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風颳起,波羅的海的風吹起了船帆,也使得丹麥人穿起著名的黑皮衣。但天色依然柔和,陽光閃爍在近千年的哥本哈根古城,連古老的暗綠屋頂都閃耀金光。
只見許多丹麥父母把小小的孩子放在腳踏車上,全家一起到戶外活動。丹麥人熱愛運動,重視家庭生活,騎腳踏車是生活的一部份,全國由首都到鄉間都被腳踏車道串連起來。
12月13日,丹麥首都哥本哈根滿是來自歐盟各國領袖和全球的媒體,屏息期待即將發生在歐盟的大事:歐盟終於在丹麥擔任輪值主席國最後一刻,通過了從15國擴大為25國的方案。
「這是丹麥非常驕傲的一刻,她向全世界證明,小國如丹麥也可以扮演好歐盟主席國角色,」《歐洲商業報》評論。
「這對歐盟、對丹麥都非常重要,這樣丹麥人就可以和更多人做生意,」丹麥最重要報紙之一《政治報》總編輯史丹佛登,急速的聲調有著媒體人無窮的精力。「丹麥這麼小,只有五百萬人,要生存,就是出口、就是貿易。我們一定要走出去,和世界做生意,」他精準地分析丹麥人的心理 。
從海盜維京人時代開始,幾千年來,丹麥就是一個貿易國家,哥本哈根市於1167年建城,已有數百年貿易歷史。哥本哈根在丹麥文意思便是「商人的港口」。
來到丹麥首都哥本哈根,安徒生童話故事中的小美人魚坐在海邊,望向遼闊的波羅的海。這是1913年嘉士伯啤酒創辦人送給哥本哈根市民的禮物,已成哥本哈根市象徵。
同樣是海島貿易國家,同樣缺乏天然資源,同樣以中小企業為主,丹麥和台灣有許多驚人相似的地方。不同的是,建國九百多年,丹麥是歐洲最古老王國,台灣人想做的很多事,丹麥人已經跑在前頭。
面積和台灣差不多,人口只有五百萬人,是台灣的1/4。丹麥國家競爭力近年大幅提升、《國家地理雜誌》曾稱譽丹麥為「幾乎完美的國家」。
丹麥不斷創造許多驚奇:國民平均所得高達4萬美元,是台灣的3倍,為世界政治最清明的國家之一,環境保護和設計的能力也是領先世界,而完善的社會福利和持續向全世界發展的中小企業,都是一個個令人驚訝的故事。
丹麥人不只站起來,走出去,也要把外人吸引到丹麥。
帶著自信的笑容,丹麥外交部「投資丹麥」委員會副主席海德格用熟練的PowerPoint簡報軟體和流行的行銷語言,以一項項數據向訪客介紹丹麥的獨特:從IT產業、生命科學到農業外銷,他逐一介紹丹麥如何努力成為國際創新研發基地、營運中心。
年僅29歲,大學唸的是機械工程,企業管理碩士海德格,展現丹麥年輕一代的專業和企圖心:「我們不能只憑地理位置推銷丹麥,要吸引外資,得看丹麥有哪些核心能力可以吸引外資。」
他指出,在過去幾年,當其他OECD國家的外商投資金額逐年減少,外人直接投資丹麥的金額卻成長近20倍,從1996年7億多美元,大幅躍升至2000年105億美元,在世界各國的外資排行中,也從1990年的第38名,飛躍至第8名。
以生物科技為例,丹麥醫藥和生物科技非常發達,號稱醫藥谷(Medical Valley)的奧森灣區是北歐最大(歐洲第三大)的醫藥研究中心,高達60%的醫藥公司位於這裡。
近來才剛投資3億5千萬美元到丹麥的奧森灣區,Biogen公司的總經理莫勒表示,「丹麥人」是他們投資丹麥最主要的原因,其次是丹麥人良好的語言能力以及非常好的生活品質,「我們很容易找到一大群合適的員工,」他補充。
因為資源少,所以珍惜
丹麥的出口貿易佔全國總生產毛額的1/3,是全世界第五大食品輸出國,在醫藥及電子等許多科技領域,丹麥也領先世界。
丹麥怎麼辦到的?
