懂。」
虛擬遊戲中自然形成家族或血盟，卻成為最吸引孩子的真實社群，遊戲評論家傅鏡暉也提到，「孩子在現實中無人理，但在遊戲中可能是會長，旗下甚至可以有幾百人，攻城時要互相幫忙，勝利後要忙著發薪水，每天上線彼此都會打招呼，朋友比現實中還多，這是一種滿足。即使考試成績不好，在盟會中卻可以感受到某種溫暖。」
另外，也有一些年輕玩家提到，在真實世界中努力過後不見得可以考上高中或大學，但在遊戲中只要肯花時間去練功，就必可獲得寶物或等級，就可以很威風、很炫。已有十年玩家經驗的陳葵宏說，線上遊戲會一直記錄玩家的成績，玩家很有成就感，時間就會一直投入。
玩家年齡不斷下降是個正在發生的事實，遊戲公司也相準低年齡玩家為開發市場。「遊戲新幹線」副總經理林榮一說，「從國小二、三年級有國字概念起就可進入線上世界。」以發行龐大的「仙境傳說」遊戲為例，一開始就是以低年齡族群為目標，根據該公司遊戲玩家的年齡統計發現，玩家年齡從十、十一歲起就有明顯成長跡象。
年輕玩家頻頻向遊戲世界探詢，在虛擬世界中，男扮女，女扮男，都是遊戲，不必太在乎；遊戲的世界觀有正義與邪惡，每個人自由扮演，是妖精、是騎士、或是盜賊，不見得都是當好人。小玩家在網路間跟著成人展開匿名式的互動，所接觸到的人比真實世界還複雜。儘管刻意隱瞞年齡，但那股單純與天真，很快被網路成人視破。有些小女生碰到在應徵老婆時，常會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線上遊戲不論是拯救世界或是惡魘降臨，都是殘暴的本質，許多線上遊戲更鼓勵玩家戰鬥，打殺與弱肉強食的文化漸漸在遊戲中形成。線上遊戲特有玩家相互格鬥的PK（player killing）行為，因為毫無限制，已經令台灣的遊戲文化開始變質。
遊戲中很容易看到，玩家因為同伴一聲吆喝，就一同去砍殺某人，年輕玩家也很容易在遊戲中任意砍人，或是被人砍死。小雯老師自己也坦承在她還很嫩的時候，錢老是被搶，她氣不過就殺人。
對決成習慣，不爽就戰
因而，網路中漸漸形成「不爽來PK呀！」的文化，玩家看哪一個人不順眼，就把他砍一頓；有時某一個人只是路過，大家見他身上裝備不錯，就一起圍攻；有時玩家也會到遊戲中發洩心裡的怨氣，拚命地殺殺殺……。網路髒話也因此發展起來，像是「嫩」、「靠」、「白目」，甚至三字經都這樣無限制地散播開來。
《網路遊戲》雜誌總編輯蔣鏡明更直接指出，線上遊戲普及化後，許多玩家到遊戲中只是為了享受殺人的快感，十歲的孩子跟著哥哥進入遊戲中砍人。儘管砍人的畫面並不血腥，但劃下一刀後，對方倒下，寶物噴出來後就被搶走，過程比畫面殘酷。
「這完全是一種殺人與掠奪的行為，但是玩家竟會得到快樂，」蔣鏡明最擔憂這種殺人與掠奪的價值觀會反射到現實世界中。
PK多了，台灣的遊戲文化漸漸走調。以前大家會一起玩，一起練功；現在好像比較難交朋友，練功的多，聊天的少，感覺上少了一點人情味；過去裝備掉出來，別人會幫忙撿，但現在旁人撿了就跑，你罵他，他也不痛不癢。遊戲中以PK為賣點的「天堂」在遊戲又推出「實現你平常不敢做的事」等行銷手法，也引來批評。
雖然許多遊戲中都有PK，由韓國進口的「天堂」遊戲最受歡迎，發行也最久，更是成為眾矢之的。但韓國在線上遊戲早有分級制，對於暴力與色情程度採取分級管理。韓國遊戲在分級措施中，會將PK功能限定在某些伺服器上，並管理年紀輕的玩家不得PK。
