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麻省理工學院教授梭羅　用新利基，力克不景氣

問：很多人都很擔心不景氣，思科總裁錢伯斯最近也預測，美國經
濟疲軟，還會持續三季。你認為對於全球經濟會帶來什麼影響？
答：情勢很明顯，當前全球經濟正處於硬著陸(hard landing)階段。假如美國經濟的成長率是由五．五％降到三．五％，股市也只
向下滑落兩成的話，就可以說經濟正在軟著陸。然而事實上，美國經
濟在半年裡，已經由五．五％掉到幾乎零成長，股市也大幅滑落三分
之二，這就是硬著陸。
算不算是不景氣，我們還不知道，實際上也無關緊要。技術上來
說，今年第一季成長率如果是負○．一％，表示不景氣；如果是正
○．一％，表示還沒有不景氣。但是不管怎樣，實際的情況都是硬著
陸。
雪上加霜的是，當美國這個全世界最大經濟體停止成長的同時，第
二大的日本經濟也從十年以來的零成長，繼續向負成長惡化。
歐洲好像很有把握，可以在美國停滯、日本下滑的時候，繼續維持
成長。結果也是一再調降預測，去年底還預測今年會有三％的成長，
現在卻只估二％。造成美國景氣趨緩的種種原因，再過不久也將導致
歐洲疲軟。
美國、日本和歐洲加起來，佔了全球四分之三的經濟產值。這四分
之三如果停止不成長，剩下的四分之一便很難有成長的機會。所以，
今年將是全球性經濟下滑的一年。
至於復甦有沒有希望？因為這波下滑的力道太大，幾乎可以確定，
今年第二季的情況將會比第一季更差。大家都在問，美國經濟會不會
在第三或第四季好轉？有人認為會從第三季開始，我卻認為，最快也
要到第四季才有機會。
因為唯有庫存所引發的不景氣，才可能在第三季復甦，存貨累積得
快，紓解也快。我不認為現在是庫存性不景氣，而是廠房設備不足引
發的不景氣。從一九九九年中到二○○○年中的四個季期，美國的廠
房設備投資金額，每一季大約都增加六百九十億美元。可是到了去年
年中，投資突然都停住，去年最後兩季，平均每季只增加三十億美元
的投資。所以不景氣的主因，在於投資喊停。

投資喊停造成不景氣
另外一個次要原因，是聯邦政府的支出也停止。前面提到的經濟下
滑前四個季期裡，聯邦支出每季增加一百億美元，然而去年最後兩
季，支出卻是每季減少十億美元。
投資為什麼停止，一個原因當然是美國股市去年的崩盤。另一個重
要原因，則來自於美國人的零儲蓄率。九○年代初，美國人有九％的
儲蓄率，九○年代中期還有五％，到了九○年代末期就變成零。原先
很多得到資本利得或從股市獲利的人，認為沒有存錢的必要，所以消
費增加，儲蓄下降。但是去年美國股市崩盤，五兆美元化為烏有。如
果說「財富效應」導致美國人不儲蓄，那麼未來儲蓄可望會增加，也
就是說消費會減少，而消費下滑，將益發延長不景氣的時間。
還要多久，才能看到新投資出現？從好的一面來看，去年發生加
州缺電危機後，很明顯地，美國未來將需要建造一百五十座發電廠，
這是很大的投資。我們可以預測，高科技的投資將減緩，電廠的投資
將大幅增加，我認為這將成為刺激投資復甦的主要力量，不過最快也要年底，才會看得到復甦。
這波不景氣，也意味台灣、中國大陸等地今年都不好過，因為美
國、日本與歐洲的市場都變小了。

