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被肯.羅賓遜的TED演講《讓天賦自由》引導的,什麼都想讓孩子去學一學。可是會發現孩子忙於應付學校的功課,上國中之後更明顯,只要閒下來,也是和一般大人一樣看看youtube、打打線上遊戲、找朋友聊天。孩子如何才能發現自己的天賦或是興趣,或者知道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甚至找到自己的人生使命、我挺操心的,但是也想不明白。」
我問這位家長的第一句話是:「那麼你有找到自己的人生使命嗎?你有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嗎?」
其實這個答案很明顯,因為他口中說的那個「只要閒下來,就看看有趣的影片、打打遊戲、找朋友聊天」的人,應該就是他自己的寫照。
大概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小時候立志要成為這樣的大人。
但是如果你認為我要開始數落大人的不是,上樑不正下樑歪,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我要說的是,孩子找不到天賦、或是人生沒有使命,有什麼問題嗎?
是誰告訴你,你的孩子有天賦的?
找不到使命,那又如何?說不定人生本來就沒什麼使命。誰說人生在世一定有使命的?河馬活在世上有什麼使命嗎?苔蘚有什麼使命嗎?「用處」應該或多或少是有的,但是說成「使命」,未免可笑。
找不到天賦,不也挺正常?孩子是你生的,所以很可能這孩子就跟你一樣,沒什麼特別的天賦。但是平凡的你不也能活得挺好,甚至有滋有味?
在你對我偏激的說法發怒之前,我要先聲明一下,之所以會說出這麼顛覆常理的話,都要怪我的法國哲學老師奧斯卡伯尼菲博士。是他教會我辯證法裡面顛覆的本質,也就是「只說真話」(parrhesia)的原則。
parrhesia這個詞在古希臘語裡指的一種真誠的態度、一種強烈而坦率的說話風格、一種堅定的保證、簡單到無可阻擋,激進到無人可擋。
說不定,「不是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有使命」,「你的孩子就跟你我一樣,可能沒什麼天賦但是有用處」,才是被教養搞得焦頭爛額的父母,最需要聽到的真話。
要找天賦,「學習」還不如「反學習」
在希臘文化的時期,除了柏拉圖主義以外,有一個不太為人所知的蘇格拉底派系 : 犬儒學派。
「犬儒」兩個字在中文語境乍聽之下,很難產生好感,肯定特別低級,才會沒什麼名氣,還被當成狗。
不過你會這樣想也很自然,因為你跟我一樣,沒什麼哲學天賦。讓我解釋一下,犬儒主義(Cynicism)源於古希臘學者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因為在一個名叫居諾薩格(Kunosarges)的體育場中講學,而Kuno就是希臘語中「狗」的意思,所以就被稱為犬儒學派了,沒啥壞意思。
這個學派的本意,是通過正確的訓練,不被一切世俗的事物,包括宗教、禮節、慣常的衣食住行方面等習俗而產生的欲望束縛,提倡對符合自然規律的道德、優秀品質的追求,同時過著極簡樸而非物質的生活。這個跟東方哲學的道家思想其實挺符合的。
犬儒學派之所以比其他流派較不為人所知,因為他們在西方哲學史上並沒有扎下太多根。除了蒙田 (Montaigne)、拉伯雷(Rabelais)、帕斯卡(Pascal)、伏爾泰(Voltaire)、尼采(Nietzsche)等少數幾個繼承人外,他們在很大的程度上被忽視,更嚴重的是,他們被誤解了。
儘管他們是激進或反對主知主義(intellectualism)的[1],但我們哲學上要了解辯證法的時候,就不得不提上他們。因為他們企圖批判或推翻他們那個時代的主流價值觀 : 人們可以藉由犬儒學派,發現只因西方哲學文化傳統上沒有這個表現,就把這個學派的思想貼上「虛無主義」(nihilism)之類令人不舒服的標籤,掩蓋或模糊了犬儒學派的真實,這是不是又跟中國的道家特別相似?