同時，在韓國風行的「天堂一」是判定十五歲以上才可以玩的線上遊戲，十五歲以下禁止玩，「天堂二」則是十八歲以下禁止。但台灣的線上遊戲卻完全未採分級制，十五歲禁止與十八歲禁止的兩款天堂遊戲在台灣卻是「年齡不拘」。
代理「天堂」的「遊戲橘子」財務總監兼發言人蘇信泓提供資料顯示，在台灣「天堂一」十歲到二十歲間的玩家高達四成，「天堂二」亦有二成三的二十歲以下玩家。由此可見小玩家必佔有一定比例，但當被問到小玩家的真實年齡分布時，「遊戲橘子」並不願公布。
因為線上遊戲未分級，年輕玩家和大人有太多太複雜的互動，也產生負面現象。巴哈姆特天堂版主gaiod說，天堂遊戲操作簡單，常會看到低年齡層玩家一個拉一個進來玩，小朋友看到髒話、不雅的話，一學起來就馬上應用。
遊戲不分級，從小就撕殺
又因為遊戲並未分級，小孩子隨時要面對PK的威脅，有些小玩家的寶物被大人搶走，還無緣無故被打一頓，一些孩子氣不過，就集結網路朋友報仇，把對方打死，有時自己也會慘死，孩子提到這些還會感覺恐怖。
許多有經驗的玩家都會要求台灣儘早推行遊戲分級制度，但是這個問題從未見官員主動關心，業者也未見行動。蘇信泓談到，「公司其實非常贊成遊戲分級制，也曾經向政府反映，」蘇信泓甚至認為分級制度不見得會引起營收下降。
話雖如此，但遊戲公司從未採取遊戲分級的積極行動。雷爵資訊公司企劃總監崔逸鴻則認為，「現在遊戲確有分級的必要，有些遊戲雖然三點不露，卻很能產生意淫效果，政府必須適當介入，才能保護孩子，但也要注意，過與不及都會產生很大的問題。」
長期來，台灣對於遊戲產業一向只側重外銷與產值，從未注意到國內遊戲文化的發展狀況。玩家陳建弘提到，線上遊戲也可以設計成不能PK，遊戲中沒有壞人，打怪的寶物會自動掉到玩家身上，裡面都是和善的世界，這些遊戲產品很需要家長一同參與及選擇。
其次，虛擬交易也繼PK後，演變成台灣線上遊戲另一個負面文化，許多小孩子為了炒作寶物價格，很快在網上學會「逢低進場」、「逢高賣出」的經濟行為，他們的買空賣空行為就像大人的期貨交易般熱絡，有時還會邀集班上同學炒作行情，並故意在市場放假消息以抬高行情，製造騙局。
遊戲引發真實交易的行為日益增多後，包括買賣帳號、買賣寶物或是天幣等現金交易都會引發糾紛。玩家發現，會花錢買帳號的很大比例都是國中生和小學生，國中生因為手頭錢較多，買賣比小學生更普遍，市場中一些賣帳號的職業玩家也傾向賣給國中生。因為可以花錢買到寶物，台灣便出現專門以金錢購買寶物或貨幣的「台幣戰士」，也對台灣的遊戲文化造成傷害。
傅鏡暉說，有些小朋友等級很高，其實都是「台幣戰士」，全身裝備都是用新台幣買來的。傅鏡暉擔心的是，小朋友之所以一心花錢買裝備，是因為遊戲中只讚美強者，嘲笑弱者。
遊戲中的網路世界，已經出現另一套價值觀。線上遊戲中常看到外掛程式現象，外掛程式會自己去打怪物，去採礦賣錢，受傷後也會自己補血，玩家可以正常上學或睡覺。這種外掛程式其實是一種作弊，在韓、日，作弊的人沒有台灣多，台灣卻非常普遍。
柳育智還曾針對外掛程式現象進行意見調查，不料多數小學生並不認為外掛程式是作弊行為，之所以不用外掛，只因為，「被發現會被人嘲笑。」
令人擔憂的是，台灣線上遊戲玩家年齡不斷下降，網路社會中又出現太多作弊成功的案例，這些現象都提醒社會不能對遊戲文化漠視不理。
推動線上遊戲管理制度刻不容緩，試想，如果線上遊戲可以隨便砍人，也什麼都可以用金錢買賣，這些虛擬的價值觀帶到真實世界來，以後還要如何教育年輕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