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基因遇見電腦

　二○○一年五月六日，第一個自費飛上太空的觀光客──美國富豪提托，快樂返回地球。太空探險公司表示，已經有一百人預繳保證金，希望成為未來第一批太空旅行團的一員。
　幾個月前，美國《時代雜誌》才剛專題報導過複製人。封面上，兩個一模一樣的嬰兒面面相覷。生殖醫學家預言，第一個複製人很可能在一、兩年內出現。
　再把鏡頭拉回台北內湖，在台達電大樓展示間裡，可以聽到這樣的人機對話：
　工作人員：「請把燈打開。」展示間倏然亮起。
　工作人員接著說：「請把音響關小聲一點。」
　機器：「指令不清楚，請再重複一遍。」
　工作人員：「請把音響關小聲一點。」音樂聲逐漸轉弱。
　台達電正參與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活氧計劃，研究人與機器的互動如何更自然、更人性化。

虛擬情節成真

　看似遙遠的科技大未來，正迅雷不及掩耳般逼近，速度之快，超乎想像。太空旅行、複製人、和機器自然交談，科幻小說的虛擬情節即將一一成為真實，預告新科技文明的誕生。
　「二十一世紀，資訊科技與生物科技大結合，將成為影響人類文明的最重要因素，」前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說。
　資訊革命結合了生命科學，不但將引爆全球知識戰爭，刷新產業面貌和工作分配，也對人類社會和價值觀，帶來前所未有的衝擊。
　未來二十年，「我們和下一代所生活的世界，將和人類過去所經驗的完全不同，」《第二個創世紀》作者雷夫金（Jeremy Rifkin）指出，「歷史上，人類對於即將面臨的新科技與經濟機會，以及帶來的挑戰和風險，從未像現在這樣，一點準備也沒有。」

「老大哥」搖身變為「小兄弟」

　電腦與網路威力不斷增強，將全球連結成智慧網，是塑造未來科技文明的第一股重要力量。
　MIT電腦實驗室主任德托羅斯（Michael L. Dertouzos）預測，到了二○一○年，全世界將有超過十億人的電腦和一千億台家電相互連線。
　電腦的威力將強大到讓人忘了它的存在，加上奈米科技帶動的「微小化」趨勢推波助瀾，幾百個「看不見」的電腦，將隱身在我們周遭各種用品設備中。
　相對於小說《一九八四》中監控人民的「老大哥」，未來的電腦將變成可以隨身攜帶的方便工具、無所不在的「小兄弟」，作家張系國如此描繪。
　可穿戴在身上的電腦，將成為老人照護的好幫手。
　例如，面對日益高齡化的社會，台北市消防局開始推動「獨居老人警報系統」。老人只要帶著警報用的手錶和電話，就等於有了數位守護天使，可以和緊急救援中心保持緊密聯繫。未來的科技將更加敏感，老人一旦心臟病發，身上的電腦會自動測出異常，通知救援，全球衛星定位系統還能準確找出病患所在位置。
　而未來的智慧型住宅將能透過網路接收氣象報告，提醒你預做防颱準備，智慧型浴室也能監測家人的健康。日本已推出一種懂得診斷的馬桶，能經由座椅感應大腿脈動，測出人體脈搏，還能從尿液中測出糖尿病。東元電機的網路冰箱，則會提供食譜、消費情報，並且亮燈提示食物保存期限，成為家庭生活資訊中心。
　失蹤人口的困擾也會減輕許多。
　日本現在已經有超過一百萬部配有導航裝置的汽車。在台灣，裕隆公司也開始在新車型上加裝衛星導航裝置，互動光碟還會依照行經位置，提供立體地圖。未來，藉著衛星定位系統，也能密切追蹤山林中登山者的確切位置，避免山難發生。
　在這樣的社會中，無論商務、醫療、保險、旅行、教育，都需要大量的資訊處理，跨越國界的「資訊市集」將崛起，能應用新科技的國家也將脫穎而出。

