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中國租稅假期

　一向以豐厚租稅優惠招商引資的中國，政策隱約轉向，甚至連官方最看重的高科技產業都受影響。
　去年五月一封大陸國稅局的公文，打破大上海地區一家電子業台商的平靜：「了解電子帳務系統（ERP），」公文這樣寫著。
　這家列名「信得過企業」的台灣上市公司，其實還在免稅期。查稅的領導不過是個近四十歲壯年人，兩班兵看起來也都是剛剛從學校畢業的菜鳥，「練兵」的成分濃厚。
　突如其來的訪客卻令人不敢怠慢。整整兩個半月，總公司叮嚀大陸財務長不准出遠門，以單一窗口全力配合大陸國稅局，最後還是補了增值稅（就是台灣加值型營業稅）、企業所得稅總計五百萬人民幣，以約獲利千分之五收場。「說實話有點意外，」這位擁有豐富國際經驗的財務長告訴記者。
　消息在上海財務界傳開，「大家私下都在講，練兵之後，就是一家一家查了，」年底從大陸考察回來的資策會經理人帶回消息。果然沒過多久，另一家生產筆記型電腦的台灣上市公司也被查，至農曆年前，已查了四個半月仍尚未結案。
　「現在到上海開精神科生意最好，大家都擔心地睡不著覺，」長年駐點的富蘭德林投顧總經理劉芳榮有點黑色幽默。

中國，消逝的租稅樂土

　即使是「高新科技」也被盯梢。最近幾年，隨著中國查稅力度不斷加強，租稅政策劇烈改變的結果，中國早已不再是「租稅樂土」。
　從租稅佔國內生產毛額的比重來看，曾在一九九六年國民租稅負擔率低到10％的中國，二○○○年租稅負擔率上漲到14.07％，首次超過台灣。（表一、二）
　從中國官方言行觀察風向，外商已被點名為對象。去年包括微軟、可口可樂都被查稅。中國國家稅務總局國際稅務司反避稅處處長蘇曉魯具體指出，九○年代末期，共有六成外商賺錢卻報成虧損，眾多外企的避稅行為已使中國每年損失稅收三百億人民幣，約中央財政收入三十分之一。
　「中國只會愈查愈緊，」幾乎所有會計師、財務長都這樣預期。
　稅已經成為大陸台商避不了、躲不掉、卻無法掌握的恐懼。一項台灣政府委託的未公布調查指出，56％台商覺得大陸稅務機關認定稅率不合理；30％台商沒有順利拿到大陸出口退稅，積壓了大筆資金；25％台商感覺大陸的出口退稅措施很複雜。
　「我從來沒有搞清楚過，」產業新貴、中芯半導體總經理張汝京在記者會上公開表示。
　台商會恐懼，是因為有人為此賠上自由，甚至性命。從一九九七年六位台商一個月內被逮捕拘禁開始，根據海基會統計，迄今有超過五百位台商入獄，大多是因為稅務。「稅是台商在大陸最會遇到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問題，」安侯建業會計師事務所會計師蔡松棋說。
　一個關係五十萬台商性命，及多家上市、上櫃公司獲利的稅制正往哪裡走？這些改變又會怎樣影響台商、影響台灣？

中國大陸的討飯財政

　入不敷出，是大陸查稅的原因。「中國已經不是傳統吃飯財政，而變成討飯財政，」大陸《財經》雜誌形容身陷險境的大陸政府收支。從數字來看，儘管一九九七年之後，中國「擠」出稅收的速度幾乎是經濟成長率兩倍以上，但財政支出成長更快，赤字由237億人民幣，十年成長十倍，到二○○○年2491億人民幣。（表三、四）
　「當我坐在電視機前面看到北京申奧成功、上海要辦世界博覽會，我的下個反應就是：要查稅了，」一位駐點上海的財務顧問說。
　根據入世承諾，中國未來必須降低關稅，取消外資「超國民待遇」的租稅優惠。
　根據《二十一世紀經濟報導》，去年上半年中國關稅稅收就減少二成六，未來稅率還會由現行17％繼續降到10％。總體來看，大陸入世後第一個半年稅收成長率9.2％，是前年同期一半不到。（表五）
「海關一定會趁稅率沒大降前趕快查。而他們自己也有矛盾，台商只能在矛盾裡求生存，」一位四大事務所派駐華南的會計師觀察。

