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為什麼像西屋這麼強大的企業,會落得今天的悽慘下場?究竟什麼原因讓你答應接下這麼難做的職位?
答:資料上看起來,西屋真是多災多難,尤其是金融服務事業,虧損了大量資產。正因為情況看來是這麼地糟糕,我答應接下這個位子。
西屋的確是財務問題纏身,然而外界對它的金融事業過於負面的印象,事實上掩蓋了西屋其他事業的實力,像核能、電力、電器與冷凍卡車事業,西屋在市場上都是數一數二的領導廠牌。我認為,西屋有發展超級事業的機會,但前提顯然是要把眼前的爛攤子解決掉,它這些事業才能開始刺激成長、改善績效。
五0年代的管理
而做法之一,是要改變許多西屋沿用已久的管理方式。西屋比較奇特,它是一家仍舊停留在五0年代管理風格的企業,管理高層比較專制而與外界隔絕。
有趣的是,西屋員工對於鼓勵直接參與、對話的管理方式,反應其實很熱烈。我跟工程師和業務人員談市場變化、談他們手上的問題、如何面對顧客和競爭者,他們有些想法真的很不錯,也很實際。這些人對於高層管理風格的轉變,都有正面的回應,讓我相當有信心。
問:眼前,西屋所面臨的最大挑戰是什麼?
答:有兩大問題要解決。最大的問題仍然來自財務,我們的金融服務事業擁有價值超過一百四十億美元的資產,即將全部清算。為了要處理這些資產,我們不得不大量地沖銷,而且必須另外籌錢來還清欠款,目前已經出售了一部份的事業,我預期還要繼續出售幾個事業才能籌足所需資金。
第二個問題則在於管理,在我看來,西屋有許多措施都違反了生產力的原則:官僚氣息太重,企業總部太過龐大。怎麼樣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同時又能留住人才,讓他們能在比較自在、不拘束的環境中工作,將是我的一大挑戰。
這事實上是美國、日本和歐洲各地大型企業的通病。我們最近在日本與三菱電氣和三菱重工的高階主管見面,他們談的,正是要縮小企業總部、減少官僚式作業、讓業務單位變得小而靈活。顯然,這股追求全球競爭力的壓力,迫使各國企業都要改變:大企業都在解體,都要向小企業看齊。不只是我們,每個大企業現在都在追求比較個人化、非正式的層級方式。
大企業通病
問:因為溝通上會比正式的呈報管道更為有效?
答:對,正式的管理程序經常自成體系,凡事按部就班填入表單,但是外界的變化在表單上往往不能反映出來,所以,我認為正式的管理程序現在逐漸被非正式的程序所取代。
我在麥肯錫的那段期間,曾為一家大企業設計企劃制度,重點就是要盡量簡化:節省紙上作業、數據愈少愈好,因為我發現,最有效的企劃程序大約只需要二十項數據,讓十來個人關在房間裡激盪,他們會討論出問題的答案來,我稱之為對話導向的管理,用以和單方面的、資訊入指令出的一般管理方式區別。
問:過去幾十年來,企業高層的管理風格與管理訓練一直在變,你認為一個成功管理者的要件,今天與三十年前比起來,有什麼不同?
答:七0年代的管理發展課程,強調的是紀律、細部規劃、資產與授權控制等等,非常有系統。但是過去十年來,許多人在重新探討的問題,是如何培養企業領導者。並非有效規劃和資產管理不再重要,而是成功管理者有一項更重要的工作:認清管理是要做領導者,不是控制者。
我常說,有效的領導者必須具備幾個層面的要件,第一、能夠說到做到,獲得成果;第二、能夠描繪企業遠景──市場狀況如何、競爭者在做什麼、我們該怎麼做、如何超前等等;第三是對人的管理與激勵,最厲害的領導者不必自己來,他會設下遠景、目標和指令,然後讓屬下以自己的詮釋與想法去發揮,產生出十倍於此的價值來。
因此,人力的激勵與發展在近年來,成了管理上重要的新層面。而這也將成為區別九0年代前後,企業高層的一大分水嶺。
管理新層面
問:時代雜誌最近把你和IBM的葛斯納等人歸類為所謂「企業救危專家」(rescue artists),而且你們都是空降部隊。你認為專業背景是不是成功CEO的要件?
答:如果企業經營得很上軌道,CEO的經驗與專業會很有用。但是遇到必須改變態度與看法時就不一定,以IBM為例,我有不少在IBM擔任高階主管的朋友都認為,無論葛斯納是不是最佳人選,找外面的人來當CEO非常好,因為他可以無所顧忌,為所欲為。
在西屋也一樣,我帶來我的想法和做法,改掉我認為不好的,留下好的地方。企業裡面的人待久了,反而容易被內部價值系統和習慣所困,事實上我發覺,我在西屋做決策要比在上一個、待了很久的企業容易許多,比較沒有個人利害的考慮,整頓起來不用擔心傷感情。所以有些時候,延用外來者的確是比較合適的做法。
問:要是沒有當年在海軍參與核工計劃的經歷,會不會讓你在西屋的工作更加困難?
