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遠從彰化移民來開墾的老村長,把下郡坑村改名為「上安」,讓大家討個「住這裡尚平安」的好彩頭時,一定沒想到今天的上安村會變成這個模樣。
對上安村民來說,現在這條膨脹了幾百倍,埋葬了三十七條生命的土黃妖龍,當真不知從何而來?
「我對這裡本來有很美好的回憶的,」中國時報記者陳志成喃喃地說。他在上安村長大,就住在三廠溪邊。平時這裡是條涓涓小溪,他回憶兒時,「晚上聽著潺潺的流水聲,常常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這次的桃芝颱風,讓許多小野溪都在一夕之間變身。
場景移到五公里外的信義鄉地利村入口處。「天啊!這裡怎會變成這樣!」九二一重建委員會祕書蔡培慧不禁驚呼。她來過這裡多次,原先是夏日還有螢火蟲飛舞的小野溪,現在成了上百公尺寬的巨大土石流,被吞沒的十六個人現在還找不到。
妖龍興風作浪只是一時,幾年之後,自然演替之下,這裡將又是青草遍地,流水潺潺。
上安村就坐落在這樣的地方。從航照圖來看,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上安村的房子高低參差的分布在三部溪的沖積扇上。依已退休的前台大地理系教授張石角解釋,正是沿著古早的土石流遺跡上建起的村子。
地質學家都知道,這種小野溪旁的舊崩塌地,是最危險的地方,因為歷史是會重演的。
一九八六年,中英地質會議在梨山賓館召開。一群英國地質學者跟台大地質系教授陳宏宇說,希望見到當時的行政院長李國鼎,告訴他梨山賓館附近是不能住人的舊崩塌地。陳宏宇說:「可是他們不知道,這樣的地方全台灣到處都是。」
根據農委會公布的資料,全國共有三百七十條土石流高危險溪流,其中南投縣佔了七十五條,是全國最多的。三廠溪只是其中之一。
致命的吸引力
大規模的土石流或許上百年才會來一次,但在平靜的日子裡,這裡可是個依山傍水的好所在。
沖積扇遠較原始山地平坦,而且離水源又近,農作物灌溉方便,「選這裡最好賺吃,」曾得過神農獎的上安茶農陳敏聰說。
跟台灣無數個山上聚落一樣。上安村形成始於日治末期。五、六○年代,外銷日本的香蕉一度佔了台灣三分之一外匯,利之所趨,全省民眾紛紛上山種香蕉,那是個「農業上山」的年代。
上安村民大多是趕著那股熱潮,沿著當時還是鋪滿碎石的巒大林道(現在的新中橫)遷入山區開墾。五十年前,還是年輕醫師的陳松江,隨著彰化鄉親一同遷進來時,南投山區已到處都是黃澄澄的「香蕉山」。
「上安」這個村名,在今年之前,倒是名副其實的「尚安全」。
五年前,賀伯颱風肆虐,隔壁不到一公里遠的郡坑村土石流壓死了二十五人,上安沒事;兩年前的九二一大地震,上安全倒的房屋有九十棟,雖說損失慘重,卻沒壓死一個人。
村人對上安的好運勢是信心滿滿。也難怪,傳說中前總統李登輝在南投購置的別墅用地,就位在上安村山腰片片茶園和檳榔林旁,村人言之鑿鑿,李家曾派人來這裡看過地,不少人還和他泡過茶、聊過天。
既然是前總統看上的「福地」,那麼,就算九二一地震後,上安村被列為土石流高危險溪流,也動搖不了村民的信心。
更何況,上安人可是出了名的愈挫愈勇。
當年香蕉崩盤後,梅和茶繼而崛起成為兩大作物,村民規劃出自有品牌「天山梅」和「清峰茶」,挖空心思做出梅枝鉛筆、茶葉蜂蜜蛋糕、茶葉沐浴乳等特產。九二一震災後,為振興觀光,村民甚至把種滿梅樹的溪谷稱為「天山嶺」,開闢步道、涼亭,讓遊客坐在滿山梅花下泡茶,上半年吸引了近七千名遊客,天山嶺的字號也逐漸打響。
暴風雨前的寧靜
村民的努力,讓上安甚至被選為九二一災後重建示範社區,常吸引政府官員來參觀。「重建委員會的人每次開會都會提到上安,」陳敏聰得意地說。
颱風的前一晚,實在太平靜。夕陽絢爛如常,夜晚平靜無風,還看得到滿天繁星。「這實在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陳敏聰回憶。
那個晚上,在陳敏聰地震後重建的茶室裡,幾個上安村的社區工作者,還熱烈談論著要如何打出地區品牌,直到十一點,屋頂響起答答雨聲,大家才告辭回家。