中國入世產生什麼效應？

　海關的矛盾是要廉潔爭功？還是趁下崗前賺錢？這位會計師指出，加入WTO後，動輒五千人的各海關關區，面臨合併縮編的壓力。
　財務界流傳，在穿著白色制服的海關與穿著暗藍灰制服、有武裝警察的走私犯罪偵查局之間，有一本互通的「地下檔案」。一位會計師在華南的客戶，第一年送一百萬人民幣私了，第二年不同單位的人又來查，再花一百二十萬，第三年又來，最後這公司乾脆把帳本燒了，讓海關核定，補稅結案。
　「價碼愈來愈高了，但收了錢作壁上觀也愈來愈多，失敗率愈來愈高，因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這位會計師認為，未來會更糾結。
　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波查稅行動在慢慢減少外商的超國民待遇，以利WTO之後內、外資「併軌」。
　一直以來，中國官方、學界都有降低本地企業所得稅，減少外資租稅優惠的聲音。現有中國本地企業所得稅是33％，但外資享有「兩年免企業所得稅，三年減半」的優惠，稅率甚至低到15％。
　中共當紅文膽，中國科學院清華大學國情研究中心主任胡鞍剛就措詞嚴厲，「當中國加入WTO之後就必須採用公平稅賦、一視同仁的稅收政策！」

養魚、收穫的時候到了

　「養魚、收網的時候也差不多到了，淘汰一些不上軌道的外商，中國現在割得起這一塊，」一位在廈門生產家用品外銷的台商說。
　台商被查，也因為租稅假期正好終了。蔡松棋解釋，中國企業所得稅「兩免三減半」的優惠，是從獲利完全彌補虧損那一年為起算點。因此一般都是在進入大陸的第七、八年，開始正常繳稅。離九二年鄧小平南巡、台商進駐，最近這兩年剛好是假期結束的時候。
　「各國都是一樣的，請你進去，平均到第五年就開始查了，」一家在東南亞、歐洲、美國都設有據點的財務長持平地說。
　雖然只是加強查稅，卻讓中國稅制骨子裡的不合理，根深蒂固的計劃經濟思惟暴露出來。
　以海關為例，根據計劃經濟的思惟，所有的生產都是計劃好的，要進多少原料、要出多少成品，連失敗報廢率都規定好，而且事後很難改。因此在中國，除了少數與海關連線電子化的示範台商，多數廠商都得用手冊管理。在半年前，就得根據合同，先估算所需原料、要出產的產品和數量，海關就一個個在旁邊蓋上密密麻麻的印章。
　「問題是我們做代工的，連下一季訂單在哪、有多少都很難確定。半年前，誰知道要進什麼原料、會有什麼流行？」一家在廣東省生產鞋子的大型台商財務副總經理抱怨。
　在大陸，這家公司財務部有二十多人；負責管理保稅原料、填寫單據的報關部也超過二十人，每個月她還得派十人飛到大陸去稽核兩個星期，「我就怕當地人沒有這種觀念，做不好會出事，」她說。
　但因為一開始跟海關申請的審批內容不對，即使這樣做，帳還是永遠不會平，她坦承，得靠海關的人通風報信：「先講好要查哪一項，那一項我們就來想辦法。」
　「整個中國就是靠一張報關單，來掌握進出口物流、外匯金流和稅收，」安侯企業管理顧問公司副總經理陳裕明分析。
　這種計劃經濟的概念也反映在查稅上。一家電子業被大陸國稅局核定產品毛利率高達10％，是原先的五倍。財務長去溝通，解釋純製造利潤不該抓那麼高：「但他回說沒有10％，你幹嘛做？在他們的觀念裡，少賺的，你就要補我。」
　在OECD各國逃漏稅都是行政違規，在中國卻是項無限期追溯，動用刑法，甚至會判死刑的大罪。根據法規，逃稅額五萬人民幣以上，幾乎只要一個貨櫃沒管理好就得坐牢；一百萬人民幣以上判死刑。前一陣子華南台商圈盛傳，一家創匯有功的台灣超大型製造業董事長還親自上京，營救被判死刑的台幹。事前審批，事後又難改，「幾乎只要是查一個有一個，大家遇海關就怕，」中國投資顧問集團負責人朱偉雄形容。
　台商圈裡一些戲謔、自嘲的玩笑是，在香港機場要是看到有人愁眉苦臉，那人八成是被查稅了。還有人說，機票、現金、台胞證隨時要準備好，苗頭不對快快走人。「那都是說笑的，真有事，你走不了的，」一位駐東莞的財務人說。
　一位大陸律師曾接觸過一起「釣魚行動」。吃完宵夜的台商回到宿舍，穿著制服的人團團包圍上來假借說：「有人說你宿舍有毒品！」公安進入宿舍盤查，要他打開保險箱，一開箱，台胞證、護照就被扣起來。

