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策略大師大前研一：中國將掀起亞洲第二次金融危機？

亞洲經濟，再度面臨最新的挑戰。在這個區域內的所有國家，前程無不暗雲垂暮，一時間還無法看到明亮的出口。
首先，菲律賓及印尼面對的是國家存亡的危機。這兩個國家在二次大戰後，同樣都是亞洲頗為重要的國度。以菲律賓為例，直到一九五○年代末期為止，仍是「美式經濟」的代表國，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菲律賓的平均國民生產毛額甚至還凌駕日本之上。之後雖然前總統馬可仕操守不佳，但國家仍能正常發展，除了民答那峨島上殘存著共黨游擊隊之外，政權尚稱安定。
反觀半世紀後的今天，菲國的土地制度依然是中世紀的莊園舊制，政治與經濟同等破落蕭條。由於國內的貧富差距實在太大，使得窮苦的社會菁英無不投身軍旅，於是在菲律賓遂產生了「最關心國政、最優秀的知識分子，盡為戎營袍澤」的奇特現象。
政治動亂是經濟的天敵
雖然軍人出身的前總統拉莫斯，力圖重建清新的政治體系，然而當一任五年的期限屆滿，仍是以極度的混亂收場。而萬民希望之所繫的軍方，也已分裂為艾若育現任總統派、艾斯特拉達前總統派，以及游離派等三大勢力，這場軍政大混沌，目前還看不出有平復的跡象。
印尼的蘇哈托政權，一開始也是呈現小康的局面，故曾吸引鉅額的日本資金大舉進駐，龐大的政府開發基金，也源源不絕地注入這個國度。然而，政治動亂畢竟是經濟發展的天敵，最近更因為印尼回教徒與基督徒間激化的宗教對立，使得國內呈現內戰狀態，尤有甚者，當權的瓦希德政權，也因為金錢疑雲而瀕臨瓦解。此刻形容菲、印兩國正面臨國家存亡絕續的關頭，絕對不過分。
在這個區域內成長腳步備受世人矚目的新加坡、馬來西亞及泰國，發展至此，也開始必須接受來自中國大陸的挑戰與考驗。這三個國家的產業，大半是由華人或跨國企業所成立，這兩大資金源從數年前開始，已經悄悄地將投資重心轉往中國大陸。當外資對中國大陸的投資一路攀升，直接受到衝擊的，就是以新、馬、泰三國為首的東協難兄難弟。
直到不久以前，國際大企業心目中的下一個生產基地，其實是越南。試想：越南勞工的平均月薪僅四○至五○美元，比中國大陸的五○至六○美元還低，對跨國企業而言，這麼理想的勞力大本營何處尋覓？然而等到資金實際挹注後，才發現越南政府腐敗、貪污嚴重、建設落後的真實面貌；國家，儼然只是一座烏合之城。在這種條件下，流通所需的港灣與道路等基礎建設，當然付之闕如，要準確運送貨物，簡直難如登天。
高速公路串起城市孤島
相對的，中國大陸近二、三年來的物流系統，卻呈現飛躍性的進步；上海、大連與廈門等地的港口設施，除了進行大規模的建設與翻修之外，軟硬體方面也已相當現代化。
以大連為例，背後就有民營化的新加坡港務局（Singapore Port Authority），在港口營運方面提供全面性的技術支援。在日本，裝卸一個貨櫃必須填寫二十四頁的申請表，週五到達的貨船要等到下週一才能作業，但是新加坡卻一切電腦化，利用網際網路接受業者的申請，所有的動作只需填寫一張表格，手續通常只需花上三十分鐘即可完成，中國大陸的大連，也把這套給學了去。
在陸上運輸方面，也多了由瀋陽經天津到北京，以及由無錫經蘇州到上海的高速公路。我以前曾為文寫道：「在中國大陸，城市就像一座座孤島，島與島間環繞的是滾滾黑色海潮，想用貨車連繫是不可能的任務。」當時有個極貼切的實例：一家化品公司打算從廣州的工廠，將口紅運至上海，但是由於時間實在耗費太久，等不及到達目的地，這批口紅已經全部溶化了，可見先前大陸的陸運，完全無法預測貨物送達的時間。不過這些都是九三到九五年的往事了，現在大陸的主要城市，幾乎都已經有高速公路相互連結。由於土地屬於國有，在中國大陸興建高速公路根本沒有土地徵收的難題，所以全國的快速道路網才能在近幾年，一口氣舖設完成。
