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陽電腦總裁麥里尼：吃大餐，或是被吃

問：你認為促成昇陽電腦成功的因素是什麼？
答：有很多……，我想我們很幸運。比方說在時機上，和公司地點選在矽谷都是。那時我二十七歲，只工作了三年，但已經比其他三位創辦人加起來還多，對很多事情都一無所知。俗語說，無知就是福氣，對未來十一年要做什麼，不能做什麼，我們並不清楚，但我們卻不知道要慢慢來，嘗試新東西，也沒有經驗來做為參考。今天昇陽電腦能有今天的規模，我寧願說它是一次「成功的實驗」。
之後很幸運的，我們有一些有天分而又勤奮工作的人。昇陽電腦以策略聞名，如果沒有這些優秀的人來執行，昇陽電腦將不會享有這些聲譽。
問：促使昇陽電腦成功的管理哲學是什麼？

要贏，但也要享受工作

答：其實很簡單，我要員工全心全意想要如何才能打敗對手，就一定能在過程中得到樂趣。商業競爭很現實，沒有所謂的戰俘，只有拼得你死我活，如果不是享受豐盛的午餐的人，就會淪為餐盤裡的魚，被人享用（eatlunch or be lunch）。你不是去打敗對手就是被對手打敗，不是吃人就是被吃，這就是這個行業的叢林法則。
我告訴員工，要贏，但也要享受工作。努力工作，再好好的玩，最後要贏。
問：雖然你和伙伴們穿著都很休閒，但感覺上你們每個人卻都充滿了戰鬥的精神與意志……。
答：是的，非常強烈。我們每個人都代表了公司。成功經營企業需要的是要有一群有企圖心、敢承諾、熱情、有天分和奉獻的員工。更重要的是要有勇氣，要有一種近乎有點瘋狂、不怕死的勇氣，並且在所有這些特質中求得平衡。
在我們公司裡，你隨便說話，隨便穿什麼衣服，在任何時間到公司來，沒有人會管你。沒有工會，也不用打卡，只要把事情做好，而且喜歡和團隊一起工作。
另外我放手讓部門、事業處或個人全權負責，並且告訴他們，你們是公司裡唯一負責這個任務的人，如果失敗了，將會傷害到公司所有一萬二千名員工，以及數十億元的損失。所以他們不回家，夜以繼日的工作直到完成，然後來找我，驕傲的說，我做到了，你檢查吧！
很多公司內部裡有很多衝突。各個部門裡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但我會想，嘿，慢著，我們為什麼不能集中心力做成一個尖銳無比的箭矢。在商場上對手用鈍的飛鏢射我，我只是感到有點痛，但不會受到什麼影響。但是當我反擊時，只要我射出一根尖銳的箭，就能致人於死。我不斷激勵員工，希望他們就像箭矢一般，痛擊敵人，贏得勝利。
問：這種企業文化的形成是因為你的個性？還是其他原因？

勇敢的跳進去

答：管理的文化，我想是來自多方面、經過很多年逐漸累積形成的。我喜歡跟別人競爭，從打高爾夫球、冰上曲棍球、網球、游泳、划船，甚至玩樂器，我都習慣跟別人比賽。對我而言，沒有分數的競賽就不是運動，我愛有人贏，有人輸，而我則想全贏。我享受打敗別人的快樂，而不是被人打敗。
但是在另一方面，我寧可輸給真正的高手，也不願去贏一條小魚。為什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種自負吧。輸給最棒的隊伍並不丟臉，但能打敗最好的則是令人非常興奮的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設法趕上微軟、IBM、迪吉多、英代爾，我們要以最好的為目標，看看自己有多行。員工喜歡這樣的挑戰，我們也吸引這樣的員工，他們看到我們的定位，知道我們的衝勁，了解我們所負有的使命，他們說，我要成為其中的一份子，我想做這樣的事，我要到一個充滿激勵，試圖改變世界的公司，這會是一個令他們感到興奮的地方。
生命是真實的，它不是彩排，也不能拿來練習。你是唯一負有這個責任的人，要讓它活下去。如何負責任？就是去做它，不要猶豫。不要一直做計劃、做研究。分析、諮詢只會遲緩你的腳步。你要勇敢地跳進去、潛下去，看看裡面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並在其中不斷的累積經驗，我們有些員工就深具這種精神──我稱之為動物本能，他們充滿著戰鬥意識。
令人訝異的是我們在不同文化的地方，都能發展出這樣的團隊，甚至在日本，我們的員工也不像傳統的日本人。公司裡有非常資深、技術背景的女性員工，也有各路人馬──具特殊才能的人來加入我們。
問：那你又是如何找到這些人？
答：找他們很容易，口耳相傳。我喜歡熱心而又充滿企圖心的人。當然管理這群人會有些困難，因為你不能只是給個範例，然後叫他們跟著做。他們需要你跟他們並肩作戰，告訴他們，那邊有個山丘，讓我們一起攻打，把它攻下來，他們需要工作一起，行動一致，共同完成任務。
問：這些成功的因素能夠被移植到其他公司？

