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守護陽明山 — 過度開發帶來浩劫

　對於一個有著六百萬居民的大台北都會，陽明山是所有人的後花園。陽明山和天母一帶，也一直是傳統台北的高價位住宅區。但是，大台北人的後花園，在長期龐大的休閒商機下，也不斷承受各種巨大的合法或違法的開發壓力。
從施工中的「保變住六之六」大型社區開發案（見圖），到各方勢力運作積極的馬槽遊憩區溫泉旅館開發案，陽明山地區成了開發者熱門追求的對象。目前陽明山區還有好幾筆「保護區變更住宅區」（簡稱保變住）的開發案打算跟進。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這個極具爭議的陽明山保護區變成住宅區的開發案——「住六之六」開發案。這是陽明山地區十幾個保護區變住宅區中的第一個個案，也是台北最大山坡地開發案。位於陽明山菁山路南側（原美軍電台附近），標高約五三○公尺，面積達五四公頃，相當於兩個大安森林公園的範圍，開發後最多將引進四、五千人，是由地主自辦重劃，地主中包括來自養樂多集團的台北市議員陳玉梅等。
陽明山「保變住六之六」開發案變成了一個攸關陽明山和山坡地開發的重要指標。
全台北市共有二十五個「保變住」開發案，總面積四三三公頃，除了三個已經開發，五個在擬訂細部計劃。

影響有多大？
草山生態文史聯盟徐美女指出，未來陽明山的「保變住」開發案，多達三三五公頃，大約相當於三十三個天母運動公園。如果全部開發，預計將在陽明山引進多達四萬居民。
台北市都市發展局長許志堅指出，民國六十八年左右，陽明山保護區內有二十五處地點獲准變更為住宅區，當時是希望能利用郊區廉價山坡地抑制房價高漲，但是要求必須整體規劃開發和公平負擔公共設施。
「保變住六之六」開發案在民國八十六年通過環評審查，但因為開發過程變更過大，兩年前曾遭台北市環委會要求重做環評，但環保署最後只要求針對變更部份做差異分析，最近，即將在台北市環評會中決定開發案可能的命運。
歷經李登輝到馬英九八任市長，這一個歷史的難題，正面對一關鍵時刻，「如果這個案子在馬英九市長任內通過環評開發，我一定要拉著白布條跟著他一輩子，」草山生態文史聯盟文海珍激動地表示。
文海珍指出在三年半前，幾位天母地區的媽媽帶子女上陽明山遊玩，發現一處不易為人發現的山區，被開挖了五十多公頃，而後凝聚力量成立草山生態文史聯盟，至今共有約三萬多人簽名支持這項保護山林的訴求。
從反對民眾的角度，認為這樣一個大型山坡地的開發案當初根本不應該通過環境影響評估准許開發；從開發單位的角度，通過環評之後，重劃工程已經完成九九％，縱然有變更，是按法規在開發，已經隨時進入開發階段，可以蓋房子來賣了。

水不夠用
反對團體擔心大型住宅區的交通、汙水、排水將嚴重衝擊陽明山和天母的生態，並且讓缺水問題更為嚴重。許多天母居民搖頭，「現在每到假日就塞車，未來再過度開發陽明山還能住嗎？天母的磺溪也將變成臭水溝。」
早在民國八十三年，北市自來水處即明確表示陽明山高地水源已達飽和。住在陽明山上的居民開始為愈來愈頻繁的限水情形發愁，山泉水面臨逐年減少的窘境，愈來愈多的開發案勢將吸乾有限的水資源。
以陽明山菁山里及公館里一帶為例，嚴重時，每日不足水量更高達四千噸；未來要供應七千噸的民生用水給「保變住六之六地區」居民，將造成水資源搶奪。
「水是真的不夠，」文化大學建築暨都市計劃研究所教授李永展曾做過陽明山附近的水資源調查。李永展發現如果完全合法使用，應該會夠用，但是大量違規使用是關鍵。李永展表示，從山上上游的高冷蔬菜和花卉種植、中游的餐廳、下游的溫泉，都嚴重擠壓陽明山的水資源供應。