曾任德國一家機械公司總經理,丹麥銀器名牌喬治傑生總裁雷麥克(Michael Ring)表示,丹麥人口少,資源也很少,在有八千萬人的德國北邊求生存,「比力量、比肌肉,絕對贏不了,丹麥要做任何東西,一定放入非常多的設計。」
除了重視設計,缺乏天然資源,也讓丹麥以「看向未來50年」的視野,把對資源的保護轉變成丹麥效率提升的動力。
丹麥是歐盟第一個真正課徵「生態稅收」的國家。1993年開始更提高了對燃料、能源、廢水、垃圾等的徵收稅率,「所以如果製造太多的垃圾,你的產品要付很多稅,就一定沒有辦法競爭,」丹麥環保署副署長安德生表示,雖然成本提高,但企業被逼著要領先全世界提升生產效率。
能源是其中一個關鍵。
丹麥在1970年代能源危機後,努力提升能源效率,發展能循環使用的再生能源,現在已成為全世界能源使用效率最高的國家,而再生能源也領先世界,已佔整體能源的18%。能源從依賴進口,到現在完全自給自足,每年省下國家和人民大筆經費。
丹麥人也多元運用各種有限天然資源。在丹麥農場主人麥克優雅的家中,望向戶外是一片安詳的田園景緻,花園中美麗的花朵,都成了瓶中的插花,腳底下的木板地溫溫熱熱。麥克解釋,家中所有的暖氣都來自農田的麥桿燃燒轉化成的生質能(biomass,將動植物殘骸轉化成熱能),從住家底下提供住家暖氣。
在農田中沒有什麼不能再利用。從生物沼氣、生質能到風力發電,在丹麥政府獎勵和專家協助下,丹麥的農民回收再利用大地的資源。以風力發電為例,全丹麥已有超過六千二百座風力發電機,其中農民擁有超過一半。
只有四千居民的度假小島山宿(Samsoe),就是完全以再生能源發展電力的最好例子。
白色巨大風車、油綠的農田、無邊的藍色海浪,交織成動人的景致。風力提供了島上所需要的電力來源。
一頭卷髮,山宿島上推動再生能源的社區組織老師傑克,帶著訪客逐一探訪山宿島上其他的再生能源。如太陽能把光能變成居民的熱水,乾草樹葉堆積在自動化倉儲中,燃燒變成供應家家戶戶的暖氣,先進的環保設施,將空氣污染消除。
島上一位農夫家裡剛裝了太陽能熱水器,他拿出這些月以來逐一登記電費變化情形,高興地表示:「真是省了不少錢呢!」傑克發現,剛開始很多居民還在觀望,現在反而有點家家戶戶在競賽的味道了。
山宿以夏日度假聞名於丹麥,每年可吸引四萬遊客到島上度假,百分之百使用再生能源,也為山宿吸引許多新的觀光客,「每年有幾千人組團從全世界來參觀島上的再生能源,而且愈來愈多,」傑克說。
丹麥私人企業和台灣一樣,以中小企業為主,但不同的是丹麥中小企業著重系統整合,強調分散、靈活、專精,走的是高知識的高價競爭。
「我們每一個企業都很小,唯一生存的方法,就是非常專精,成為小零件的世界領導者,」丹麥中小企業協進會國際部經理阿葛達舉例,一家小公司只做輪椅的輪子,設計師和工程師加起來總共不到20人,製造外包到全世界各國生產,但因為是最頂尖,全世界做輪椅的公司都要找他們合作。
因為小,所以要專精
從農業、資訊產業到生物科技,幾乎在每個領域,丹麥人都走高價值的專精路線。「特殊化是我們生存的唯一方法,」丹麥工業總會資訊工業委員傑瑞德說。
在資訊科技上,丹麥也努力發展獨特的利基,做為無線技術——藍芽科技的產生地,傑瑞德指出,丹麥未來準備將生物科技和資訊科技結合,將進一步在無線資訊科技上走出新路。他強調目前資訊科技只成功的移轉了人類感官中的「視覺和聽覺」,而在另外的「感覺、味覺和嗅覺」等方面,將是丹麥資訊科技下一步發展的重點。
因為小,所以得合作
相對於台灣人的流血競爭,很少相互合作,丹麥人,不管是農民或是設計師,企業總裁或是政治人物,幾乎每個接受採訪的丹麥人不停地說:「我們很小,所以我們一定得合作。」
卡倫堡生態工業園的合作成功是最好的例子。
