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傳播科技的迅速發展,已經把人類的地圖都改變了,如何看待這樣的未來? 答:網際網路的發展的確把全世界都連結了。但是雖然網際網路的連結力很強,排除性也很強。網路的出現也造成訊息的爆炸,卻不表示智慧的成長。 而且就學習來講,並不是暴露在資訊之下就可成長智慧。現在發現很多年輕人上網路的技巧非常熟,但最大的問題是人文科學(包括語言、文學、歷史、宗教、哲學)的不足。這些學問都需經過「體知」(體驗的知識)學習,是成長智慧必要的條件。 例如,學生和老師之間的關係、你和一本書之間的關係、你有沒有思考的能力、有沒有歷史記憶,這些在網路上都不能提供。有這些再加上網路,你的力量才會很大。完全沒有這些,而想用網路來取代這些體知所必須有的智慧,就很糟糕。 問﹕遺傳與生物科技的大幅突破,對未來是福是禍﹖人類應如何應對﹖ 答﹕關於生物科技,現在有一個非常大的錯覺,因為複製羊的出現,大家認為將會有複製人。有趣的是,我們能做的事情,跟我們能知道的,中間的差距非常大。雖然現在生物界對人的理解,還在一個非常粗淺的階段。但生物科技能做的事情卻已經很可觀。 社會工程心態 令人焦慮的是,人類是站在極大的無知基礎上,來做很多以為可以做成功、但實際上會造成很多禍害的東西。我稱這是「社會工程」心態。這是十九世紀出現的人類過度自我膨脹的心態。 中國近七十年來,為了超英趕美,於是出現了膚淺的科學主義,它跟西方的工具理性有很大的關係。以為只要透過現在所有的知識,就可以做一個大型的設計,而這個設計可以為人類創造新的條件或環境。 這在生態環境的平衡上,就可以找到清楚的證據。因為不了解生態的互動,就進行種種社會工程,例如工業發展,會造成很大的悲劇。像現在大陸三峽的工程,都可能是社會工程的心態,導引出來的危機。 問:經濟全球化這個趨勢,已經對民族國家的主權有強烈的挑戰,應該如何看待? 答:全球化的趨勢的確是無法抵擋的。但是不是因為有全球化的趨勢,全球經濟的力量愈來愈大,國家本身的力量會被削減,卻還值得爭議。 毫無疑問,從跨國企業、資本市場的發展看來,國家能夠「宏觀調控」的能力愈來愈小。例如,中國大陸如果加入WTO,它對貨幣調控的能力相對減少。 國家主權的概念在經濟上是過時了,但是在人權、公民權、移民資格、社會福利方面,它的力量還是很大的。今天不是想做中國人、美國人都可以,國家仍然可以設種種限制:移民、教育、福利制度、民主發展的進度、人權各方面,國家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因為無論針對傳播、資訊、媒體,國家機器所掌握的現代技術,已經無孔不入,特別是對人民隱私權的介入更是如此。 所以我們不要因為在經濟上所出現的情況,而忽視了在政治領域裡國家的角色。而且很明顯,國家主義的激情在上升,而不是下降,每個社會還有不同族群或文化認同的問題出現。 問﹕民主自由取代獨裁的全球趨勢,我們應該如何面對﹖ 答﹕民主的確是一個全球化的力量。但民主會不會多元多樣,這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課題。 西方世界目前就面臨這個課題。一般講西方是指西歐與美國,但是現在西歐,特別是法國,非常憂慮美國的文化侵略,德國就憂慮美國的經濟霸權。於是最近西歐開始花很多力量與東亞直接溝通,就是希望不要整個東亞的窗口,都需經過美國。這是追求西歐的相對獨立性,也是在追求一種世界的民主化。 現在台灣碰到的困境,不是能不能民主化的問題,因為台灣已經充分民主了。而是到底這民主化是為黑道、暴力、金權創造條件?還是為台灣應有的人文精神創造條件? 如何在民主化的過程中,充分發揮社會本身有的資本?除了創造經濟資本以外,一定要創造社會資本。也就是在社會上各個不同的領域,形成不是由上面壓下來,而是草根性的共識。台灣現在這方面很健康,有各種不同的Call-in、談論。