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經濟的天堂與煉獄 — 未來成功

未來成功 新經濟的天堂與煉獄

這是他這輩子最喜歡的工作，讓他幾乎天天十八小時瘋狂地投入，忙到連家人也難得一見。
那個晚上，他照例打電話回家，交代自己要加班晚歸。「沒有關係，」已經五個晚上不見的小兒子體諒地說，但是有個小小的要求，希望父親下班回家時，再晚也要叫醒他。「為什麼？」他不解，「回家那麼晚，明天早上不就看到爸爸了嗎？」電話彼端，執著的兒子輕聲回答，他只是想要確定父親在家的感覺。
再匆忙的人，也有驀然回首的動容時刻。那一刻的百感交集，讓美國前勞工部長羅伯•芮許（Robert B. Reich）做出了重大的決定：他辭去部長的職位，重返校園教書。
五十四歲的芮許，是近年美國政壇最著名的知識分子之一。多年來，這位經濟學家以關切教育訓練、人力發展與組織管理而聞名，著作論述的重心，始終鎖定在國家整體的人力資本政策，如何提升經濟、提升人民的能力來從事更新、更有生產力，而且更有成就感的工作。
八○年代起，芮許因為鼓吹政府應該積極介入經濟、催生產業政策的主張，屢屢引發爭論，然而坦率直接的批評與建議，也為他贏來重視。當年同在牛津大學擔任研究學者的柯林頓首任競選時，便以芮許一九九一年的《國家的基業》（The Work of Nations）一書，作為競選政見藍圖。柯林頓入主白宮，他也被延攬出任勞工部長。
工作與生活之間的兩難，芮許親身深刻體會。這次經驗的刺激，不僅促使他只做完一任任期便辭官求去，更讓他在今年的新書《未來成功》中，從個人經驗出發，探討新經濟如何影響美國社會每個人的生活。
當台灣人民為了政局混亂、經濟走疲與失業浪潮來襲，痛苦指數節節升高時，美國人同樣也不輕鬆。毫無疑問，美國人民是新經濟的受惠者，「但同時，我們卻也為了新經濟而逐漸喪失了自我、家庭生活、朋友情誼以及社群關係，」芮許感歎。
全書主題，正是來自於新經濟的「一體兩面」，交互作用。
一方面，經濟的運作愈來愈有效率，消費者的選擇大增，而且拜新科技帶來「完全資訊」之賜，愈來愈能夠為自己找到更好、更快、更便宜的產品或服務。例如，一個打算買電腦的消費者，如果能夠上網找到產品的價格、品質與功能評比，大可跳過口碑不佳的兩千美元甲牌電腦，而改買比較可靠的一千五百美元乙牌產品。

新經濟形成工作狂

然而，消費者的福音，轉過來對生產販售者，造成了永無止境的創新壓力。競爭如影隨形，今天的創新，可能馬上成為他人抄襲或超越的對象。為了吸引顧客、防止顧客流失，生產者與銷售者必須時時刻刻尋求改進：壓低成本、增加價值、創造新產品、領先競爭者。
「消費者愈好命，生產者愈拚命」這樣的新經濟運作邏輯，對工作者形成了直接衝擊。在美國，芮許觀察，新經濟工作者的最大特徵，便是工作成狂。
當歐洲與日本等主要對手國逐年縮短人民的工作時間之際，美國人的工作時間卻愈來愈長。一九九九年，美國人每年平均工作時數，比歐洲人多出了三百五十個小時，甚至也比勤奮著稱的日本人超出一百多個小時。（見表）
整個九○年代，儘管放慢步調、追求儉樸（downshifting）的呼聲高漲，事實上，更多美國人的腳步跑得更快，追求財富的渴望更強烈。為什麼？大半生研究工作與經濟，芮許提出了詳盡分析：
●所得愈加不確定：企業精簡成風，工作者無論如何勤勞嫻熟，未來所得都愈來愈難以預測，因為只要顧客移情別戀，工作隨時可能不保。在所得不確定，生活開銷卻要固定支付的情況下，工作者必須把握眼前還有工作的機會，未雨綢繆。
●報酬多寡看技能：企業給薪，以往依照職位或年資，如今要看你是否擁有熱門技能。新經濟需要有創造力的工作者，特別是擁有創新必要特質的兩種人。
第一種是具有發明創造能力的「異類」（geek），能夠求新求變，開發出更新、更好、更快的產品或服務。另一種則是具有洞察能力的「精神科醫師」（shrink），能夠運用同理心，了解消費者的需求與經驗，成功行銷產品上市。
這兩種人是新經濟的寵兒，享有優厚的報酬、福利與工作環境，工作內容刺激而有趣。但是，如果你缺乏這兩種特質，從事性質固定、可被他人或機器所取代的工作，那麼你的報酬或福利可能愈來愈糟糕。除非透過教育訓練，學得必要的技能，否則未來可能只能謀求低薪的個人服務工作。
●工作成為全民運動：因為條件不足，家中生計陷入困難的人，當然必須更加努力打拚掙錢，連配偶可能也得加班來維持家計。另一方面，即便是收入優渥的熱門人才，同樣一刻也不得閒，必須工作再工作，追趕變化迅速的市場，迎合善變的消費者。
●快車道或慢車道：新經濟是雙軌的經濟，你不是賣命飛馳在快車道上（貼近客戶、開發人脈、掌握最新趨勢），就是牛步於慢車道，賺取微薄薪水度日。儘管許多企業容許員工彈性上班、兼職工作甚至提供各種長短休假，快車道上的忙碌工作者依舊不敢奢言轉換車道，因為慢下來的後果，就是被他人趕上，或被淘汰。
●社會日趨分裂：當選擇增加、包君滿意的好交易愈來愈容易找到的時候，新經濟的社會分類機制（sorting mechanism）也變得愈來愈有效率。
正因為每個人都想擠身進入最好的團體和社群，所以只要你努力工作，愈是名利雙收，就愈能夠與其他擁有相同教育程度、財富規模與健康水準的人為伍，進入一流的住宅社區、企業、中小學、大學、醫療設施、運動俱樂部。能力與財力次等的人，則與其他同樣次等的人為伍。
這種「贏者圈」（winner circle）效應，導致「同類相吸，異性相斥」現象愈來愈明顯，造成整個社會愈來愈分裂。凡是速度較慢、教育程度較差、貧窮、體弱多病等弱勢族群，愈容易被優勢族群所排斥。弱勢社區原本便需要更多資源，問題是，社會分類的結果，往往讓他們淪為醫療不足、學校差、暴力問題嚴重的破舊社區。