中央氣象局已預測花蓮登陸的桃芝颱風,將為南投帶來六、七百公釐的豪雨,但不少上安村民仍是不當一回事,安然入眠。
這時,農委會水土保持局、南投縣各鄉公所緊急動員,打了三百多通電話通知居住在土石流危險區的民眾疏散,但反應冷清。水保局股長蘇國良便感嘆,有些接到通知的民眾愛理不理地說:「我們這裡又沒怎樣,你們免緊張啦!」
災後的上安村最叫人觸目驚心的,便是聳立在馬路和三部溪交會處的三層樓房。房子背後出現兩層樓高的圓弧形巨大缺口,活像是炸彈轟過一般,一塊小貨車大小的石塊還卡在二樓牆壁上。
這裡正值土石流的中心處,流速最快,威力最強,挾帶大石塊、樹幹的土石流直沖到三樓,一家六口全被沖走,至今尚未尋獲。
錯誤的安全感釀悲劇
不少鄰居都看見,當大家驚慌失措地喊逃時,他們還當是一般水患,專注在前門口防堵滲水,誰知道土石流夾帶大石頭從後面高速撞來,讓房子一瞬間成了殘垣斷壁。
錯誤的安全感,是這一家六口喪命的主因。
賀伯颱風後,水保局將三廠溪用水泥牢牢護住,在上游築起一道道防沙壩,下游靠近市街處築起厚實的防波堤。如今在土石流的強大威力下,這些耗資上億的水保設施已是蕩然無存。
學者分析,所有防洪設施都是因應枯水期的河川路徑來做,但只要河川水量夠大,就不會照人規定的路徑走,賀伯颱風之後到過上安多次的張石角簡單地說:「大水是走直線的。」
雖然防波堤擋不了大水,但上安村房屋密度最高的地方,卻是貼著提防。「人們會認為這些設施是來保護我的,」工研院能資所研究員黃明哲說,反而降低了對土石流的戒心。
更糟的是,攔砂壩把平時小規模的土石流攔住,讓下游感受不到。「大家誤以為比較安全了,」黃明哲說。
「錯誤的安全感」是桃芝風災的頭號死因。上安如此,鄰近的地利、郡坑和南投、花蓮各地大小村落的死傷亦是如此。
政府曾投入二一四七億的「防洪排水及水土保持」計劃經費,把平地和山地的野溪通通「水泥化」的同時,也在各地造出了無數潛在的「上安村」。
在上安,檳榔是第三重要的作物,也因此,風災後追究責任,行政院長張俊雄直接指明禍首是檳榔,打算砍盡台灣非法種植的檳榔樹,但上安村人卻顯得不大甘願。
陳敏聰說明,檳榔超過中海拔就無法生長了,所以上安村的檳榔最多只能種到山腰,「但是石頭都是從山頂崩下來的啊!」
學界的共識也是如此,台大地質系副教授陳文山就說:「很明顯不是檳榔,土石都是源頭下來的。」學界沒有人認為檳榔該負責任。
若說有誰該負責任,村人反而認為是當年伐盡高山原始林的林務局。
因為上安村正位在林道交會之處,後方高大的巒大山區,人倫林道在那裡蜿蜒直上三千公尺。居民從小便看慣了一台台大卡車載出紅檜景像,家就在路口的陳志成回憶:「小時候常一大早就被隆隆的卡車聲吵醒。」
在那個以農林培養工商的拓荒時期,木材外銷賺進大量外匯的同時,也讓鬱鬱山林成了一片片稀疏的草坡。這次土石流肆虐的地區,源頭的山林當年多是興盛一時的林場。
「九二一其實還沒結束,」一位學者看完信義鄉的桃芝災情後感嘆。學界共識是,九二一地震造成的崩塌地,許多還保存在河川源,其中以原本就長年崩坍不斷的陳有蘭溪沿岸最為驚人。
桃芝絕不是最後一次
台大地質系教授陳宏宇在賀伯颱風之後,前往陳有蘭溪上游的和社溪,發現兩邊的崩塌堆積竟然比河床還高七層樓,估計超過三百多萬立方公尺,「嚇一跳,賀伯沖走了一百六十萬,怎麼還有三百多萬在裡頭,」陳宏宇說。
天生不良的地質,加上百年大震帶來的後天失調,一場豪雨,土石流就來了。
而且像桃芝這樣的豪雨,未來會愈來愈多。根據研究,在溫室效應的影響下,台灣的雨量傾向愈集中,暴雨次數愈頻繁,以致近年頻頻出現破紀錄的雨量。「從長期氣象展望來講,未來是可能有更大暴雨,更多颱風,」台大大氣系教授吳明進說。
對台灣原住民研究有偉大貢獻的日本博物學家森丑之助,看過遭受漢人濫墾的福建山區成為「到處是禿山」的景象後,認為風化劇烈、坍塌嚴重的西部台灣山岳,將是危機重重。
他在一九一三年留下可怕的預言:「萬一照大陸的做法廣泛地開發,讓山林受到破壞而荒廢,……我想,被破壞的大自然每年會大展暴威,為台灣住民帶來令人恐怖的悽慘狀態!」
人禍加上天災,森丑之助的預言已經實現,農業是否該下山了?人也該下山了?