污水哪裡去？
污水排放是民眾關心的另一焦點。
三月初爆發新店的花園新城污水事件造成了北市居民恐慌，也讓都市河川上游的開發問題受到重視。
六之六的汙水將排到貫穿天母的磺溪，天母居民關切它的未來。這條小溪的河岸成為天母社區的休閒步道，大家不忍看到它變成了臭水溝，也不願與河床比高，且不斷加高的堤防隔離了居民與它應有的親密關係。
對天母和陽明山一帶居民而言，最不可接受的是，原本應全區統一收集汙水處理後再排放的要求，最後竟「化整為零」，在歷經幾任市長下來（見表），連汙水廠都不必蓋，轉由未來住戶自行裝設污水處理設備。而開發區外的汙水管線和雨水排放，竟也由市府代為出資施工，使大多數外部成本均由全體市民負擔。「這完全違反了最初允許開發時的核心精神整體開發，」已投入草山文史聯盟二、三年，台大城鄉所研究生江建國表示，化整為零之後，就更難加以管理。
草山聯盟的台北市民們，很努力、很積極地蒐集所有相關資料，從頭研讀環評報告書、各種法律條文，一條一條分析，每週開一次會，到陽明山住六之六現場、市政府、市議會等地抗議與陳情，舉辦公聽會，希望還能為陽明山留下青山綠水。「如果連在台北，有這麼多人在看和在監督的陽明山都沒辦法管好，如何期待台灣其他地方能夠有好的開發？」身為建築專業，建築師戴吾明以世界其他國家山坡地開發的例子呼籲，陽明明山真要開發高級住宅區，就應該採取最嚴格的標準，而不是降低開發成本、便宜行事，用開發平地的方式來開發山坡地。

坡地開發
這個開發案早在民國六十八年時通過保護區變更為住宅區，民國八十五年有條件通過環境影響評估，但期間台灣歷經了許多大型的環境災難，也逐步通過許多環境法案，如環評法、山坡地開發辦法等。
這一開發區坡度超過三○％，不適合開發的土地面積佔全區的三分之一。
「從環境生態、區域防洪、水土保持角度，這一個開發案都不應該開發，」曾任台北市環保局環評委員，環境品質文教基金會祕書長劉銘龍指出，在九二一地震、象神颱風和納莉颱風之後，民眾對山坡地不當開發，所可能帶來的災難感到擔憂。因此，前兩任台北環評委員會對於保變住的開發案非常嚴格，退回幾個案子，也因此環評委員會才以排水和汙水為由，希望市府重新考慮這宗開發案。
但是在這個過程中，開發單位則在合法和非法的邊緣，加緊土地的開發。
台北市都市發展局長許志堅不諱言，當他上山現勘,也嚇了一跳，「怎麼會開成這個樣子？」而負責審核山坡地水土保持，台北市建設局科長黃立達表示，雖然希望能維護好山好水，不要開發，但是，既然己經核准開發，他們只能看看有無依據水土保持法的規範做到要求，做不好則開罰單。
納莉颱風過後，在陽明山一帶，短時間降下一千多公厘的雨量，拿著陽明山一帶土石流和山石崩落的照片，文海珍很痛心。
許多開發區下方的居民，現在一旦陽明山下大雨，就無法入睡，擔心土石流，「我們最關心的是公共安全的問題， 難到真的要死了人，付出像林肯大郡那樣慘烈的代價，我們才能學到教訓？」文海珍表示。
但是開發者和地主，顯然對開發過程有完全不同的解讀。士林區住六之六重劃會總幹事郭春旺指著重劃區內土地表示，重劃工程已經完成了九九％，現在就己經隨時可以開發銷售。「全台灣重劃區，從台北到高雄，只有我們這個重劃區要做環評，」郭春旺認為他們的案子遠比其他案子更重視開發過程的環境衝擊。
這一個開發案，重劃會共一百二十個地主，已經投入三十七億重劃開發，而一旦開發興建高級住宅區，估計市場價值超過二百億。
保變住開發是一項私人的土地開發，因其開發方式被限定為「自辦市地重劃」，須組成「重劃會」負責開發事宜。而市府的「重劃大隊」則為主要的監督及協助單位，其餘環保局負責環境影響評估之審理與監控、建設局負責水土保持計劃之審理監督、工務局衛工處負責污水管控、養工處負責聯外排水之督審、交通局負責週邊交通衝擊。
一位台北市官員承認，地主之一的陳玉梅議員，在全案開發過程中，極為關注開發案的進度。而民間團體不知道傳言中的幾個開發集團，究竟有無動用政商關係，但最讓人疑慮的是開發過程中，一步步將原本應該是由開發者負擔的公共設施費用，如自來水、電信、電力和污水管線，在一個個不同的公文解釋後，轉變成由公部門負擔。
「監察院因為陽明山保護區變更為住宅區的開發案，已經行文糾正台北市政府四次，」監察委員馬以工指出。而監察院也針對台北市環保局更換環評委員一事展開調查，馬以工接著表示，「台北市政府就算是沒有違法，也是有行政疏失。」根據監察院給台北市政府的糾正文指出，台北市政府在處理士林區住六之六地區都市計劃、環境影響評估、水土保持計劃、建築管理等，涉有扭曲法令規定、權責不清、執法不嚴、有失政府立場。（見表）