答:我個人是覺得以前的經歷,讓我對於西屋某些事業有點基本的了解,不過我在西屋的工作,並不是要去決定渦輪葉片該用什麼樣的材質,我來是要替他們評估策略、找出市場機會、運用資源,更重要的是,替他們釐清優先順序。同時也要透過人際互動,充分利用企業內部人才,善用他們的經驗來做事。這些才是我最主要的角色。
公開對話、公開衝突
問:你怎樣去提振西屋的士氣?
答:長久以來,西屋有一套非常正式的、協調式的管理架構:管理階層做出要求,事業部門再去協調。現在我說,我們希望企業部門人員能與業務部門人員站在同一邊。問題要靠大家共同來承擔,我會告訴你,你們公司現在面臨了怎樣的挑戰,我們一起決定要如何改進整體營運。這對於西屋是非常不一樣的管理風格。
我們現在強調要建立一個公開對話、公開衝突的企業。因為衝突是組織再生的要素,建設性的衝突與不合有助於匯集眾人意見,但是以前的西屋不是這樣,大家只會聽命行事或者敷衍了事,很少人提出質疑或挑戰。也可以說,促進企業文化與人力的再生,實際正是我在西屋最重要的一部份工作。
經常,我只要在一家企業的會議上觀察個五分鐘,就可以判斷這家企業有沒有活力。好的企業開會,各種反應不絕,甚至有人會說:「這是我聽過最愚蠢的主意。」但是要大家正襟危坐,看某人展示一張張的投影片,全部除了嗯哼之外,什麼聲音都聽不到的時候,你就曉得這些人已經槁木死灰了。
問:在你過去的經歷之中,那一件經歷對於你日後的管理哲學,產生了最深遠的影響?
答:我有過一次很有意思的經驗。當年我做顧問,是在管理想法,後來轉到企業界工作,管理的對象變成了人。我在百事可樂公司,接下了一個管理一萬五千人的職務,有點茫然,不知道該從何做起。到任第一個禮拜,我在抽屜裡發現了一份長達三頁的文件,上面寫著:以下是每位廠長每週應該親自督導之事項。
這麼多事項,事實上根本沒有人照做。我認為管理不必這麼複雜,關鍵是找出那幾項事情最重要,把意義與目標傳達給員工,不斷強調,員工自然銘記在心,想出做法。結果,我的方法真的管用。對於管理大型企業,這可能是最讓我建立信心的一次經歷,也讓我在日後提拔屬下時,特別注意如何引導他們從成就中累積信心。
相信你的直覺
問:你是說信心比管理技能重要?
答:信心是管理技能很重要的一部份。最糟糕的管理者常是思考過度、卻始終訂不下方向的人。就像許多人常說的,相信你的直覺,其實直覺不只是感覺,它還要有相當的經驗和分析的能力。對自己思考問題、釐訂方向、果斷決策的能力有信心,我認為非常重要。
問:對一位管理者來說,應該如何去描繪遠景?
答:遠景綜合了常識與直覺在內。今天的遠景,可能明天就改變了。以西屋來說,我們的企業遠景是選定穩健的核心事業,全力發展。我們也認為西屋有機會在國際市場上成長,這些事業大有可為。先後順序一旦出來,就可以開始規劃執行。在過程中,有的地方也許發現行不通,有的部份也許愈來愈重要,無論如何,先要有清楚的遠景描繪,然後隨時測試、不斷修正它。
問:國際市場的成長對西屋來說,有什麼重要性?
答:就很多方面來說,國際市場都是我們最重要的成長機會。不論在電力、電器或核能事業,近年變化不斷。市場在變,美國傳統的電力公司遭遇新能源的強大挑戰,獨立發電業者的興起,促使成本下跌,也導致了發電量成長。我們認為同樣的趨勢也可能在台灣和全球各地,特別是亞洲、東歐和拉丁美洲發生,當一國經濟與工業蓬勃發展,電力公司隨著由國營轉為民營的時候,西屋的機會就不只在銷售設備而已,還能銷售新型態的服務。
問:台灣市場對於西屋有什麼重要性?台灣在西屋的亞洲策略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新事業在台灣最好
答:台灣是個成長快速的經濟,未來將是電力設備與服務業者的一大市場。因此對我們的能源和電力事業來說,台灣非常重要。另外,我們也與神通簽訂合約,往電子方面發展。
我們在台灣有很大的分公司,以往在國防相關工業、飛航方面擁有很大的競爭力,我想往後的機會不只在能源,現在有了神通這樣的合作對象,電子也會看好,台灣是我們未來在亞洲長期發展商業電子,一個很好的起點。正因為台灣的企業環境非常靈活而有創業精神,我認為西屋的新事業在這裡發展最好。
問:中國大陸快速的成長,是否使得許多美國企業對於東亞的看法,在近兩三年產生了微妙的轉變?
答:的確,特別是那些以往不常在亞洲做生意的業者。常到這裡做生意的人會知道台灣、新加坡、韓國、香港,加上這幾年興起的泰國、馬來西亞,都是非常蓬勃的工業市場。中國大陸在最近廣受注意,主要也是由於它的改革。熟悉國際市場的人都知道太平洋盆地邊緣是個莫大的成長機會,而中國大陸的經濟改革與成長正好和這個地區的發展結合,也許未來會產生一種互動式、自足的經濟發展型態。(陳修賢、吳怡靜)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聚焦產業新知、管理心法,企業轉型再成長的必備讀物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