為新經濟付出極大代價

一九三○年代，著名的英國經濟學家凱因斯曾經樂觀地預言，一百年後英國人的財富將大增八倍，所以人民每週將只需工作十五個小時即可。凱因斯只說對了一半，芮許指出，以美國為例，多數人民確實比他們的上一代更加富有，然而他們的工作時間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更長更累。
美國只是個開端，他預測，這股賣命工作的新經濟趨勢，未來也將逐漸在包括英國在內的其他工業國家出現。
新經濟雖好，工作者也付出了極大代價：更忙亂的生活、更少的保障、更大的經濟與社會階層化。許多人能夠分配給家庭、朋友、社群與自己的時間和活力，也愈來愈稀少。
當我們物質所得向上提升，生活品質與社會凝聚力卻向下沈淪，難道這就是我們所要的成功？
這是芮許在書中的一大質問。

滿意的生活在於選擇

論述一向以政策探討見長的芮許，在這本書中首次注意到工作與生活兩者之間的對立關係。他說，寫書的目的，是希望激發更多的重視與辯論：當我們愈來愈了解這個時代，成功所代表的意義，以及隱藏在進步背後的種種暗流時，我們究竟願意為成功付出什麼代價？能有什麼補救之道？
芮許的建議直接了當，如果想要創造更均衡的社會，與更滿意的生活，前提在於個人、企業與社會都必須作出選擇。
個人的選擇其實有限，芮許坦承。畢竟在不景氣的時代，並非人人都能像他那樣，選擇放棄高官厚祿，與家人為伴。
他一再強調，真正具有影響力的改變，要靠企業與社會的選擇。企業對於職務共享、彈性工時等體貼員工的政策，不能光說不做。其實如果能從長期競爭力來看，很多企業會發現，他們「因為不了解員工也需要健全的生活，為人員的週轉、病倒或流失而付出了極大代價。」
社會也要有所選擇。他指出，一個均衡的社會，在追求經濟活力的同時，也必須設法為人民減輕經濟變動所帶來的衝擊。例如，為了讓每個需要工作的人都有工作，政府應該為失業又找不到工作的人，提供暫時性的公共服務工作。
同時，芮許也主張用所得保險取代失業津貼，讓工作者在未來所得突然銳減時，有所保障。
《華盛頓郵報》稱贊芮許是遠大的思想家、傑出的寫作者。不過，《未來成功》一書剛好在美國政黨輪換、共和黨重新上台執政之際出版，芮許所堅持的社會正義，是否會得到華府重視，受到不少質疑。但是也有人認為芮許充滿關懷，有迫切感與幽默感，加上敏銳的觀察分析。上台後一再強調家庭與社區價值的小布希，如果想要建立更團結而和諧的美國社會，芮許的新書，將可成為重要的參考。（吳怡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