採用激勵的方式

答：你可以設計制度，鼓勵這種精神。我們將公司打破成許多個事業單位，所以不會形成一個太臃腫的組織。在大公司裡，員工不認為他們有能力改變什麼，但在小公司，每個人就有較大的影響力。另外，我們讓員工持股，公司訂有購買股票及分享利潤的辦法，他們覺得擁有這公司，分享公司的成功。公司好，他們就好，這確實產生了很大的改變，員工努力工作，克服各種壓力。經由激勵的措施，你可以建立這樣的文化。
還有一個我稱之為「規則十一」的管理策略，也就是每十一個人報告給一個經理，這可使得上下溝通容易，保持組織架構的扁平。從我到最基層的員工只有五個階層，我可以很容易和最前線的員工溝通，了解狀況。
我不威脅員工，也不雇用會威脅員工的主管，而是採用激勵的方法。就像教練，不斷給球員精神鼓勵，讓他們感到興奮。我最重要的事，就是要雇用好的領導人，然後他會雇用其他好的領導人，A級的人會用A級的人，B級的人只會雇用C級的人，所以公司必須小心翼翼留住最好的人。
比較不利的是，我並不知道是否都用了最好的人。有時候我也會犯錯，這時我就必須鼓起勇氣去告訴他，對不起，你並不適合待在這裡，你必須換工作，或到別家公司試試。
問：這種時時打仗是九０年代企業生存必須要做的事？
答：有些產業人們會有品牌忠誠度，總是固定買相同品牌的產品，像啤酒、飲料、洋芋片，數年不變。這些產業如果經營不善，當然也會被淘汰，但通常是過了很久以後才會發生。但是在電腦產業，你隨時可能會被淘汰，必須全神貫注，保持強烈的企圖心，精力充沛的做。是高利潤，也是高風險。
問：公司的流動率怎麼樣？
答：我們的流動率低於電腦界的平均值。很多人喜歡在昇陽電腦工作，如果公司都沒有改變的話，那將會是很無聊的一件事。
問：是什麼力量讓你們一直改變？