但是我在這裡要做的,並不是講述哲學的歷史,而是想要為犬儒學派的創始人安提西尼說句公道話。他公然蔑視社會所承認和接受的一切慣例、見解或價值。有些人認為這種蔑視是一種隨意的拒絕,其實並非如此。他的蔑視是為了真理、正直和真實。當然,這種極端的態度,往往讓言論和態度散發某種激進的色彩,煽起挑釁的姿態。
就像我剛才說,人生根本沒啥使命可言,你的孩子找不到天賦,大概就是因為沒天賦,不然早就找到了一樣。對社會價值充滿了蔑視,但是又如此真實。
拋棄所知所學,有時候比學習更重要
犬儒主義最著名的人物「狄奧根尼」 (Diogenes),柏拉圖稱他是「發瘋的蘇格拉底」。關於狄奧根尼這個人,有段故事很著名,有一天,亞歷山大御駕親臨,前來探望正躺在地上曬太陽的狄奧根尼,問他想要什麼恩賜,狄奧根尼回答說:「我希望你閃到旁邊,讓我可以曬到太陽。」
犬儒學派的人不爭辯,他們直接射箭。
對犬儒學派來說,「美德」不在於「學什麼好東西」,而是在於「不要學習不好的東西」,尤其是那些跟人為組織、傳統、威權、財產和慣例有關的壞東西 (這應該也包括「使命」跟「天賦」在內); 是一種不大討人喜歡的「歸零」(unlearn)態度,拋棄所知所學,有時候比學習更重要。
管理科學家海柏格(B.L.T. Hedberg)特別提倡這個概念,後來日本哲學家鶴見俊輔把「Unlearn」翻譯成「反學習」,強調先把變得僵化的知識打散,然後丟棄不必要的東西,再重組知識。
我特別認同這個想法,所以30歲的時候,辭去了在美國科技業的管理高層,到了緬甸北方戰亂的「毒品金三角」地區,協助當地從罌粟花改種合法的有機作物,這一去就是10年,後來還寫了一本書,書名就叫做《在天涯的盡頭,歸零》,就是借用了這「歸零」的概念,向真實、正直的犬儒學派致敬。
找到自己的天賦和使命
但是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這10年當中,別人不但覺得找到了我的天賦,還找到了我的使命,這兩個打從一開始我就不相信的東西。
更奇妙的是,我也同意,我還真有一點在戰亂地區進行和平工作的天賦,還有一點農業的綠手指,雖然這兩種天賦從未來生涯發展的角度來看,還真沒有什麼太大用處 ; 而將哲學思考的工具,帶給衝突地區的武裝部隊,年輕的難民,還有NGO組織的工作者,變成了我的使命,雖然也沒做出什麼成果。
但是人生第一次,我竟然變得挺喜歡自己的。
這點對於從小被家庭、社會、媒體的價值觀,塑造成永遠認為自己不夠好的東方人來說,可是天大的轉變。
要知道,犬儒學派往往是不關心政治的、不合群的,令人無法忍受的頭疼人物,通常會變成一個邊緣人,但是他們也認為人可以透過某些方面的節制,而通向幸福和真理。
犬儒學派的價值觀強調個人的價值 : 意志,自由,忍耐,自我控制,尤其是對慾望和激情的掌握。
犬儒學派不尊重友善和溫順,認為這太懦弱。也不相信華麗的詞藻,天花亂墜的演說。不相信強調行動的知識份子,因為行動往往是暴力的,行動正是衝突的導火線──知識份子家庭的許多衝突,不都是因為父母對孩子使用3C產品採取行動發生的嗎?
「不妥協」可以說是犬儒學派最重要的、不變的教育原則,主要教育工具則是「驚訝」、「反諷」及「象徵性的姿態」。犬儒主義不屈服於人對詞語的解釋和意義的擴充,而是透過一個句子或一個強有力的姿態來掌握對話者。它批判把知識傳遍整個世界的思想家的刻板步伐和嚴肅的話語 : 思想家總是把「自然」和「文化」當作對立來相互對照,這必然是錯誤的。
「只說真話」,對什麼都「驚訝」,「反學習」、「克制」的這四個犬儒學派強調的態度,不知不覺變成了我行囊裡的四件寶物。只說真話,讓我認清了生活的機會成本。隨時像孩子般驚訝,讓我總是能夠擴充新的視野。「反學習」讓我丟掉文化、教育、傳統的包袱,養成了國際觀、而「克制」,讓我找到自己的天賦和使命。
說到最後,找到天賦跟使命,並不是教育的目的,而是當面對教育制度跟內容的時候,並不會全盤接收,而是站在一個「不妥協」的姿態,知道自己要學什麼,不學什麼,接受什麼,拒絕什麼,讓自己成為一個只說真話的人,允許自己被平凡無奇的小事驚訝,也允許自己說出讓人驚訝(或是驚嚇)的真話,一面學習一面反學習,隨時重新檢視自己的所知所學,能夠斷捨離,同時克制對虛名浮利的誘惑,像狄奧根尼面對亞歷山大那樣真實,那麼找到天賦、找到使命,應該就只是一個不妥協的教育態度的副產品,一個必然的結果而已。
聽起來似乎很簡單,但是作為一個想要只說真話的人,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如果你認為一個人的天賦要有用,使命要符合社會主流價值,那麼你可能永遠找不到,因為即使它們就擺在眼前,你也看不見。
好消息是,沒找到天賦跟使命,你跟你的孩子當然還是可以每天看看有趣的youtube影片、打打線上遊戲、找朋友聊天,歲月靜好。
[1] 主知主義在哲學上,是將人類的精神(靈魂)三分為「理性」「意志」「慾望」之中,重視知性・理性能力的哲學・科學・心理學・文學。也稱作知性主義、主智論、主知論。類似「理性主義」(rationalism)的概念,但是,比起理性本身,「知識」「知性」更加重視獲得。相對於重視意志能力的主意主義(voluntarism)或重視感情能力的主情主義(emotionalism)。
(本文轉載自「獨立評論@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