典型安詳的歐洲小鎮卡倫堡,位於丹麥哥本哈根西方100公里,野鳥在海邊飛翔,社區居民騎著腳踏車,人口不到2萬人,卻創造全世界最著名的生態共生工業園區。
這裡有全丹麥最大的燃煤火力發電廠、全丹麥最大的煉油廠、石膏板工廠(Gyproc,生產絕緣建築材料灰泥板)、國際生物科技集團(諾和諾德製藥廠)、土壤淨化環境科技公司以及卡倫堡市廢棄物回收和水電供應廠。
不像一般台灣人印象中的工業區,總是空氣污染、噪音嘈雜,在這裡清新舒適,很難察覺這裡是重工業區。原本一根根排向天空、通向河川的廢棄物管線,通向了另一家工廠,像一條條靜脈血管,把原本會污染大地的廢棄物,變成了另一家工廠的原料。
在丹麥,你不能任意排放或處置廢棄物,污染環境。「與其花錢找清除業者來處理,不如當原料賣給其他公司,」走在滿是綠意的工業區,卡倫堡共生工業區首席執行長彼得森表示,大自然沒有廢棄物,萬物生生不息。
卡倫堡用大自然共生的概念來促進經濟發展,但同時把環境和資源的使用減到最低。
發電廠向煉油廠和製藥廠供應發電過程中產生的蒸汽,使煉油廠和製藥廠獲得了生產所需的熱能;通過地下管道向卡倫堡全鎮居民供熱,由此關閉了鎮上三千五百座燃燒油渣的爐子,減少了大量的煙塵排放;發電廠將除塵脫硫的副產品工業石膏,全部供應附近的一家石膏板生產廠作原料。同時,還將粉煤灰出售供造路和生產水泥。煉油廠產生的火焰氣通過管道供石膏廠用於石膏板生產的乾燥手續,減少了火焰氣的排空。
從四十年前開始第一個合作計劃,工廠間合作計劃不斷衍生增加。最近更回收清淨的水資源提供給附近漁場養魚,諾和諾德的酵素殘餘,則賣給農民做天然堆肥。
整個工業園區由於進行水的循環再利用,每年減少25%的需水量。歷年來省下的金額高達1億7千萬美元,每年也省下2萬噸石油和20萬噸石膏。
彼得森強調生態工業園區不是什麼偉大的發明,而是「一般常識」,只是一個好的想法持續執行而己。系統和體系只是讓計劃有可能,只有人,才讓一切可行。合作的廠商,在地理上和心理上的距離都要很接近才行。
在卡倫堡,人和人的距離很小,工廠間的員工和員工一起打球、一起在酒吧喝啤酒,小孩上同一個小學。
彼得森不斷強調,「溝通、溝通,不停地溝通,是建立合作的關鍵,」經過長期的合作,工業區中不斷培養出從總經理到一般員工的互信合作,工廠間的合作更擴大到其他領域。
工廠間共同採購、共同召募員工、共同提供教育訓練,員工在一個工廠的教育訓練,會得到廠區其他工廠的認可。「我們要合作,才能提升效率,才能在人才上,和哥本哈根或西蘭島的工廠競爭。」
因為小,所以不斷溝通
丹麥人能夠和全世界做生意,語言能力和國際化能力是關鍵。
丹麥著名鋼琴家史達克(Ulrich Staerk)在義大利發跡,曾在歐洲許多國家工作旅行,能說五國語言。丹麥人平均都能說兩三種外國語言,除了丹麥文,英文及德文都是丹麥通用的商業語言。
但語言,只是溝通的一部份,國際化能力更是重要。「所有的挑戰都是要面對全球化、面對多元文化,」丹麥銀飾名牌喬治傑生全球總裁雷麥克表示。以喬治傑生為例,最高管理階層的三個人分屬不同國籍,而中高管理階層更是多國籍,即使總部在丹麥,「我們的語言是英文,」雷麥克表示,不斷將年輕幹部派駐國際各個分部,更是喬治傑生培養國際化能力的重要策略。
不同於一般辦公室四四方方的格局,法國電信公司Orange丹麥分公司打破工作團隊的藩籬,每一組人辦公桌都是圍坐成圓形。「這是為了方便溝通、討論,」公關經理琳達笑稱,丹麥人只佔分公司員工45%,但與其他國籍員工相比,丹麥人的溝通能力常成為解決問題的關鍵。「法國人、德國人開會常常吵架,但有了丹麥人,就比較能協助建立共識,」琳達觀察。
創造驚奇
除了以專注、溝通和合作,建立傑出的能力,丹麥仍不斷創造許多驚奇。
歐洲許多福利國家一一陷入困境,而美式資本主義隨意「雇用、解雇」(hire-fire)和低社會安全體系,也飽受批評。丹麥在國際競爭力和人民福利中,似乎找到第三條路。
