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第二代接班 — 企業新舊勢力正面交鋒

當徐旭東、孫道存、苗豐強等「老一輩」企業第二代，在商場上呼風喚雨時，有一批新興的勢力正迅速崛起，他們是年輕的企業第二代、甚至第三代。
一位和企業熟稔的會計師，談到年輕的企業二代時，一臉不屑地說：「這些人只會花錢，還常常狗眼看人低。」

新秀登場
然而，在台大開設EMBA課程的教授湯明哲，觀察來上課的年輕企業二代時，卻興味盎然地說：「很有趣，他們的眼界，就是和一般專業經理人不一樣。」
這些年輕二代的表現，你不能不留意。
他們雖然才三十來歲，但影響力卻已慢慢浮現，甚至進入你我的生活中。
最近國內汽車界的頭號話題：豐田(T O Y O T A)A L T I S
，在不景氣中，一個月熱賣七千多台，破了代理商和泰汽車創立五十四年來的紀錄。
去年營收五八六億，年年在服務業中排名前五大的和泰汽車，副總經理一職已由董事長蘇燕輝的獨子蘇純興接任，負責經銷商、顧客服務、財務等核心業務。
三十六歲的蘇純興，擁有麻省理工學院(MIT)MBA學位，直指公司「制度僵化、應多些自由思維」。未來，和泰汽車會出現怎樣的變革，蘇純興的想法與消費者息息相關。
鏡頭一轉，另一個媒體聚焦之處，是新光三越。九七年成立的新光三越台北信義店，是新光集團第三代吳昕達、吳昕陽初試啼聲之作。念建築的哥哥吳昕達負責硬體設計，念國際貿易的弟弟吳昕陽負責招商，兄弟兩人聯手交出漂亮的成績單後，又轉戰台中店。
台中店開幕半年以來，創下超過億元業績，一躍企業新正面交年輕第二代接班三十多歲的企業接班人，光鮮亮麗的背後，他們承擁有得天獨厚的優勢，也他們將為台灣未來帶來什成為全台第二大店，僅次於太平洋SOGO。吳家兄弟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勢，讓父親吳東興很有面子。
放眼台灣的大企業、大集團，世代交替的進行曲，正高唱不絕。(見表)
在目前三十多歲的第二代中，最早躍上舞台的嚴凱泰、辜仲諒，至今聲勢不墜。類似蘇純興、吳昕達進入企業核心多年、進行正式接班前磨練的，佔最多數。
當然也有更年輕、二十幾歲的企業二代，還在基層「紮馬步」。如桂冠實業總經理王正一，狠下心來把女兒王亞青送到別的企業，隱姓埋名、拜師學藝，如今回到桂冠還是從專員做起，鍛鍊最徹底。
家族色彩淡的高科技公司，向來予人「傳賢不傳子」的印象。然而台達電子董事長鄭崇華的兩個兒子鄭平、鄭安，如今也都在企業內居要職，似乎為這種觀念添了變數。
企業的腳步，更跨足大陸戰場。震旦行在台灣由專業經理人郭進財掌旗，大陸市場則由董事長陳永泰的長子陳冠名，挑起西進的重責大任。

不想接班的企業二代
無論這些年輕的企業二代今天位置在哪裡，實際戰績如何，他們挾年輕的本錢、企業豐沛的資源，已隱隱形成一股巨流。
但他們真的能為台灣經濟注入新的動力嗎？
許多企業二代，對接班充滿企圖心，但也有許多人，是在極不情願下接班。這種情形在年輕的二代、三代，情況更嚴重。
「我喜歡動物，但不喜歡經營動物園，」旗下擁有六福村的六福開發副總經理莊承霖老實地說。
莊承霖是六福開發創辦人莊福的長孫，接班是他的「宿命」。但是莊承霖不想當老闆，只想當個生活規律的軍人，為此還鬧家庭革命。
「為什麼我姓莊？為什麼我就要走家裡鋪好的鐵軌？為什麼弟弟就不用？」一連串的為什麼，仍然改變不了現實，莊承霖認命接班。但一直到現在，他看到軍人還會想：「如果當時我從軍，現在可能
也是個軍官了。」
也有「逃脫成功」的例子。
工業銀行總經理駱錦明的女兒駱怡君，拒絕加入工銀，還曾加入工銀的競爭對手怡和創投，和父親搶起案子。「有時候我們贏，有時候他們贏，這樣更過癮，」三十歲、眉清目秀的駱怡君爽朗地說。
有趣的是，駱錦明當年也拒絕進入駱家擁有不少股權的台北國際商銀，執意到中國信託商銀，從基層做起。
年輕二代的成長過程中，社會愈來愈多元，風氣也更自由。大千世界中，他們有自己的夢想，接班不是唯一的路。
而留在企業內接班的年輕二代，無論是否情願，榮耀、特權集於一身，但相伴而來的，是沈重的壓力。
壓力的第一個來源，是和經濟環境的脫節，和企業之間的斷裂。
一九八○年代中期，是台灣經濟的轉捩點。台幣升值，企業倒閉、出走，經濟條件有顯著的改變。老一輩的企業二代，如徐旭東、孫道存，都曾站在這個轉折點上，和企業一起走過艱難的日子。

