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花一現花博會？

一月十六日夜半九點，農曆年前最後一個週末前夕。許多在外的遊子早已啟程歸鄉過年，但彰化縣溪州鄉的台灣花卉博覽會廣場前，卻有著十來位民眾，頂著寒風在外引領翹望。
「抱歉！明天才是開幕日，」值班的警衛對著現場民眾連聲抱歉。雖然有二二九對新人在園區舉行婚禮為花博會造勢，但真正開幕的日子其實是第二天。
警衛無奈地表示，無分黑夜白天，兩個禮拜前，就不斷有旅客想入園參觀，「一放年假，我看一天十萬人都不是問題，」他說。
隔天，十七日上午，在彰化縣長翁金珠主持開園儀式後，人潮及車潮如開閘般迅速湧入。「今天應該能衝到近三萬人的成績，」正午時分，坐在園區中央森餐廳裡的翁金珠聽著最新的入園人次，笑開了眼，嘴裡也念著，五十六天展期的入園總人次目標，應該由一百萬人次，改為一百二十萬人次。「要打破宜蘭童玩節八十餘萬人次的紀錄，」她信心滿滿。

再見花博會？
只是五十六天的展期過後，花博會將規劃成為花博公園，雖然硬體設備約有七○％會被留下。但園區中央最醒目的人工湖及湖上的森林餐廳將被拆除，舖上草皮。維護不易的草花恐將被草皮替代，目前縣政府也計劃劃分區域交由有興趣單位認養，而兩棟主體建築物，則不定期舉辦各式商展。
「未來也有可能再舉辦花博會，可能是原址，也可能另尋地方，一切還待規劃，」翁金珠給了一個不確定的答案。
但當地業者對如此的安排卻並不認同。「觀光客為何要大老遠地從台北來到彰化的公園，大安森林公園難道會輸它嗎？」一名園藝業者憂心地說。
也有聲音建議，何不將眼光放至二○○八年預計舉辦的台灣博覽會。「就此成為一般的公園，實在有點可惜，」一名資深媒體人表示。
花博會耗資二億五千萬元，預期吸引上百萬人潮，但對一向未將觀光產業列為重點發展的彰化縣，究竟有何意義？

凋零的花卉王國
發展觀光就是他們寄予厚望的下一步。過去，彰化縣的經濟命脈是由花卉產業一手撐起，全縣花卉種植總面積高達五千公頃，供應台灣花卉市場七成需求量，也成功外銷至日本、香港。
瑰麗的花朵讓嘉南平原繪上了繽紛的色彩，也讓擁有超過二百五十家園藝店、有「花之鄉」之名的田尾成為全國最大的花卉集散地，讓彰化縣的花農成為全國最有身價的富農。
近十年來，這一切都變了。位於田尾公路花園，從事花卉批發近十四年的長青園藝中心負責人張明華回憶，十多年前，光靠花卉批發一個月就能入帳八百萬元。
但當台北、台中、台南及高雄花市陸續成立後，花卉集散地不再由田尾獨享時，彰化的花卉產業就開始走下坡。「營收銳減成幾十分之一，」相差太遠，張明華只能說出一個模糊的數字。
原本是台灣農業外銷經典範例的花卉產業，也卡在檢疫問題，無法重拾昔日雄風。菊花一向是田尾外銷的主力產品，十多年前，台灣每年的菊花切花能外銷至日本近七千萬支，但去年卻萎縮至僅約八百萬支的量。
田尾鄉花卉產銷第十班、七星自動花卉育苗場場長吳盛松解釋，除台灣花農設備不足，無法杜絕病蟲害，以通過日本愈趨嚴格的檢疫標準外，再加上韓國、琉球等競爭者出現。「以前一分地收成能賺近十萬元，現在一半以上的花農都虧本，」二十餘年的農作生活讓吳盛松有著一雙粗厚的雙手。

