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虹橋機場出發,一路經過昆山到蘇州,需要一個多小時車程。這條原來是許多台商奔向工作崗位的路,卻慢慢變成愈來愈多人回家的路。
不論是借重資源、或覬覦市場,台商踩著風險與機會交織的鋼索,前進大陸。他們個個意氣風發、懷抱一闖天下的雄心壯志,但是談完了策略、目標與願景,掩不住的卻是個人投入前途與時間的掙扎、交戰在事業與家庭間的兩難。
中午時分,遠見科技昆山廠的員工開始分批進餐。跟著廠長蔡文化走進廠房旁的幹部宿舍-特別仿台灣公寓格局的五層樓建築,公用客廳裡,桌上散落著《中國時報》與《聯合報》;電視上,TVBS正播放颱風逼近的消息。
大家一面吃飯,一面聊著今天的台灣股市,然後趕在一點半前小憩一下。熟睡的蔡文化微微張開了嘴,工作的疲累自然寫在臉上。再兩個月,蔡文化隻身在大陸工作就滿五年了。他已經習慣直接在大陸轉換跑道,之前的兩份工作,也都在大陸的台商企業。
雖然理智上,對有些人來說,到大陸發展是大勢所趨;但是放眼望去,這裡每件事物都傳遞出掛念家鄉的訊息。在整個大蘇州地區,蔡文化像是數十萬台商的一個縮影:每天大部份的生活,就化約成廠房與宿舍之間短短的移動軌跡。
一條不歸路
而不論是否在當初意料之內,對許多台商來說,一旦踏上大陸,就是一條不歸路。
蘇州聯建科技管理部課長張明信,一開始接到外派,也是兩年一任。但簽第二個兩年約時,他確定自己要把事業生涯押在對岸。「我發現自己對大陸愈來愈熟,台灣丟掉的愈來愈多,」張明信坦言。除了眼見有些同事回台已無合適的位子,他也感受到:「即使換了別的公司,還是會被派來。」
去年下半年,台灣景氣急轉直下,對照大陸持續是全球發燒的經濟體,更成為許多人抉擇的轉捩點。
凌達光電是台灣凌陽科技的轉投資企業。廠長吳德村從去年三月起,銜命到昆山建廠。十個月中,他一直來來回回、兩岸奔波,到今年一月才做下決定,常駐大陸。吳德村的朋友笑他走過了一段「血淚交織的心路歷程」。
「在這裡,有機會像在台灣重新創業一次,」吳德村說。雖然捨不得在台灣的太太、小孩,每隔兩個月才能見面,但是他更不願錯過大陸市場就要崛起的契機。
事實上,很多人都跟他抱持同樣的想法。「去年真的進來非常多,」吳德村形容,「今年進來購地的台商,廠區都到兩公里以外了。」
「台灣是移民的國度,」他忍不住接著感慨,手上牢牢戴著的結婚戒指彷彿也透出無奈。
隻身在海外打拚,台商幹部共同的精神支柱,是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與自我實現。在這裡,隨便一家台商廠房、規模都是台灣基地的數倍到數十倍,對專業經理人,是最誘人的馳騁場域。
蘇州明電通行銷總監曾文棋,來蘇州之前,在台灣明擔任產品經理。而在大陸深耕七年之後,現在他手下掌有大陸五百多個經銷商,各地有十五個分公司暨辦事處。每個辦事處的轄區,都比一個台灣省還大。
作為一個行銷人,他認為這裡是打品牌絕佳的練兵場:「跟十幾億人溝通,產生的feedback(回饋)非常有趣,」他說話時神采飛揚、充滿自信,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另闢天地的代價卻絕不輕鬆。台商幹部住處就在廠區裡,工作與個人生活完全失去界線,加班到三更半夜、週末假日趕進度開會,等於家常便飯。
低信任社會
