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新經濟中制勝 — 大前研一談《看不見的新大陸》

　日本今天的情況會這麼糟，完全是因為領導層級不願意面對及處理問題。日本有無窮的潛力和能力，但是需要頭腦清楚的政府來領導，我們正面臨著領導危機。

　此外，我們還有一個統治管理的問題。有一億兩千萬人口的日本，完全受東京一個地方的控制，這問題是很嚴重的。未來，日本要發展成經由網絡相互聯繫的社會，還是任憑東京以外的各地區分崩離析，這是我們必會面臨的抉擇。領導和統治管理危機是今天日本問題的根源，一般人不了解，只從一些問題的表面症狀著手，認為我們應該刺激經濟發展、降低利率等等，這對解決問題的根本是沒有助益的。

　問：所以，你辦學校、寫文章的原因就是要喚醒大家的注意嗎？

　答：我有一個政策學校「一新塾」、還設立了「異端者的學校」，以培養創業家為目的。「一新塾」的畢業生當中，約有50名現在是眾議員及地方議員。此外，我們帶領兩千多名的市民參與長野縣的改革工作。所以，進行實際改革的是我在各行各業的學生，我只是他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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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端者的學校」畢業的學生表現都很傑出，2500個畢業生當中，有600個自行創業，新公司數目多達148家。

　學校成立六年，這些新人給我的刺激很大。世界完全不一樣了！而現在，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就是鼓勵大家去改變、去挑戰現狀。這好像是跳恰恰恰（cha-cha-cha），改變（change）、掌握機會（chance）、挑戰現狀（chal-lenge）！

　問：你怎麼形容你自己？

看不見的經濟新大陸

答：我的戶籍是世界，我是一個世界公民，只是恰巧住在日本罷了。我在不同的國家工作過，現在專心致力於日本的改革。我認為，我過去預測的無國界時代已經來臨。

　在無國界世界，如果我們到各地去旅行，還是可以親手觸摸得到。在我們意識裡，只能看見國民經濟，因為我們生長在國界範圍裡，久而久之，便把國民經濟視為理所當然。無國界經濟就像是美國和加拿大之間的那條界線消失了，但是，我們的意識無法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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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對虛擬經濟也有認知上的障礙，虛擬經濟本身是存在的。有些人把虛擬經濟和無國界世界結合得很好，快速而機動。

　另外一種看不見的經濟形式是倍數經濟（或稱高槓桿經濟，the multiples economy），是金融業者利用數學程式計算出來的結果。例如，索羅斯和羅勃森（J. Robertson）以實質資本的50倍去賭泰國貨幣，用很少的錢把泰國政府搞垮了。在俄羅斯，投資人所賭的長期資本管理避險基金（LTCM），借貸的倍數可以高達250倍。換言之，你的資本也許不多，但是，如果成功利用倍數的槓桿原理，你的回收可以是250倍之多。

倍數經濟，威力無限

而可憐的政府，處在實體經濟中，有多少錢，就只能做多少事，對抗那些本益比高達250倍的投機客，自然心力交瘁。亞洲與泰國的金融危機就是操縱倍數經濟的結果。但是，倍數經濟不全然是負面的，運用得宜，它可以使你成為很成功的管理人。美國線上（AOL）的凱斯（S.Case）就是這樣買下時代華納的。當時，AOL的市值高達160億美元，比公司淨值高出很多，利用股市投資者賦予它的本益比優勢，AOL收購了當時市值80億美元，具實體經濟的時代華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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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倍數經濟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具有強大的威力，可以搞垮一個公司，一個國家。一九二○年代，美國有所謂的經紀商基金（Brokers Funds），給投資人五倍的本益比。換言之，如果你在這些基金投資二十元，他們就借你一百元，讓你去買股票。後來一九二九年美國經濟大蕭條，就是因為這種泡沫經濟破滅的結果。

　五倍的槓桿倍數可以重創美國經濟，想想看現在，倍數高達五十倍，甚至兩百倍。你永遠搞不清楚，你到底有多少錢，因為你的錢都是帳面上的數字。這就像玩撲克牌，你的技術不是很好，但是你不斷和銀行借錢，把借來的籌碼放在賭桌上。

　大家口中常說的新經濟，其實就是無國界經濟、虛擬經濟和倍數經濟三種元素的組成，也就是一種無形的經濟。無形經濟不容易了解，但是如果你不去了解，你就將成為輸家。你的競爭者，也許是個人，也許是企業，也許是國家，都在運用這三種新經濟形式。這也就是為什麼我要寫《看不見的新大陸》這本書，向大家解釋新經濟的概念。一些新公司如思科、戴爾、甲骨文能夠像電影裡的大怪獸酷斯拉，以十倍的速度在成長，就是享用了新經濟槓桿原理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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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灣勢必要用這種新經濟做為你們的武器。台灣地方小，資源有限，如果能善用三種新經濟形式，不需要很大的領土也可以很成功。