出現「訂製」的嬰孩？

　德托羅斯在《科技活氧革命》一書中估算，到了二○二○年，全球資訊市集上流通的資訊工作，價值將高達四兆美元，急劇改變國際勞工的分配。例如，兼具英語和電腦技能的印度人將變得炙手可熱。「不妨想像五千萬名印度人利用他們的英文讀寫能力，從遠端提供資訊處理技能，但工資只有西方國家的三分之一左右，」德托羅斯寫道。
　另一方面，人類基因圖譜定序完成後，科學家終於拼出人類數萬基因上的三十億生化「字母」，也宣告了生命科學世紀來臨。
　可以想見，在二○二○年之前，數以百萬計基因改造過的新奇生物，甚至細菌、病毒，將進入地球生態系統中；「複製」可能逐漸取代一部份的「生育」和「繁殖」。
　農夫可以種出色彩繽紛的棉花；小孩吃下去的水果含有疫苗；實驗室中甚至很可能培養出人體組織或複製器官，病人不必再排隊苦等器官捐贈，發生類似淡江大學講師陳希聖因無法換肝而過世的悲劇。
　父母可以選擇讓孩子在試管中受精，在子宮裡修改胎兒的基因，以預防遺傳疾病，改變身體特徵。二十一世紀，甚至可能出現「訂做」嬰孩的風氣，優生學也蔚為風尚。
　而且就好像身分證一樣，每個人都有一片儲存ＤＮＡ密碼的「生命百科全書」光碟，是約會配對、婚前健檢、求醫用藥的參考。透過基因檢測，人類彷彿擁有水晶球般，具備了預測未來的能力，可以預知潛在的疾病風險，防患於未然。

生物資訊，成為熱門新行業

　二十世紀末，藉由數位革命，出版、電視、電影、廣播、電訊，電腦等各不相干的產業，忽然有了共同的語言，快速融合成一個產業。生命科學產業也逐漸出現同樣的趨勢。
　由於基因上的遺傳密碼A、T、C、G也是一種資訊的形式，電腦軟硬體公司開始在生命科學領域掌握了重大影響力。
　根據《哈佛企管評論》報導，康柏建造了全球最具威力的電腦來協助賽雷拉公司為基因定序，IBM也斥資一億美元，建造新的超級電腦「藍色基因」，用在基因相關的研究上。
　高科技新公司也紛紛跨入新崛起的「生物資訊」領域，電訊和半導體業巨擘摩托羅拉成立了一家生命科學公司，電腦軟體巨人甲骨文也在兩個月前宣布，與日立合資成立研究人類蛋白質圖譜的新公司。

知識有價，引爆全球專利爭奪戰

　跨領域的研究人員成為企業和學術界爭相網羅的人才。美國《新聞週刊》最近報導，未來五年內，美國將需要高達兩萬名既懂生物、又熟諳電腦科學的高級科技人力。
　在新科技文明中，智慧財產權的範圍從文字藝術創作、電腦軟體，延伸到生物基因。知識有了一定的市場價格，全球專利爭奪戰悄然開火，甚至小小一顆農作物種子都會引起無數紛爭。
　例如，全世界現在有一半的黃豆和三分之一的玉米都經過基因改造。小小的種子裡蘊藏了寶貴的基因資訊，如果控制了種子，等於控制了生產知識，結果各種專利紛爭，也就因此而起。
　美國愛荷華州的農夫，曾經因為把買來的種子培育出來的黃豆賣給鄰居而挨告。種子公司聲稱，他們取得了黃豆種子的專利號，因此對於種子繁衍出的後代，也擁有智慧財產權。
　《知識的戰爭》作者舒曼（Seth Shulman）指出，種植者慢慢對買回來的種子失去控制權。長此以往，農夫可能被迫成為簽訂合同、領薪水的大型農場僱員。
　事實上，基因資訊的戰火才剛剛點燃。單單一九九五到九六年間，生物科技界的專利糾紛已經增加了69％。而據估計，美國專利局發出的專利至少有八千項是與人類基因相關的方法和技術。
　可以想見，隨著各種生物的遺傳密碼一一破解，生物與資訊科技的結合日益緊密，未來專利所有權之爭將愈演愈烈，影響全球產業競爭局面。