留不住過夜的客人
因此，當過去的榮光無法再讓田尾的花卉產業持續發熱時，包括田尾等地的花卉業者就開始嘗試轉型，走向休閒農業成了「變則通」的出路。
原本是花卉集散地的田尾公路花園，自二千年開始，慢慢地出現兼營餐飲的複合式園藝店。目前家數雖然不多，僅有十二家，但年初又有六家開幕，逐漸刮起休閒風。「只有休閒產業『往上』，花卉門市批發則『向下』，」世外桃源庭園咖啡負責人胡高偉說，世外桃源庭園咖啡是第一批朝休閒餐飲規劃走的店家之一。
但轉型這條路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張明華解釋，目前公路花園假日時能吸引超過一萬五千名的遊客前來，但是晚上七點以後，因為周邊遊樂景點不足，往往留不住人。許多店家甚至七點不到就拉下鐵門，因為別奢望遊客會選擇在此用餐，更遑論非假日時的人可羅雀。「維持小賺而已，」三年前耗資百萬元重新裝潢長青園藝中心的張明華，還在等成本回收的日子。
因此，花博會最大的意義就在於要成為美麗的引信，引燃彰化縣觀光及花卉產業最炫麗的花火。
佔地二十一公頃的花博會，是挑戰二○○八國家重點發展計劃「觀光客倍增計劃」中「國家花卉園區」的第一期工程。為期五年、經費總計約一二．五億元的國家花卉園區計劃，未來第二、三期則計劃建立花卉生產專區、花卉生技中心及物流中心，重振彰化的花卉產業。

彰化不只有八卦山大佛
而第一期計劃中的花博會，目的就是要讓國人重新認識彰化。「過去國人旅遊，沒人看一眼彰化，」望著花博會的人潮，翁金珠好似吐了一股怨氣。
過去彰化只有八卦山大佛的印象，現在可能必須修正。未來花卉生產專區將重新規劃農地，將南彰化八鄉鎮連結成引人駐足的花卉走廊；未來以生態工法整治的舊濁水溪段也將展現新面目。另外，包括二水鄉的農業休閒園區及彰化市內由舊營區改建的自然學習教室都已規劃動工。未來三個月內，彰化縣政府還要讓八卦山大佛「亮起來」。
「彰化過去很保守，現在我們要挖掘彰化的美，」建築師出身的彰化縣副縣長涂明達說，彰化是擁有全省最多四合院的縣市，也是賴和、吳晟等文學家的出生地，彰化要發展觀光，很有條件。
從觀光出發，也能重新點亮彰化花卉產業的契機。翁金珠表示，國人一年買花的消費金額不過約七百五十元，與國外動輒上千、上萬元相較，實在偏低。
「要培養國人擁有像國外一樣的生活美學，讓買花成為生活的一部份，」翁金珠逗趣地指向隔壁的丈夫國史館台灣文獻館館長劉峰松說，「你天天都要送花給我。」
但這場熱鬧的嘉年華會，卻也引起不少反彈的聲音。
選址及園內花卉是否主要採購自彰化縣內，都引起當地花農的抗議聲浪。「如果是為振興彰化的花卉產業，為何不選在最具規模的田尾辦呢？」一名當地花農質疑。
施工時間過於倉卒，也出現花博會品質稍顯粗糙的批評。一名園藝業者在逛過園區之後，不禁念著，「既稱博覽會，但花的種類卻沒想像中多，樹上的葉子也沒幾片。」不到半年的時間準備，與國外通常近一年的準備時間相較，確實稍顯不足。

未帶動買氣
公路花園發展協會理事長陳錫堅則認為，花博會以工程方式外包，使得業者以價格作為採購標準，展出的花卉自然水準不齊。此外，沒有統一的主題設計，也使得花博會削減了魅力。
原先期望帶動周邊商機的目標似乎也未達成。鄰近的公路花園卻沒有因為人潮而帶來買氣，銷售量反較去年下跌近五成。
陳錫堅分析，遊客在花博會已花了票價及餐飲費，來到公路花園自然較難再掏錢消費。此外，包括接駁公車等配套不良，也使得週邊商圈沾不上人氣。
但花博會年初一達到當日六萬入園人次高峰，一月底突破五十萬人次的成績，讓過去一向被視為觀光荒漠的彰化能成功吸引全國目光，還是應該得到一些鼓勵。
「大家也很努力，但彰化過去並沒有辦如此大型的博覽會經驗，可能比較吃虧，」負責設計彰化庭園的千樺花卉負責人張倉明說，直到二月初，張倉明及其他設計師仍必須回園區開會，思索該如何再補強內容。
一名批評甚力的當地業者也中肯地說，「未來花博會要如何繼續維持，才應該是我們現在要關心的事。」
這場華麗的演出，是第一屆，會不會也是最後一屆？
夜間行經高速公路的彰化路段，兩旁「燈照菊花」閃爍的燈海，象徵著彰化輝煌富饒的過去。菊花照燈，目的在讓菊花分不清黑夜白晝，延遲它開花的時間，讓菊花的生命力在壓抑過後，做最華麗的盛開。
這道理就像果農往往會在果樹上，劃上幾道傷痕，讓果樹感受到危機，而奮力向上展枝一樣。
花博會為彰化帶來了新生的契機，也攬上一身批評。但這些聲音，或許也是彰化下一次躍起的新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