接班的苦澀滋味
但年輕的企業二代，這時候多半在國外念中學、大學，和企業、經濟環境，都沒有記憶的交集。
一位企業二代，談起自己接班受到的冷嘲熱諷，忍不住吐了一長串苦水：「一半以上老員工的心態，我不懂；企業如何苦盡甘來，我不能體會，可是企業的責任還是我要扛。」
「我也想求新求變，可是社會的眼光，員工的眼光，替我畫了一個框框。要變，只能在框框裡變，因為我雖然不了解過去，卻不能推翻過去，」他又激動、又苦澀。
不少年輕的第二代，壓力大到健康出了問題。
三僑實業執行常董廖鎮漢，才三十歲，卻要領導超過四千名員工，壓力大到他長期失眠，祕書看不下去，跑去買抗憂鬱症的藥備用。
廖鎮漢說：「你們看我年輕，我偏要做給你們看。」這個「你們」當中，有一個人最重要，就是他的父親廖偉志。
「從小不管我做什麼，他都說不好，」廖鎮漢形容父親在拍皮球，拍得愈用力，彈得愈高，逼廖鎮漢更努力，做給父親看。
許多企業二代活在父親的光環下，「父親」成為年輕二代的第二個壓力來源。就連拿到麻省理工學院MBA的駱怡君，在意父親看法的程度，也令人嚇一跳。
「我爸爸向來非常嚴格，我考第一名、考上北一女，他都認為是理所當然，」駱怡君說。當她聽到父親在記者面前稱讚她時，當場楞了五秒鐘，接著眼圈竟有點泛紅，頻頻問：「真的嗎？真的嗎？」
企業家父親，並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嚴厲或光環帶給子女壓力，但他們幾乎都會做一件事，就是保護兒女不犯錯，以免成為接班的污點。「這樣適得其反，」台大國企系教授湯明哲指出：「失敗，是CEO養成必經的過程。」
湯明哲更進一步指出，不單是不讓兒女失敗，很多企業家父親們，自己過去從基層磨練起，現在卻免了兒女們這一段歷練，「第一個原因是寶貝小孩，第二個原因是覺得現在的經營者，只要有專業知識，不需要基層經驗。」
觀察年輕的二代，絕大多數是「空降部隊」，國外留學畢業後，直入企業核心接班。
湯明哲非常不能同意這樣的「捷徑」：「企業經營，每個策略環環相扣，如果沒有在各個層面有所體會，做決策自然會有盲點。」
新光三越執行副總經理吳昕達，就很遺憾沒在基層歷練過，他從事的百貨業，需要和基層密切互動。有一次廠商舉辦「來就送」活動，他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處理瘋狂湧進的人潮，被廠商、也被顧客抱怨「應變能力很差」。
然而現在要從頭歷練起也不可能，「所以必須逼自己，花更多耐心傾聽員工的意見，彌補這方面的不足，」吳昕達誠懇地說。
士林電機及新竹貨運總經理許育瑞，接班時只有二十三歲，才剛從國外回來不久。「剛開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幹部也不聽我的，做決定是走一步退兩步，」他坦白說。
但是在他的手上，新竹貨運營收從當年的三億，衝到現在的三一．四億；從賠錢到獲利率一三．五％。今年三十八歲的許育瑞，歸因於他勤跑基層的「走動式管理」。
新竹貨運的基層，大部份是貨車司機，許育瑞常常找他們聊天，就聽出很多不一樣的想法。因此幹部和他開會，欺他年輕、對他敷衍時，許育瑞當場丟出很多問題，嚇了幹部一跳。「你們都講我知道
的事，可不可以講一些我不知道的事，」這句話為許育瑞建立了權威。
長得一張娃娃臉的許育瑞，二十三歲接班至今，太了解年輕接班人的苦與弱點。「要比和你一起開會的人更強，」是他深刻的體會，而掌握基層的脈動就是最佳利器。
經歷基層歷練，對年輕企業二代還有一個幫助，就是讓他們擴大生活圈，了解「下里巴人」的生活，對人性的了解不至太過片面。