守法是唯一方法

　幾乎所有的會計師都建議，在中國，唯一的方法就是更守法。
　蔡松棋建議，絕不要把台灣思惟直接套上大陸，因為量刑很重，茲事體大，台商登陸必須要先把專業的財務、稅務、法律問題弄懂，不能只派業務、生產人員。而一些稅制改革的重點，台商也得預做準備。
　以關係五十萬台商身家性命的個人所得稅為例，目前台商多半低報所得，一來省稅，二來母公司不用彌補因為大陸稅率較高，台商得多繳的稅額，但查緝行動在北京去年已經開始。（表六）
　又譬如移轉計價。最近這兩年，中國為了糾正外商低報收入，高報原料價格、費用，製造虧損，而將利潤、外匯留在海外的問題，於是開始追究外商，包含台商關係企業間的交易價格。
　到底利潤要怎樣分配才合理？在大陸，四大會計師事務所都在幫歐美日商設算，「自己一定要做準備，才有本錢去討價還價，」漢邦管理顧問負責人史芳銘說。
　當中國加強查稅，或多或少，兩岸甚至香港、新加坡，都將陷入稅源的爭奪賽。「從國際租稅的分配來看，企業會傾向在規定嚴格的地方繳稅，」鑽研國際租稅的資誠會計師事務所會計師吳德豐憂心。
　台灣應該要加強查稅。吳德豐舉一家美商為例，它的台灣子公司年營業額高達250億台幣，在台灣一年卻只繳稅十萬，國稅局也從來沒查，後來還是因為美國總部良心發現，改成繳三百萬。「企業傾向在嚴格的地方繳稅，台灣移轉計價的規定必須檢討，如果台灣鬆，別國緊，那就是我們自己放棄課稅主權，」他說。
　而目前，財政部推出較為完整的所得稅法四十三條之一修正，根本還停留在行政院裡，毫無進展。
　另一個根本留下稅源的方法，還是用台灣的進步，留住台商。
　「跨國企業的利潤分配一定要公平，哪邊都不能得罪，主要還是看企業在哪裡創造較高附加價值來決定，」一位電子業財務長舉例，財務調度、行銷、研發的附加價值比純製造要高，台灣要是能留下這些功能，自然能收到較多的稅。
　包括券商總經理、會計師及證交所董事長陳沖都提醒，要擅用台灣的資本市場來留住台商。「唯一一個留住台商的方法就是讓他們回來掛牌，只要掛牌，他就可能誠實繳稅，」蔡松棋疾呼。
　面對中國大陸一直傳出，將特許台商在大陸上市。目前，證交所正在加緊規劃，希望三月底能提出，讓經濟部核准的第三地控股公司，能夠搬回台灣來，讓他上市。「只有心在台灣，台灣接單押匯，台灣才可能收得到稅，」陳沖說。
　說到底，還是兩種制度的競爭，當中國稅制要往制度化、現代化躍升，台灣也要用更好的制度拚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