大陸不是最大的市場
問：由於矽谷與台灣高科技業的關聯密切，美國不景氣對台灣的衝
擊也更大？
答：如果美國經濟的成長率下降到零，台灣恐怕也會掛零。
問：目前官方預估還有五％的成長。
答：這就像歐洲的預測一樣，最後都會向下走。想要在美國零成長
的時候，還能達到五％的成長，絕對不是靠出口，勢必要靠內需，那
是什麼呢？有人也許說電訊產業3G等，可是台灣可能跟很多國家一
樣，都有3G過度投資的問題。
問：對亞洲的整體影響有多大？
答：從統計數字就可知道，亞洲經濟明年將出現萎縮，因為日本的
國內生產毛額七兆美元，相當於亞洲其他國家總合的五倍，日本經濟
下滑一個百分點，就抵消亞洲各國五個百分點的成長。所以只要日本
萎縮，亞洲就會跟著萎縮。
問：許多台灣企業現在都把希望放在中國大陸市場。
答：中國大陸的經濟也會大幅減緩，因為它的成長完全來自於出
口。很多人都以為中國十三億人口是個龐大的內需市場，其實根本不
是。中國的平均國民所得只有七百美元，也就是說國內生產毛額大約
七千三百億美元，相當於台灣的兩倍多。相當於兩個台灣市場的市場，怎麼能算大？美國市場就有十一兆美元，是中國的十五倍大。
中國人民必須將這七千三百億美元的大部份，用在食物、住屋與服
務等項目上，能夠用來購買外國產品的金額，少之又少。
問：但許多人還是相信，中國市場有龐大的發展潛力。
答：很多企業現在的做法，是在中國設立工廠，生產零組件外銷。
除非像寶鹼賣洗髮精，或像摩托羅拉賣手機，否則幾乎沒有人從內銷市場中賺錢。中國基本上是個出口製造基地，它的市場還太小，不必指望它來解救其他國家的不景氣。外界看待中國，往往 會 犯 下 誇 大 的 毛病。大家一想到它有十三億人口，馬上就昏了頭。事實上，它根 本 是 個 很 小 的 市場。中國大陸在零組件製造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但是在全球經濟體系裡，仍然只是很小的角色。

尋找獨特的產業利基
問：既然如此，台灣需不需要把中國大陸視為經濟上的直接競爭對手？
答：我認為不需要。在可見的未來，台灣與中國大陸的關係是互補
的。台灣廠商想要將低工資、低技術的製造外移，移到中國是最容易的做法。不到中國就得到印度去，可是在語言文化的隔閡下，做起來一定困難許多。
台灣是個小國，必須設法找到新的產業利基， 才 能 再 造 成
功。台積電的做法是最好的例子，它不與英特爾競爭，轉而在半導體業找到了晶圓代工這個利基，全世界至今也只有台灣兩家、新加坡一家業者在做， 台 積 電 的 成功，就在找到獨一無二、而且可以做得很好的利基。
這就是台灣必須發掘的方向。台灣不做整輛汽車，但是可不可能把某些零組件做得非常好？在這些重要產業裡，企業必須設法做到全球級的水準，然而台灣沒有任何一家企業是全球化企業。宏也許很接近，但是還算不上，它在第三世界是知名品牌，可是美國人並不認識它。企業如果不能在美國建立市場，就不算是全球化企業。所以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問：其中的原因，究竟是因為產品不夠好，還是行銷廣告做得不
夠？
答：原因不會只有一種。第一，企業要全球化，必須投下龐大的資
金，沒有一家企業能夠在短時間做到。第二，全球化必須花大錢做廣
告。在美國市場建立知名度特別困難，根據統計，企業在美國建立品牌，第一年必須投入高達五億美元的經費做廣告，以後每年還要花三
億美元來維持。台灣的企業有這種手筆嗎？
美國、日本和歐洲企業以外的第三世界國家裡，能夠成功建立全球
性品牌的，只有南韓企業，大家都聽過現代、三星、LG這些品牌。
南韓做得到，部份歸因於他們的經濟發展，完全以這些大集團為中
心，例如現代名列全球最大企業之一，這些大集團才有能力以雄厚資
金打廣告。不過，就連這些企業也沒有多成功，現代的表現平平，其
他都發生了問題，所以全球化並不容易。
在歐洲，許多小國都只有一家全球級企業，例如芬蘭的諾基亞、瑞
典的易利信、荷蘭的飛利浦、瑞士的羅氏藥廠等，每個國家最多都只
有一兩家，總之，這種企業不可能速成得到。
問：你是說，委託代工或設計的做法，並不適合台灣？