壞品行 壞脾氣
年輕的企業二代、三代，沒有看過上一代白手起家的辛苦，一出生就錦衣玉食，許多人驕奢揮霍、品行惡劣，在媒體圈時有耳聞。
一位企業二代就大剌剌地說：「沒辦法，有錢人就只愛跟有錢人交朋友。」問他「有錢人」聚在一起都聊些什麼，他說「聊女明星、女主播囉，看要追哪一個，」語氣很輕浮。
也有年輕二代，脾氣非常壞。
三僑實業執行常董廖鎮漢，曾經在西華飯店和主管開早餐會報時，脾氣一發作，當場拍碎餐桌，結果把隔壁四桌觀光客嚇跑。廖鎮漢指著厚厚的防震玻璃辦公桌說：「這個我也拍碎過。」
今天會坦然說出這些「劣跡」，是因為廖鎮漢覺得自己改進很多，成熟很多：「二十三歲回國到現在，我前一半時間在了解自己，最近幾年開始學會了解周圍的人。」
廖鎮漢很清楚，沒有好的修養，就不可能有好的專業經理人協助他，對他將是一大阻力。
十月即將開幕的大型購物中心微風廣場，是廖鎮漢全心投入的大型計劃。他邀請自太平洋SOGO退休的前總經理岡一郎，出任微風廣場總經理。
為了表示對岡一郎的尊敬，廖鎮漢讓出自己的辦公室，開會時，也請岡一郎坐主位。和多年前對著主管拍碎桌子相比，廖鎮漢有明顯的改變。
除了懂得禮遇專業經理人，能不能和員工建立良好的關係，也是年輕企業二代的挑戰。
和泰汽車副總經理蘇純興，已經算是年輕二代中，少數有在基層歷練過的(曾當過財務部專員)。但是在日系體制的和泰汽車裡，升到副理可能要花十八年，蘇純興卻迅速升到協理、副總經理，「說沒有奇怪的感覺是騙人的，」管理部副理楊湘泉說得很坦白。
蘇純興為了「破冰」，主動報名公司的壘球隊。
球場上需要團隊合作，又可以盡情廝殺，打完球再一起吃冰，「愈來愈有團隊的感覺，」蘇純興及楊湘泉同時笑著說。

世代交替牽動未來經濟
政大企管研究所教授司徒達賢指出：「年輕的企業二代，其實只要多用點心，肯努力，是大有可為的。」
他們掌握的資源比別人多，對企業管理又長期耳濡目染，只要自己氣度夠，肯下工夫，的確比一般人佔優勢。
教授EMBA課程的台大國企系教授湯明哲就指出，同樣一個案例分析，一般專業經理人重視的是立即可用的技巧，但認真的企業第二
代，眼界更廣，看到的層面更深。
他以王永慶的女兒、三十七歲的王瑞瑜為例，稱讚她的策略觀好得令人印象深刻：「蘿蔔和棍子何時該用哪個，和競爭對手是戰是和，利益如何分配，她往往一下就看到問題核心。」
年輕的企業二代，已慢慢浮上檯面，誰會是下一個徐旭東、孫道存、苗豐強？
許多人已躍躍欲試。
世代交替的巨浪襲來，檯面上的人物將重新洗牌，新舊勢力將正面交鋒，這些變局，都將牽動台灣經濟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