大陸競爭力的來源，還包括精神層面。不論是哪裡的中國人，共同的特徵都是一顆「渴求」（hungry）的心，自我成就欲望強烈，光耀門楣動機無窮，即使衣食已無虞，多半還是能勤奮工作。就因為這些理由，越南的生產魅力已遠落於中國大陸之後，難怪跨國企業都紛紛向大陸靠攏了。
自由過度 家犬外逃
另一個不可遺漏的顯著變化，是大陸本土企業已經由弱轉強的事實。從去年秋天到今年六月，我遍訪了大陸深圳、蘇州、上海、大連及瀋陽等地區，對當地企業經營者的自信與實力，有了最直接的體認與感受。記得還在幾年前，中國大陸仍多半是國有企業，當時的經營階層，盡是只能談些樣板口號的共黨幹部，可是那些人現在竟然全都消失了，或許這是貫徹朱鎔基所言「企業物競天擇、國有企業理應自助求生」的結果。也因為如此，當年鄧小平最擔心的「自由過度、家犬外逃」的狀況終於發生，「北京」兩字所代表的威權、約束與控制力，已日趨薄弱。
現在的中國大陸，幾乎已經沒有人在意北京的想法，這個轉變其實相當巨大。直到五年以前，中國大陸的思考仍然以北京為父，當時的共同口號是「全力改革開放，歡迎『錢進中國』」，但現在已經沒有人理會這些。目前的真實狀況，是各個省、市、自治區，無不正面交鋒、彼此競爭，拚了老命吸引外資企業落腳。
說句真話，中國大陸已經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相當程度的「美國化」。在美利堅合眾國領土上的獨立各州，秉持的是自由的理念各自競爭，現在的中國大陸，正以超越美國的程度，展開區域間的激烈競逐，換句話說，經濟上的中央集權已全然潰敗，「中華聯邦」（United States of Chinese）的雛型已實質誕生。
在外資企業的眼裡，東南亞諸國的投資位階，其實是與「中華聯邦」同等級的。當外資評選投資地時，馬來西亞或泰國的競爭對手，其實不是中國大陸，而是深圳、上海、廣州、蘇州、大連這一個個具體而微的「都市國家」。東協五國目前共同的宿命，是無一能逃過與大陸這些可怕又可敬的城市對手，在經濟上比魅力，打一場吸引外資的硬仗。
為了與大陸相抗衡，最直接受到威脅的東南亞國協曾經展開討論，但仍苦思無計。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包括新加坡在內的這些國家，明則聯手互保，暗地裡卻對大陸積極展開佈局，特別是在新加坡的華人，正小心謹慎地在不被政府發現的前提下，悄悄收回對印尼等國的投資，再反手撒向中國大陸，為自己搶佔有利的競爭地位。泰國、馬來西亞和印尼的華僑，也都採取同樣的行動，撐起東南亞經濟半邊天的華僑，如今正將自己口袋裡的錢，投向祖籍所在的福建或廣東，這股龐大的錢流，在多年後的今日，正靜靜地向血緣上的祖國流去。
雖說受中國大陸影響最深的是東南亞國家，但是台灣與南韓，同樣也因為大陸勢力的崛起而迷失了方向。
台商深化「資金滲透」
對海外投資人而言，台灣法令不便的程度已經超越中國大陸。為了保護本土企業，台灣政府不惜設下重重約束，不僅外人可投資的地區受到限制，還會視行業別的不同而設下外資可持有的股權上限，繁瑣的法令多到令人望而卻步。與全力進行法令鬆綁的中國大陸相比，台灣法條五花大綁的做法實在引人側目，但其成效如何？回神仔細一看，台灣的本土企業已經全都跑到對岸的大陸。
受到國際景氣持續不振的波及，台灣目前也面臨著經濟衰退、失業率上揚的危機，我認為台灣的企業領導人，應該趁實力仍優於彼岸之際，將企業觸角延伸到大陸才是上策。
事實上，去年一整年投資大陸最多的就是台灣。由於民進黨的陳水扁總統被視為「台灣獨立派」，台灣企業在表面上向新政府效忠，但實際上已不再投資台灣這塊土地，而是悄然拿著錢，朝對岸持續深化「資金滲透」的工作。在這一點上，台灣的做法完全與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印尼的華僑無異。
大陸距南韓比北韓近
南韓的情況也如出一轍。在南韓，財團已因ＩＭＦ（國際貨幣基金）的接管而解體，企業體質如大病初癒般虛弱，此時若順應政府的指示進行企業重整，將會面臨再也無法承受的勞運抗爭壓力。在這樣的背景下，南韓的企業界人士開始有計劃地執行轉進中國大陸的工作。
