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一九九一,迎向一九九二,許多人最大的感觸或疑惑是,在這變動急劇的年代,什麼才是人生追求的目標?才是國家、社會追尋的方向?
許多目前風行一時的風光現象,是值得驕傲丶炫耀、模倣丶效法的成就?還是值得汗顏、省思、抵拒、修正的問題?
譬如,從中央到地方,各級首長總是習慣性的以關闢了多少道路、興蓋了多少房屋、建造了多少工廠、規劃了多少新市鎮、新市區、提高了多少國民所得,做爲向外界、向人民炫示的成績單。成績單記分的標準是數據的、是量化的,似乎一切都是那樣的客觀而理所當然。
鄉鎮道路開闢了,又寬、又直丶又平坦;海埔新生地規劃了,鹽田搖身一變成了新市區,土地飛漲,貧苦的農工家族一夕成爲巨富;國民所得提升了,家家都買得起汽車。
向外誇示的成績
隨著道路的開闢,新市區的規劃、國民所得的增加、汽車的消耗品也急速飛快成長,五年內成長了一倍,達三百萬輛。目前每年三十萬輛的增長速度,負責提倡汽車工業的工業局認爲仍不夠快,希望能加倍逹到每年六十萬輛的產銷目標。由各個不同單位的個別立場來看,這些目標的達成,都是足以向上級,向外界誇示的成績。
但個體目標加在一起,經過互動發酵之後,卻產生了畸形的總體效果。一種奇異的、獨特的汽車消費文化,正以不可拒擋的強大威力,席捲侵佔整個台灣。
除了市區的塞車,是從北到南的共同現象外;全省各主要都市,市區週遭寬廣的新闢道路旁,突然冒起了拉斯維加式的各式消費「殿堂」。在夜裡以誇張的、俗艷的、直接的、大胆的各色霓虹燈招牌和巨大的停車場,招攬顧客。
古都台南的海埔新生地五期重劃區,是汽車消費文化最突出的代表。荒涼的空地上集中了不下百餘家各式的豪華超大型舞廳、KTV、酒廊、賓館和那即將到臨的「柏青哥」電動玩具店。這些只在夜裡存在的五光十色的消費「殿堂」,多是用鐵皮和塑料蓋起,只有在暗夜燈光的掩護下發出誘惑的光芒。白天陽光的照耀下,伴著被火燒掉一半的廢墟,則顯得極爲粗糙、蒼白,突兀。
颳起奢侈風
以經營土地、股票、建築起家的年輕市長辯護説,這也是一種有效的土地利用,經營者多只向地主打了五年的租借契約,反正以後都要拆掉的。
一位台南市的計程車司機,則亳不掩飾的稱之爲台南的「高級風化區」,去的都是些中小企業主、理事長、董事長、總經理、議員,各類有頭銜、和有錢的人。「没有兩、三萬元就別進去,」一位年輕的企業主説,買包煙的小費就起碼三百元。
所謂汽車文化,其實只不過是近三年來一批有錢和有名的人所帶動的一股以炫耀式的花費來傲人的新奢侈風的一種表象。
這種標榜自由、開放、向錢看的新奢侈風,正披著一層開明進步的外衣,隨著道路和汽車向全台灣各地侵襲。不這樣做,似乎就代表了保守、落伍和貧窮。
擁有汽車多,就是進步嗎?擁有昂貴的名牌車,就變得高貴嗎?鮮少人敢理直氣壯的提出相反的意見。
在「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的流行文化下,意見領袖似乎也失去了衡量的座標,變得不敢有什麼清楚的意見。在市場導向經濟、一切以民意爲依歸的口號下,商界和政界也很少有人願意發出不同的聲音。
價值和準則,在多變的年代,似乎突然失去了焦距,變得模糊不清。一切似乎都可有多種不同的解釋。
求真、求實精神
在反賄選的宣傳運動下,爲了贏取勝利,國民黨和民進黨的候選人買票了嗎?幾乎所有的選民都心知肚明。有些在上者仍然掩耳盜鈴, 假裝不知情。有些基層負責人,較爲坦率,提出了「合理化」的堂皇解釋:發給選民的錢是「車馬費」,表示對選民的「尊重」。
在標榜價值中立的年代,卻造成了價值中空。
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在天下雜誌所舉辦的公開演講中談到科學精神與現代化的問題時,-針見血的指出,科學的精神就是求真、求實的精神。
汽車多就是現代化嗎?不是,他直率的指出, 塞車、污染丶噪音,「是第三世界的共同現象」。
經濟成長、外匯存底、國民所得, 是過去台灣所追求的進步目標。但這種過份狹窄、本位的「隧道視野」式的目標達成,卻對社會文化帶來了深遠的挫傷。
進步, 不再只能以數字、金錢衡量。進步的目標,不是一個定點,或一條終點線,而是隨著時代、環境的變遷, 隨時調整、移動。進步,不是單一目標的達成,而是整體均衡的發展。
但不能移動、不必移動的,是求真、求實的價值觀。
「君子之德,風; 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在價值混亂、價值中空的年代,期盼各界的領導人,都能以有求真、求貫、做君子的勇氣,來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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