台灣各地山坡上,分布著無數個「上安村」,是否也該遷下山了?
遷村的快樂和悲傷
若真有份遷村優先名單,上安村肯定是名列前茅。
但大家願意走嗎?
坐在被石頭撞毀了大半的老家裡,邊收拾沾上黃泥的家當,八十歲的老醫生陳松江激動地說:「非走不可了!溪都變成這樣,怎麼還能住人?」
這回陳松江實在是受驚了。
那天早上,他是被石頭撞擊到房屋的巨響和震動驚醒,才跌跌撞撞地跑過滿是泥漿、石塊的街道,到山坡上的慈光寺去避難時。「魂不附體」是他當時唯一的感覺。
但真能捨得嗎?上安還流傳著陳松江「高來高去」的傳奇故事。災後第二天,他搭上直昇機到埔里療傷,但簡單治療後,卻不顧兒女的反對,不知用甚麼方法再坐上直昇機,回到他患者的身邊。
上安村幾乎是陳松江的一切。當年跟著彰化田尾的鄉親到上安行醫,一住就是四十八年,去年還因此得到衛生署的醫療貢獻獎表揚。門口常會出現患者送的蔬菜水果,走到哪人人敬重,「你說要他怎麼走?」兒子陳志成說。
陳松江害怕,卻又割捨不下的心情,是這次土石流受災居民的多數想法。
中央山脈對面的花蓮銅門村,小陳松江兩歲的銅門國小退休老師劉和生肯定會叫他不要走。
「不會再有第二次災害了,」今年七十八歲的劉和生說,「他們搬去那裡的都後悔了。」他指的是台灣第一個因土石流而遷村「成功」的博愛新村。
一九九○年,銅門土石流災變,最危險的五十三戶人家被政府一舉遷到花蓮監獄旁,住進嶄新的紅瓦頂、白磁磚牆的住宅,一切免費。
事隔十年,居民卻是怨聲載道。
以泰雅族為主的村民,很難接受無法種菜種花的生活。「政府蓋這種房子,前後都沒有院子,有甚麼用,」博愛新村鄰長楊忍忿忿地說。當年他的房子被土石埋了一半,欣然接受遷村的提議,便搬到這個現在戲稱為「火柴盒」的制式房屋。
還有,這塊地就在花蓮監獄旁邊,裡頭出操、廣播的一舉一動都聽得清清楚楚,「大家開玩笑,犯法不要到派出所去,直接送隔壁,」楊忍說。
更糟的是,村遷了,田地沒遷,所以村民還是得回銅門耕作,有時就直接住在山上的工寮。
留下的銅門村民,一開始災變後每年只要一有颱風警報,都會到附近的銅門國小去避難。但玩了兩三年時間的「狼來了」遊戲,居民便開始鬆懈下來。
留下的得意洋洋
現在則變成-「颱風也好,什麼風也好,我們都在睡覺,」村民林進明說。林進明三兄弟是銅門村第十二鄰留下不遷的三戶之一,儘管上次土石直衝到一樓,還是蓋起又新又大的二樓洋房。「居民會有一種僥倖的心理,想說再一次也是五十年以後了,」前台大地理系教授張石角解釋。
桃芝颱風來時,這回銅門村民依舊是一覺到天明,當年奪走三十九條人命的野溪,今年是平靜的。
但是銅門在土石流危險村落依然榜上有名,村落旁立著鮮紅牌子寫著:「土石流危險區」。
銅門的故事告訴我們,一個不妥善、不完整的遷村,只會造成不良示範和惡性循環。
未來政府真要遷出土石流危險村落時,千萬要牢記銅門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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