未來是無國界經濟
答：台灣還是可以扮演非常成功的組件供應者，台積電就是這樣。
關鍵是要找到正確的利基。就像英特爾只做組件不做產品，它讓電腦
廠 商 在 電腦外殼 打 上 「intel inside」標誌，就是因為它做的組件威力強大，所以同時能夠享有品牌。你不一定要做最終產品，但是一定要有利基策略，能夠有把握說：「不管我做什麼，我一定成為
全世界數一數二。」
問：日本知名的趨勢顧問大前研一曾經 提 出 「 無 國 界的世界 」(borderless world)觀點，你認為我們現在正生活在一個無國界的世界嗎？
答：我不認為現在的世界已經無國界，但我們的確正走向無國界。
我相信，再過三十年，我們都會成為全球經濟中的工作者，沒有人
會說自己是在美國或台灣工作，你會說「我住在台灣，為全球經濟而
工作」。
以我自己為例，最早開始教經濟學的時候，我的收入百分之百來自
美國，今天我還擔任顧問工作，我的收入已有一半來自美國以外地
區。所以我也在逐漸全球化，要是有一天，變成只有二五％的收入來
自美國，我可能不會再說自己是在美國就業了。
企業也是，包括奇異、波音、通用汽車這些美國大企業，一半以上
的營收都是來自海外，這種趨勢已經很普遍。
問：但對台灣而言，發展這種無國界趨勢，顯然還有安全上的考
慮？
答：沒錯，台灣與中國大陸之間的問題不只在經濟上，還有其他更
複雜的考量。但是對台灣來說，當前最重要的還是以美國經濟為重
心，畢竟美國才是最大市場，不是中國。
問：台灣面對這波不景氣，應該如何因應？
答：基本上，台灣無法改變全球的大環境。你們應該思考的是，台
灣是否具有因應不景氣所需的經濟彈性。

建立良好機制面對危機
每個企業的建立、每種社會制度的形成，都有它的天生特質，好比
說，我生來就跑不快，參加百米比賽一定會輸，所以我選擇教書，不
會去找需要跑百米的工作。
同樣，對資本主義來說，它天生就存有不穩定的特性，所以市場忽冷忽熱，有上有下，沒有辦法避免的。而當不景氣來臨時，大家能夠做的，就是振作起來解決問題。美國在八○年代的儲貸銀行危機，與
日本的泡沫危機幾乎如出一轍，唯一的不同就在於，美國能夠迅速收
拾 殘 局 ， 日 本 卻 不能。
所以重要的是，當金融危機發生時，你有沒有良好的機制來收拾問題，因為在資本主義社會，金融危機本來就是無法避免的。其中原因，就在於人類的貪婪。
貪婪是驅動資本主義的根本誘因。十七世紀的荷蘭鬱金香球莖炒作風潮，就是著名的例子。當時只要十棵黑色球莖，就可以買到一幢運河兩岸的高級樓房，這當然很 瘋 狂 ； 更 瘋 狂 的是，大家竟然為了追逐暴利而繼續炒作，漲到了三棵球莖換一幢房子。價格飆漲這
麼高，當然會崩盤。
這就是資本主義，沒有貪婪，就沒有資本主義。永遠不會發生金融危機的社會制度，就變成了社會主義，它的特質就是很穩定。相對地，資本主義非常不穩定，一定有榮有枯。

不景氣中訓練人才
沒有景氣循環的經濟，就不叫做資本主義經濟。所以，政府也許可以設法縮小金融危機的衝擊，卻無法避免它的發生。
問：你說台灣需要彈性，才能安渡不景氣，能 不 能 具 體 說
明。
答：舉例來說，經濟不景氣會有許多人失業，台灣有沒有適當的社會福利制度，幫助這 些 人 度 過 難關？
半年之內，美國的失業率 將 會 大 幅 攀升，現在是四％，我
估計在七月將會突破六％。
問：企業與工作者應該如何因應？
答：必須視產業而定。基本上，企業與工作者都需要有些應變計
劃。對工作者來說，不景氣的時候大家都在裁員，工作特別不好找，
挑戰將在於，如何度過這段艱困時期，維持對自己的信心，才能在時
機來臨時，順利再找到新工作。
對企業來說，想要逆境求生，可能就需要縮減非關鍵活動的費用支
出。遇到不景氣，企業往往最先刪除廣告經費，其次是訓練費用，接
下來就是研究發展經費。問題是，這種短期自救的做法，也會損害企
業的長期競爭力。
日本企業不裁員，但在過去十年裡，他們會針對不需要的員工，進行許多再訓練(r e t r a i n i n g)計劃。所以，今天日本的勞動力應該比十年前優秀很多。
問：你認為這是正確的做法？
答：當然，反正找不到工作，不如接受訓練，學習新技能。所以，
不景氣的時候，也正是政府加強勞工教育訓練計劃的大好時機。(金
玉梅、吳怡靜採訪，吳怡靜整理)
灣可以扮演非常成功的組件供應者，台積電就是這樣。
不一定要做最終產品，但是一定要有利基策略，
能夠有把握說：「不管我做什麼，一定成為全世界數一數二。」
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