丹麥擁有全世界最悠久、涵蓋最廣的社會福利制度,也是世界最早實施全民健保的國家。
在哥本哈根郡,有完全免費、提供身體和心智殘障孩童照顧的幼兒中心。30個1到7歲的殘障孩童,有的坐在特製的輪椅、有的在教室角落玩玩具,教室色彩繽紛,孩子臉上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負責照顧孩子的社工人員,正逐一餵食每一個孩子,這個中心提供許多訓練,幫助孩子學習如何吃喝。「孩子們需要每天的成功,專家應該與家庭和孩子站在一起,」幼兒中心負責人傑特林表示。
幼兒中心旁是老人中心,顧問安娜表示,不論是老人或是身體殘障的孩童,都可能是一個家庭的沉重負擔,她非常驕傲丹麥是「能照顧所有有特殊需要的人的社會」。
丹麥人用制度支持文明社會中,人民互相照顧、彼此幫助的精神。
從台灣移民到丹麥的張小姐,十年前,就是為了兩個殘障的孩子留在丹麥。她的兩個雙胞胎因為早產而終身殘障,在出生後不到一個月,張小姐就把孩子帶回丹麥,「這是唯一可以給我兩個孩子較好照顧的方式,」她堅強地說。
沒有颱風、地震等天災,沒有人禍,再加上完善的社會安全制度,「丹麥人非常放鬆,你不必永遠去想競爭,去想生存、生存、生存,」丹麥著名女歌手韓娜丹(Hanne Damm)在舞台上,是哥本哈根室內歌劇院「歌劇魅影」中的女主角「克麗絲汀娜」。歌聲優美,一襲黑色禮服襯得她眼眸流轉、氣質出眾,台下的她,則享受著丹麥人輕鬆而多元的生活。
丹麥最著名的安徒生童話,醜小鴨變天鵝、國王的新衣、賣火柴的女孩等故事家喻戶曉,這是全世界孩童夢想的家鄉,現在丹麥也變成許多成年人夢想的家鄉。
輕鬆但有效率的丹麥人,靠著不斷溝通、合作,而建立起面對國際、迎向未來的能力。
就好像安徒生童話故事中,一再出現的主題——真誠、不服輸、喜愛探索、友善待人,這些精神也成為丹麥人的共同支持,支持他們勇敢向前行。
同樣是海島貿易國家,同樣缺乏天然資源,同樣以中小企業為主,台灣人能不能從丹麥經驗中,看到下一步,找到新出路?
丹麥政治人物說話算話
丹麥的民主,表現在丹麥人熱心投入於公民社會的各項活動,平均每個人都參加五、六種社團組織。「所有社會不同階層,被完整地代表出來,沒有任何一個勢力團體被排除在政治決策過程之外,」《政治報》總編輯史丹佛登指出。
丹麥現在由偏右的自由黨執政,在哥本哈根街頭上,來自山宿小島的人民抗議醫院經費被刪,學生們也舉行大規模遊行,抗議教育預算縮減。
但即使有許多不同的意見,丹麥人可以合作互信很強,是關鍵。
丹麥社會多黨林立,也是聯合政府,偏右的自由黨剛從偏左的社會民主黨手中取得政權。走進數百年古蹟的國會大廈,內部仍不斷以因應現代需求而翻新,就如同立國千年的丹麥一般。人民黨副黨魁史卡普指著牆上,丹麥從極左到極右總共十個政黨的國會議員光譜圖說,「停止增稅」是新執政黨的重要施政。
但是「不管哪個黨執政,國家的大方向不會改變,」史丹佛登強調丹麥社會的優勢之一,是社會共識很高,衝突很低,所有的事情都在協商和中立的前提下產生。他指出丹麥從來沒有一個政黨能在國會取得多數席,而所有政黨都會同意協商結果。「每一個協商結果,都會持續多年,不會因為換黨執政就撕毀協商結果,」 史丹佛登指出,同樣的高度互信,也存在市民社會各階層間。
一月初訪台期間,史卡普也對台灣政壇的貪污層出不窮,表示驚訝。他笑說,在丹麥,即使他要關說將三千塊的違規停車罰款減成二千元,都會變成媒體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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