除了要背負經營成敗的責任、忍受離鄉背井的寂寞,台商的心理負擔,更來自於面對一個信任度低、不確定程度高的社會環境。
許多台商異口同聲指出,相對於台灣,在大陸做生意,對方急功近利的心態更強,關係很難談長久。
「他可以把所有生意都放下,只為了搶到你的單,但一旦做完,就完全不理你。」
「還是打工心態,不在你這裡做,頂多到其他地方做。」
「錢放第一位,他不損失比信用更重要。」
短視、物化,甚至被坑被騙……,隨便跟在大陸的台商聊聊,很容易就聽到這些用語與抱怨。
秉誠國際投資公司總經理胡蔡安,到蘇州近七年,提供台商投資、設廠諮詢。他經營的人脈廣泛,台灣許多著名的上市公司,來到華東地區,都要透過他的引介。
胡蔡安觀察,大陸「企業國營」的概念改變還不夠徹底。有些企業就算與中方合資,做決策時,還是能感受到「他是在『用』你的錢,不是真正當合作夥伴看,」他說。
對當地的幹部,台商心裡因此多少存著提防。「可以用他,不能信他,」一位電腦配件公司副總經理說。九五年,他收起台灣的工廠到蘇州落腳,六年來雖擴充成五百多人的公司,但他持平評估,身邊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只有三個。
就連一些生活細節,台商最好也要懂得明哲保身。蘇州明總經理吳清模舉例,當地人用一千元人民幣解決的車禍糾紛,遇到外商或台商,恐怕就要一萬元。所以他不輕易自己開車,儘量請司機代勞。
在人與人缺乏互信的狀態下工作,台商所承受的壓力與苦悶可想而知。為了穩定員工情緒,愈來愈多台灣企業鼓勵幹部把眷屬也帶到對岸,由公司提供小家庭式的宿舍。
然而,只有夫妻兩人,問題還容易解決。若是帶著子女,尤其在學齡階段,要不要讓孩子進入大陸的教育體系,成為許多人頭痛難題。
即使蘇州不乏國際學校,主要癥結仍在於價值觀與身分認同。一位台商主管舉例,美國紐約發生九一一事件後,不僅媒體報導少,「我問本地人,十個裡面有十個叫好,」他對大陸政治意識超越人道關懷的現象深感不以為然。
也因此,他寧願繼續辛苦地當空中飛人,穿梭兩岸。他說,至少等到小孩高中以後,才會考慮全家在大陸團圓。
眼看著企業西進是時代潮流,原先單純為了工作跨海的台商,繼續當過客?還是當歸人?正負因素加加減減,台商各自在心中的天秤上掂起分量。
而有別於南方的深圳、東莞多外來謀生人潮,由上海到蘇州的長江三角洲一帶,歷史上一直是魚米之鄉,文風鼎盛。蘇州的小橋流水,「拙政園」、「網師園」等庭園樓閣,更是遊人流連忘返的景點。
自成族群
蘇州市也特意維持良好的生活環境。比如,在蘇州無論坐計程車出城,或深夜進城,都要經過崗哨登記,以掌控人口,維持治安秩序。
在中國大陸與新加坡政府合作開發的蘇州工業園區裡,一排排嶄新的「商品房」正在趕工。走到區內湖面水平如鏡的人工湖「金雞湖」畔,前方有綠草如茵的高爾夫球場,旁邊有音樂台,微風徐來,視野遼闊,感覺就像在新加坡。
這些都強化台商落地生根的意願。儘管有人仍在遲疑,但也的確有愈來愈多台商,眼見事業生涯在此,於是置產、定居,自成族群。
他們有第一線管理大陸員工的經驗,儼然是一種新興專長,成為後進台商眼中炙手可熱的人才。所以他們直接在大陸台商企業間更換跑道,不想也不必再繞道台灣。
胡蔡安就指出,建立台商人才資料庫,為區內台商提供「獵人頭」服務,成為他蓬勃發展的新業務。
不過,對照大陸本地幹部也在快速成熟,沒有人知道台灣經理人的優勢還能維持多久。蘇州明總經理吳清模舉起雙手比畫,現在台灣與大陸幹部的薪資╱績效比還是兩條平行線,等到兩線交叉了,「就是真正競爭的開始,」他說。