雖然,危險的是比較走向政治化、激情化、商業化與庸俗化。但是只要能夠溝通,它比以前好得多。 除了發展物質條件,還有精神價值的問題。台灣現在兩種書最暢銷,一種教你怎麼賺錢,一種教你怎麼修身養性,表示兩種都有強烈的需求。 這個趨勢可以發展出一種惡性循環——連修身養性都變成是工具性﹕讓我修身養性所以能賺更多的錢。甚至很多宗教團體,都可以被市場腐化。 但它也可以發展出健康的良性循環——因經濟資本的提高,讓人的責任心提高,在精神文化上的需求也提高,可以進行一個健康的互動。 誰來促成正向轉變? 促成正向的改變,需要有一種人出現,我們稱為公眾知識份子(public intellectuals)。他有三個條件:第一、他雖不一定參政,卻要關切政治;第二、要參與社會;第三、要有文化的敏感度與素養。他們一定要具備人文科學的素養,因為人文科學是群體與個人的自我反思、自我理解最確切、也最直接的學問。 例如文學是人最細緻的感情,通過最精巧的符號來表述。歷史就是我們的共同記憶。哲學是人類對自己認知的思考與反思,宗教是對我們終極關懷的理解。文化人類學是對人現在所處的條件、環境的理解。公眾知識份子應該和人文科學有密切的關係。 但是現在的情況,在大學裡從事人文科學教學的,大部份是專家、學者,他們不是公眾知識份子。他關切政治時,也不是從人文學的觀點來關心,而是直接就投入政治的漩渦。學術界裡只有一部份人願意、或能夠扮演這種公眾知識份子。 公眾知識份子第一個領域是在學術界。第二個最大的領域就是媒體。 現在媒體在世界各地都被高度「私有化」了,就是受到各種不同的壓力團體控制,只顯示某種利益集團的利益,它不是公眾的。本來報章雜誌是屬於公眾的,但是今天很多報章雜誌已經不屬於公眾了,已經不再扮演公眾知識份子。 再來是政府,政府大半的官員是屬於政黨機制的運作,但裡面總會出現一些聲音,不會完全是政治利益的主導。這些就是屬於在政府服務的公眾知識份子。 再來是各種不同的社會組織﹕職業組織、專業團體。雖然大半專業團體裡的領導人,是為他專業的利益而服務。但是還有一批人除了專業的利益之外,對更寬廣的公共領域有一種認知、承諾,他也可以扮演公眾知識份子。 更大的力量來自社會運動。例如環保運動、婦女運動。這可以說就是市民社會的出現,公眾知識份子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西方發展出公眾知識份子的歷史文化資源很薄弱。因為今天西方的知識份子,只追求「真理」,是不管事情的。這個和公眾知識份子不同,公眾知識分子要有社會良知、社會責任。 傳統上,真正符合這種公眾知識份子條件的典型,我認為是儒家的「士」。他們無恆產而有恆心,所以他不代表某個經濟利益。以前認為儒家的士不能發揮現代化的意義,是因為他們完全認同現實政權,沒有自己的風骨。但是你翻開中國士的傳統,絕對不是如此,他們一直有批判、抗議的精神。 問﹕你認為台灣未來還可以為人類做些什麼﹖ 答﹕現在看起來我們在國際上不再被人家欺負,台灣站起來了。但是,我希望這不只是一個經濟、政治現象,我希望這後面有一個更深刻的文化訊息。 就是透過一個古老民族的再生,為國際社群的遊戲規則,提供一些新的資源、新的洞見﹕希望改變國際上幾百年來弱肉強食、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情況。現在的全球化趨勢,讓這種趨勢更明顯,以前是有錢的變得更有錢,現在是有資訊的更有資訊。 如果公眾知識份子沒有出現,而完全以個人、家族或國家的利益為主導,就會變成絕大數的人類,都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吳迎春採訪,許芳菊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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