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接受各種各樣的教育,卻對於了解生命整體意義,以及與生存息息相關的主題茫然無知,有哪件事情,比這個還要諷刺的呢?-索甲仁波切
十月二十八日,十九歲的台大學生跳樓身亡。遺書中寫著他對自己一路念到台大,讀這麼多書要做什麼感到懷疑。他還幽默地叮囑同學好友們:一定要幸福喔……。
孩子們怎麼了?
「我看到他們身上,就像久旱沒有雨水;我看著他們像流星一樣,一一墜落,我們卻只能驚呼一聲……,孩子們已經明白告訴我們,他們在生命上有很多困難,無法解決。他們的生命裡,不能再只有考試、升學,」教書二十一年,新竹女中的公民老師何秋英感慨地說。做為升學率頂尖的明星高中,在她的班上,卻有一半以上的同學,曾經有自殺或自我傷害的念頭。
孩子們的自我毀滅,不自今日始。在每一次的「驚呼」之後,從底層掀起的「生命教育」行動,緩慢卻認真地,企圖給孩子的生命,注入一點一滴的意義和希望。
生命教育第一章
民國八十六年,在震驚全國的清大研究所學生以王水殺人毀屍案,以及嘉義三名學生集體跳潭自殺事件後,當時省教育廳長、長期從事輔導工作的陳英豪在省議會承諾,要全面推動「生命教育」,為孩子建立正確的人生觀、進而珍惜自己、尊重別人。
陳英豪立刻邀請長期紮根於倫理教育的台中曉明女中,擔任總推動學校,設立「生命教育推廣中心」,為全省國中設計教材、培訓師資。規定民國八十七年九月開始,全省國一開始逐年實施生命教育。從此開啟了以曉明女中為中心的「生命教育第一章」。
「我們能不能有一節不用考試,但學生喜歡又能修身受益的課呢?」曉明女中前校長、聖心會會長朱南子回憶初衷。民國五十二年創校之初,朱南子就察覺,學生自教科書學到的知識,無法幫助他們面對不斷改變的時代與環境,所學與實際生活脫節。學生除了升學考試之外,應該有一堂課,教孩子如何走過人生。
沒有任何師資、理論基礎和教材架構下,曉明女中展開了「這一條孤寂、艱辛、不知結果的漫漫長路,」朱南子說。
「我們的企圖心其實不大,只想為曉明的孩子做好一生的準備,」曉明生命教育中心的馮珍芝老師說。
校長和生命教育中心的老師們,決定先從整理四十年來累積的教材教案開始。為了架構起倫理教育、生命教育的系統,這群老師們北上找教授團諮詢,每個禮拜都要看五、六本書,還各自在大學裡旁聽課程,以充實理論基礎。
在教授團的協助下,曉明女中整理出六年一貫、十二個單元的架構,有完整的教材教案,與教師手冊。每個月出版一份「生命教育通訊」,把倫理教育╱生命教育的思考概念、討論過程、教學的方法、可用的資源……,每月更新,寄給全省國中。
接棒
靠著曉明女中生命教育中心的六人團隊,不到兩年的時間,為全省七○五所國中校長和老師們辦密集的研習,培養了兩千多位種子老師。研習課程除了理論基礎外,曉明還設計了各式各樣的體驗活動、分享討論,努力地要讓校長老師們「先被感動」。
歸仁國中的向敬鋁老師坦承參與研習時,只是抱著輕鬆心情,「但是隨著他們安排的體驗教育,那種要不得的玩票態度開始收斂,活潑的課程設計令人心動,曉明所有工作人員投入的態度讓我心虛……,」向敬鋁說。
從曉明女中發散出去的生命教育種子,自此開始在全省的國中小生根落土。
台大哲學系教授孫效智也是在曉明女中的邀請下,「從一個單純哲學系的研究踏進了這淌混水,」孫效智笑說。
孫效智不同意教育當局「每當有人自殺,就花錢辦講座、專案」的短視做法。他一直希望能將有限的資源集中,把生命教育制度化、永續化,成為教育體系的基礎環節。
但是「長期」談何容易。務實的孫效智於是從他擅長的領域︱︱建置網站開始。
他和曉明女中合作,建置了「生命教育資訊網(http://life.ascc.net)」。是目前生命教育資料最為豐富齊全的網站。
做為天主教徒的孫效智,因著自己的經歷,對生命教育的推動有強大的熱情。從小照著大人的期望,從建中一路念到台大資訊系,畢業後,孫效智卻跌破眾人眼鏡,選擇改念哲學和宗教,投入生命意義的終極追尋。
談起生命教育,孫效智總是慷慨激昂:「目前教育體系,九九.九%的內涵是放在手段面、實用面的知識建構。我們捨得花十小時的時間教英文,我們希望乾脆變成美國殖民地算了,可是我們捨不得花半小時教孩子如何表達愛,如何使用愛的語言。」
民國八十九年,凍省之後,曉明女中在缺乏政府經費的挹注下,生命教育的推廣計劃幾乎停滯下來。孫效智帶著當時曉明女中的整套教材教案,和教育部做了一個小時的簡報,希望教育部能優先承接生命教育的專案工作。
民國九十年,前教育部長曾志朗上任,宣告二○○一年為「生命教育年」。正式成立「教育部推動生命教育中程計劃」,編列二億元的經費,做為推動生命教育的預算。
在宣言中,曾志朗強調:「尊重自己、同情他人,培養同理心的感受,在目前的教育中非常缺乏。我們的學生試考得太多,書讀得太少,所以對社會上的人情冷暖、生活百態完全不能理解,更不要說體會。不理解、不體會別人的疾苦,表現出來的自然就是冷血。如何使我們的下一代走出迷惑,生命教育的推動絕對是教育改革最核心的一環。」
曾志朗的呼籲,體制內回應緩慢,但體制外宗教團體卻一呼百諾。例如佛教團體福智基金會,也開始投入生命教育種子老師的培育。動員自己的人力和資源,至今陸續培養了一千多位種子老師,成為生命教育有力的接棒者。
生命教育隨著曾志朗的下台,在教育部已處於「人亡政息」的「專案」。生命教育四年計劃的第一年四千萬元經費,至今三年已過,還未執行完。但是心有戚戚的學校、老師們,等不及「長官」指示,紛紛在自己可行的範圍內,努力教孩子走人生的路。
新竹女中何秋英老師,把公民課變成學生探索自我、探索生命議題的旅程;花蓮明恥國小,讓普通班和特教班的孩子一起相處。明恥國小要教孩子的不只是同情,而是讓孩子真實體驗、學習尊重「別人的不同」。
孫效智和台北市生命教育推動小組召集人、啟聰學校校長陳秀蓉,把過去放煙火式的「辦活動」經費,整合為「生命教育教學資源建構計劃」。
他們匯集了一群對生命教育有熱情和專業的教授群,和六十位自費參加的第一線老師和校長,花了一年時間,從研討會、到每月兩次的讀書會,企圖深入理解生命教育七大領域的架構(人生哲學、生死學、倫理學、兩性與婚姻、科技倫理、人格統整與靈性發展)。
他們還為每個架構寫不同的教案,透過幾次試教、改進。今年底,他們要準備發表成果,出版教材,為所有後續的有心人,奠立基礎。今年,教育部決定九十四年開始,生命教育要列為高中選修課。雖然許多高中老師認為,在升學壓力下,選修課必然會被邊陲化,淪為各校配課的犧牲品。
但至少,在競爭導向、唯升學是圖的學校主流文化中,生命教育從下而上地敲開一絲生存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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