自我改變的力量

答：改變的力量來自客戶。這是個買方市場，客戶會告訴你許多意見。當我們帶著這些意見回到辦公室，就開始想，我們並不想輸，那麼要如何改變呢？從產品、經營型態、公司重整，都做一番檢討，做我們認為應該做的事。
另外，來自外面競爭者的挑戰，也會激起我們想贏的意志。
問：這場經濟大戰，將會持續一段較長的時間？
答：自由經濟很好，也很有效率。人們競爭訂單，不同的時間有不同的競爭者，有人成功，也有人消失了，但從來沒有人會料到今天會有這麼多大公司出問題。
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技術的改變、企業聯盟、併購、破產，新的運作模式……，市場上有這麼多的變化，所以我們會花公司九•五％的營業額做研發，以掌握技術。有一個有趣的例子顯示，美國前十三大電腦公司的研發費用總合，佔全美所有私人企業研發費用的二一％。而這些公司的總裁，只有兩位（包括我自己）還在位，其他十一位都是新上任的。
問：你喜歡贏、喜歡打仗，生命到底追求什麼？
答：我生命有一個目標，希望所有的電腦界面都是開放的，就像汽車的煞車、加油板的位置，都是標準的。其次，我們希望給每個人自由的電腦使用環境，就像選擇自己喜歡的交通工具，要舒適、漂亮、有力、容易操作，可是今天個人電腦卻仍像是被公車（迷你、主機）拖著跑的腳踏車。
問：你認為自己和比爾•蓋茲（微軟總裁）有什麼不同？
答：兩個公司的營業額差不多，但微軟有專利，不對外開放，所以他賺錢多，但我覺得電腦應該像語言一樣，人人可用它來溝通，而不必付費，這就是開放的觀念。
問：但是通常自己有很強的競爭力時，總是希望將別人擯氣在外保護自己的利益。你怎樣會有相反的想法？
答：因為客戶希望如此，我們著眼於長期賺取更多的利潤。
問：你是如何讓你的員工在跟競爭者打仗時，還能很快樂？你是如何激勵他們的？

釋放員工創意

答：我只是讓他們去做他們想做的事。四月一日愚人節，有一年我一進公司，我的辦公室裡被鋪上了草地，他們把所有的家具搬走，擺上高爾夫球具、植物、陷阱、小池塘……，然後在我的辦公室裡打起高爾夫球。還有一次，有一位經理喜歡潛水，他們將他的辦公桌沒入水族箱中，他只好穿著潛水衣潛下水底辦公，頭上還有一隻鯊魚游來游去，這張照片後來還上了報紙的頭條新聞。
員工從這些瘋狂的事情中享受樂趣，我們有啤酒時間，公司也舉辦很多的活動，在輕鬆的氣氛中，讓大家發揮幽默感，沒有人會太認真。每個人穿著休閒，按自己的意思裝潢辦公室，丟開僵硬的管理、控制，我下令，走，享樂去！
問：公司創立十一年已經很成功了，你覺得會一直保持下去？
答：你永遠不會知道。也許組織會僵化，也許不會，但我會盡量避免讓它發生。我從以前許多公司的經驗中學習，不要重蹈覆轍。但不論如何，總有一天，你可能會失去你的競爭優勢。有人在事業最高峰的時候引退，像籃球手麥可•喬登一樣，令人羨慕，但生命中能做的，有什麼是比現在更令人興奮、有趣、滿足且更重要？
問：什麼要素是昇陽電腦長期成功所必備的？
答：我想我們絕不可以認為自己已經成功，只能說是幾乎成功。其次，我們必須與員工分享公司的成功果實，有很好的分紅制度、薪水在平均值以上、舒適的工作環境。
另外，做為一個領導者，我必須要會說「不」。早上起來，對著鏡子，我對著自己練習說不。更要做到精於說不。因為，集中是很重要的。員工總有很多的想法，而公司沒有辦法一一來實現。員工尋求創意，只顧追逐新市場、新客戶，我則要將好的意見篩選集中。有太多公司只顧追逐新市場、新客戶，卻已失去身邊老客戶的信任，就像追逐遙不可及的星星。這是一個平衡的問題，世界在改變，你也不能老是依賴一些老客戶，或是等著美麗蝴蝶的出現，這些管理的問題，將決定公司的成功與否。

集中自己的特點

對一個公司，集中自己的特點很重要，昇陽電腦所專注的，就是要讓世界每個人能夠很方便有效的分享資訊。無論做什麼、無論全球的市場技術如何改變，追求效率以及更高的生產力是不變的。我們小心找尋適合自己做的事，然後集中全力把它做好。策略可以改變，但使命是不會變的。
問：昇陽電腦的特長是什麼？
答：有很多，但是我想最重要的是不斷改變自我的能力。我到處旅行，就是在不斷充電、不斷思考，我們熱切的希望改變，這就是我們的核心競爭力，在技術變化如此快速的情況下，這是非常的重要。
讓員工覺得自己是不同的，公司是不同的，以公司為榮，這就是我要塑造的文化。（楊艾俐採訪、陳俊仲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