服務愈來愈個人化

　當一切都成為資訊與知識時，企業能同時為許多人提供量身打造的貼心服務，醫療也進入了個人化時代。
　例如，《時代雜誌》可以從電腦檔案中，列印出訂戶選區的議員在重大議題上投什麼票，提供訂戶參考。美國GTE電話公司的客服中心，則活用電腦資料庫，以三種圖案來顯示來電的顧客有什麼特性（以日曆頁數表示顧客年紀，炸彈數目表示以前在服務上出過的問題，錢包的數目表示電話帳單的數字高低），讓工作人員能更有效地回應顧客的問題。
　此外，生物資訊領域的進展也將改變藥物測試的方式，縮短藥物開發的時間，未來的醫療將更能因應每個人不同的體質，對症下藥。
　每個人的基因都有99.9％和其他人一樣，但是剩下來的0.1％細微的基因差異，卻可能影響藥物的療效。目前，許多藥物都只對三到五成的病人有效，而在極端的狀況下，一個人的良藥還可能因為致命的副作用，成為另外一個人的毒藥。
　未來，簡單的基因檢測就能決定某個藥物是否會對你發生療效，或可能引起危險的副作用，醫生將更容易對症下藥。而開發給醫生使用的新醫療軟體，也將成為市場上的龐大需求。
　但是，當科技顛覆了舊有的秩序後，人類所擁有的，卻不全然是個美麗新世界。
　電腦、通訊與網路連結起來的虛擬大都會，究竟讓我們更親近，還是更疏離？在真實與虛擬並存的世界裡，人類要如何安頓身心？
　張系國指出，e時代最大的弔詭在於：彼此通訊愈方便，人們反而愈孤獨。「何處才是那溫暖明亮的地方，讓人們可以重新享受取暖、閱讀、聊天的樂趣？」

高科技帶來高焦慮

　因此，他心目中的e托邦是，每個人可以同時生活在桃花源美麗小社區和虛擬大城市。
　未來的社區應該提供多采多姿的社交場所，以及安全的生活環境。「人可以在家裡工作，也可以到虛擬會議室和同事開會；可以放心在家附近的小社區活動、養育子女、交際娛樂，但有時也可以到大城市的十里洋場去耍一耍，」張系國描繪。
　而生物科技的發展，更為生命價值與倫理觀帶來巨大衝擊。
　去年四月，昇陽電腦首席科學家喬伊（Bill Joy）在《連線雜誌》（Wired）一篇名為「未來不需要我們」的文章中，憂心忡忡地表示，基因工程、奈米科技和機器人的潘朵拉盒子已經打開，但是人類似乎還毫無警覺。「個別看起來都十分合理的小小科技，進展累積起來造成了強大的威力，而且也帶來巨大的危險。」
　喬伊認為︰「科技發展的速度比我們改變社會體制的能力快上一千倍。」人類所建立的系統太過脆弱和不足，應該要三思而後行。走在時代尖端的科學家發出的警訊，格外引人注目。
　事實上，多年前沈君山就曾指出，近幾世紀的幾個重大革命，「第一個是機器代替手，就是工業革命；再來是電腦革命，機器代替腦；然後是生命革命，機器代替上帝」。
　德托羅斯也認為，在新的科技世紀中，人類愈來愈倚賴理性的傾向，可能會讓我們迷失自我，「上一個千禧年，人類寄望上帝解答生命中許多無解的問題。今天，人類則逐漸將希望轉移到生物科技、資訊科技及材料科學，希望從中解惑──了解對生命不死的追求、世間萬物的渴望，並且掌握預知未來的能力。」
　因此，在新的科技文明中，如何平衡理性與感性，就變得格外重要。德托羅斯指出，除了追求科技進步，還要注重情感的力量、對藝術的嚮往，更不可忽略了心靈的需求──由於無法參透宇宙萬物，油然而生的敬畏感。
　或許，達賴喇嘛幾句簡單的話，可以指點迷津，「生命中最重要的是對別人的關懷與同情，社會必須發展出對全球的責任感和相互倚賴的觀念，並且認識到，科學畢竟有其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