值得注意的倒是,在矽谷一波波裁員風潮下,不少台灣出去的留學生,已經直奔大陸就業市場,甚至不再過境台灣。
去年,台灣一家著名的半導體製造公司進駐蘇州園區,開始設立辦公室,招募人才。這家公司執掌中國區業務的總裁說,他最近找了兩個台灣人,「都是直接從美國來,願意到大陸,不願到台灣。」
台灣是否需要對此感到憂慮?他笑笑補充:「他們願意來,當然還是因為這個品牌。」
雖然沒有正確數據,但估計整個大蘇州地區,台商加上眷屬,每年來來去去的人潮,已接近百萬人。
華燈初上,蘇州新區外的上島咖啡,人聲逐漸鼎沸。這家標榜「源於台灣、香聞世界」的咖啡廳,在蘇州有五家分店,一杯咖啡都要二十元人民幣(約台幣八十元)以上。上島咖啡是台商最愛去的咖啡店,裡面擺滿了台灣的報紙、雜誌,晚上都是台商企業的經理人在此談生意或消磨時光。
另一方面,趕在大陸十月第一週的長假前返家,上海機場與香港赤角機場,都已經擠滿了手提大包小包,焦急地團團轉,四處補位、登機的台商人潮。而晚上九點,胡蔡安才剛坐定,簡單引介幾位台商給記者,就馬不停蹄要走。「還有兩個客戶在等我,」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一天,他有六個約。
夜色漸深了,擺盪在過客與歸人之間,台商離去的腳步聲與接近的腳步聲不斷交錯,卻沒有止息的時候。
上海台商的心聲:
法令不透明,大家玩政治
面對WTO後大陸市場開放,台商是不怕競爭的。過去幾年來,很多跨國公司大多水土不服,很多已經不構成威脅,甚至出局。
台商真正的威脅,其實是大陸本地企業,還有就是經營上的問題。在這裡發展,除非台灣幹部非常強,否則會有人才斷層,青黃不接的困擾。這不是說大陸沒有人才,而是在經營面,大陸幹部很努力在起來,但是還需要時間和磨練。
法令不透明是這裡經營上的另一個困擾。加入WTO可能會促進大陸的法令透明化,不過現在除了中央的文件外,各級政府都有所謂的「紅頭文件」。
也就是說,同樣的領域,各級政府有不同的規定,搞得外商常弄不清楚要照哪套規定行事。
我記得,有一次,浦東新區政府辦外籍企業座談會,會中有位官員宣布高新技術產業的退稅規定,台下有同業要書面資料參考。結果,那位官員居然說,「這個傳出去,影響不好。」如果在台灣,怎麼可能這樣辦事?
還有,當天沒有參加的外商,可能連這個規定都不知道,那就無法享受地方政府的優惠。
這也逼得你必須和大陸官員結交。如果自己把持不住,甚至被引導到巴結,送紅包,違法的地步。
今天的大陸,有點像十九世紀的美國西部。或更準確地說,其實正處於一個解構的階段,也就是由中央集權計劃經濟體系,轉變成自由市場經濟體系,但是很多官員還未被培養成依法行事,尤其是過去習慣聽命行事,一下子開放了,不成文的遊戲規則就是,「你得按照我的方法做事。」在鄉下,比的是誰的拳頭大,在城市,大家則是玩政治。
我常感慨,這種地方主義橫行的情況,對政府其實是有很大的副作用。中共應該看到,地方各行其事,整個社會交易成本提高,結果可能超過中共的意料之外,而且社會風氣也會被污染。(李明軒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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