數年前，南韓的財閥企業在投資美國失敗後，就將可通行全球的技術移往東歐、中南美、高棉、越南及印度等國家，以實現其躍登世界舞台的雄心大志。然而事與願違，夢想未及實現，反而在九七年替自己招來了經濟危機。
由於曾經吃過國際化的虧，現在南韓只將自己的目光，放在近距離的遼寧、吉林、黑龍江等東三省身上。如果搭飛機，從漢城到瀋陽及大連只需要一個小時，瀋陽的有線電視，還播放韓國兩個頻道的節目，日語節目則只有ＮＨＫ一台，南韓與中國的有形與無形距離，就是這麼近。
如同日本與大陸發生的生蔥、香菇貿易問題般，南韓也與大陸爆發了大蒜的進口爭議，從這個角度就可以發現這兩個經濟體的關係有多麼密切，在台灣所發生的問題，同樣也會困擾南韓的執政者。當南韓大統領金大中腦海裡盤算著南北統一後，南韓所可能得到的市場與廉價勞力之時，產業界人士的真實想法卻是南北統一遙不可期，而且根本沒有人在乎北韓所能帶來的經濟利益。
台韓政商同床異夢
政與商，存在著觀念的鴻溝、齟齬與歧見。台灣總統看的是獨立，南韓大統領看的是統一，而台、韓商人共同朝思暮想的，卻是中國大陸與日本。台灣的中小企業與南韓的財閥，心中盤算著二件事：一是將生產基地移到低成本、未來市場魅力無窮的中國大陸，二是以攻下廣大的日本市場為近程目標。政與商間的同床異夢，將拖緩本國經濟發展的腳步，同為優等生的台灣與南韓，在大陸勢力抬頭的影響下，已陷入迷航的狀態。
簡言之，急速膨脹的中國經濟宛如新形成的區域黑洞，對亞洲的經濟版圖帶來了巨大的震撼。由於這等驟變像是在瞬間引爆，日本也還無法全盤理解它的影響，不過因為波及範圍已深入全亞洲，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對日本的影響就會顯現。
大陸一家獨贏
以實質貿易量（進口與出口的總合）的角度觀察，大陸已超越日本，成為僅次於美、德的全球第三大貿易國。同時大陸對日、美、韓（當然也包括台灣）而言，也已經是最大的貿易夥伴，至於外人投資金額，大陸甚至已經是日本的十倍之多。當中國大陸各個城市或地區，還是往自己要走的方向全速疾馳之際，誰也無法扭轉大陸一家獨贏的趨勢與潮流。
以上是第二次亞洲經濟危機的梗概。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只是中國大陸加入經濟戰局，攪混了亞洲這池清水，然而就其影響的深度與廣度而言，絕對要比國際投機客索羅斯所掀起的第一次亞洲金融危機，還要來得嚴重。
回顧歷史，眼前的中國大陸之於亞洲，像極了當年美國對歐洲所投下的經濟核彈。美國比世界上任何國家，還要早吸取英國工業革命的精髓，歐陸經濟隨之受美重創、象徵國力的英鎊百年來持續下跌。我認為中國大陸對亞洲可能的影響程度，直可與當年的美國匹敵。但不一樣的是，中國大陸的體制太過老舊，彷彿在社會主義的體態下，穿上了不合身的市場經濟外衣，隨時可能引發意識型態與經濟行為的糾葛與衝突。
然而，目前大陸還看不出有任何不協調的前兆。我曾經向大連人問道：「如果北京派一個完全違背民意的市長或省長來，你們會有什麼反應？」當地人只漠然應道：「不回答假設性的問題。」在這個國家，似乎只要不談論、不在傷口抹鹽，一切就能相安無事，維持寧靜平和的假象。
大陸人才為財富全力以赴
即使是大學生，也不復見如當年天安門事件爆發前那般，充滿著理念的挫折與高亢的情緒。現在大陸的學生，一畢業就準備創業。
過去北京外語學院及上海外語學院曾經是大陸的間諜訓練營，現在這兩所學校的畢業生，為了想從商與創業紛紛負笈美國，每個人都為了經濟上的富裕全力以赴，由此觀之，大陸這股拚經濟的氣，未來可能還會加速。
面對一頭疾馳奔走中的巨象，外力根本無法加以攔阻，這就是亞洲第二次經濟危機的根源。
(本文經大前研一授權翻譯刊登，歐柏伸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