可以再變回保護區嗎？
二十五年前，台北市住宅區急速擴張，在必須舒緩都會人口的壓力下，才開放陽明山國家公園保護區內二十四塊地，變更為住宅區。但有鑑於山坡地開發不當，造成土石流頻傳，發展局從三年前便逐步構思擬將陽明山保護區回歸原貌。
李永展表示，「台北市政府要承認歷史的錯誤。」李永展指出在民國六十八年，當時環境影響評估法、山坡地開發辦法、建築法都還沒有通過，而在時空大環境的改變下，台北市政府應該依據不同個案再重新檢討這些保護區變為住宅區的問題。
只是，這個腳步郤顯得非常緩慢，台北市政府有魄力解決嗎？
「Guts（魄力）是要付出代價的，」台北市都發局長許志堅指出，如果要將已經是住宅區的用地再度變更為保護區，牽涉到許多人利益受損，所以要不就是由全體市民共同來購買、留下保護區，或是成立基金會來募款。其他可採行的方法，還包括開發權移轉，也就是允許地主可以在台北市區其他可開發強度高的黃金地段開發。
但是就算是將這些住宅區變回保護區，也只是解決陽明山開發壓力的一小步。
當草山生態文史聯盟等各種團體把注意力和精力放在大型的整體開發案時，其實各式各樣的非法或是合法的開發案，早已化整為零地進佔陽明山。
就算是位在國家公園保護區內，仍然有許多以農舍名義興建的餐廳、民宿或溫泉區，連許志堅都承認如陽明山平等里一帶，「好像無政府狀態。」但是，最後常常居於微罪不舉，就任由民間隨意開發。
「執法和管理，這是台灣核心而且結構性的問題，」李永展觀察。
個別開發案拚個人的居住品質，商家拚觀光，但是若無整體管理和管制，只會賠上了全部陽明山的觀光和生活品質。
世界許多設立國家公園或是自然保護區的目的，不只是為了人類能在城市以外有別種生活空間，也是為了提供日益減少棲息空間的野生動植物一個重要的避難所。

後花園的冬天？
對一個希望要追求更美好生活品質的生態城市而言，必須回答幾個問題︰將來陽明山的水源夠不夠？為甚麼原先一個被要求做污水下水道的大型開發案能在幾任市長後，就不需興建了？交通愈來愈塞、人愈來愈多、開發愈來愈多，未來陽明山還能不能是大台北地區人的後花園？
「陽明山已經過度開發，而這樣一個開發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草山生態文史聯盟志工江健國指出。
這不只是一個住宅區的開發案，而是在考驗政府在面對這樣一個不牽涉政治，但是關係多方利益和長遠發展的問題，能不能有足夠的政治智慧和魄力，從一個宏觀而永續的角度來認真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