新經濟對台灣的意義

新經濟迷人之處，就在於你個人就可以創造龐大的財富。比爾．蓋茲個人製造的財富比韓國一整個國家的國民生產毛額都多。所以，何不好好利用新經濟呢？也許在爭取領土上，你們遭遇到很大的困難，但是，新世界裡，你們所要做的就是善用這三種新經濟形式。

　問：如何善用呢？

　答：讀我的書呀！（笑）大家可以讀我的書，然後形成自己對世界的看法，並且運用這種看法。我覺得有義務，把我所看到的世界寫出來。我現在看到的世界，和十年前我寫《無國界世界》、《民族國家的終結》時，所看到的世界很不同。當時，我認為民族國家會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大陸的形成。現在《看不見的新大陸》這本書甚至不在乎國家，這對台灣有很重要的意義。在《無國界世界》一書中，我提到未來將會有四件事跨越國界而流動，分別是：資金、企業、消費者和資訊。這四樣元素是無國界世界的基礎，有形的國界不再是可以防禦的。新經濟裡，國界不但不重要，而且有傷害性，因為它把人的意識局限在國家的框框裡，讓人不知道去利用虛擬經濟，利用倍數經濟。

善用新經濟的印度、愛爾蘭

看看印度的情況。印度是世界上最窮的國家之一，英國殖民主義從印度撤出後，印度完全沒有生產財富的能力。但是現在在印度邦加洛、海德拉巴的資訊科技人才，透過衛星從日本、美國、歐洲各地取得工作。這些人的能力很強，要求的薪資和美國工程師一般，他們為當地創造出來的財富為加爾各答、孟買所遠遠不及。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例子，世界上最窮國家的人民，因為受過良好教育、投身虛擬經濟而成功。以前，出生決定每個人的命運，現在完全不是這樣。

　愛爾蘭也有類似的情況。今天的愛爾蘭是經濟暨合作發展組織（ＯＥＣＤ）裡，成長最快的國家，因為他們懂得從網路上進口資訊與工作機會。換句話說，他們不需要出國，就可以在網路上為其他國家的公司工作，這些公司也不需要到愛爾蘭來。愛爾蘭稱他們自己是e-hub（電子轉運中心），透過網路，緊密地與歐洲大陸和美國相互聯繫。

　問：為什麼愛爾蘭有能力這麼做？是政府還是人民的力量？

　答：都有。愛爾蘭的工業部長說：「我們要成為大歐洲區域的電子首都。」美國有五十州，整個國家只需要一個客服中心。歐洲在德國講德語，在法國講法語，在義大利講義大利文；企業的交易對象以國家為單位。

　整個歐洲應該有一個客服中心，可以使用多種語言，可以二十四小時運轉；不只是作為企業客服中心的根據地，也是生產的發源地。愛爾蘭就具備這些條件，雖然地理位置不在歐洲的中央，卻成了整個歐洲的電子轉運中心。

　問：這對台灣的啟示是什麼？

　答：台灣可以作為亞洲的電子轉運中心。很久以前，我曾經建議，台灣可以扮演電子萬里長城的新角色，網羅住往來大陸的資訊、投資、消費和所有的一切。

　問：作為電子轉運中心，需要具備什麼條件？

　答：先進的電訊基礎設備、管理的能力和決心。成為電子轉運中心絕對是可行的，因為現在全世界有大量的資金流向大陸，連台灣自己也在大陸進行投資。台灣很害怕會被世界繞過一旁，所以十年前，我就建議，台灣作為中國大陸的電子萬里長城，捕捉住所有進出中國大陸的通訊、資金、企業和消費。

台灣，亞洲的e-hub

問：實際上，台灣是不是已經被繞過一旁了？

　答：不！現在做，還不算太遲。

　問：和中國大陸相比，台灣的優勢是什麼？

　答：和中國大陸交往的經驗就是你們的優勢。告訴全世界，藉助台灣的企業和數位科技與大陸做生意的方便與好處。因為在中國的實際經驗，使得台灣更具信用。如果，你告訴外國人：「我們會說中文，所以我們來合作做生意」，是行不通的。可是，如果你說：「我們在大陸有成功的經驗，我們對中國的了解比誰都多，我們了解當地的市場機制和管理方式；我們會說中文、英文和日文！」這便是一個很強的誘因，世界上能夠成功在大陸做生意的例子，可以說寥寥無幾。

　和中國做生意很困難，就好像打職業高爾夫，比賽中途，規則隨時會改變。一旦你打出的球，中國大陸不喜歡，他們就重新劃定界線。如果球掉落的位置，中國不滿意，他們就把旗杆和球洞挪開。我可不喜歡和隨時要改變規則的人玩高爾夫。台灣的商人有和中國大陸談判交涉的實際經驗，我認為那是你們的優勢。

　問：你對台灣的政府和人民有什麼建議？

經濟的台灣，未來的出路

答：台灣的政府內部很不一致，出現了多頭馬車的情況。核四被台灣的政治人物用來做為一種政爭的武器，也是很可悲的。我認為，你們因為一件小事，把國家帶到錯誤的方向。很重要的是，台灣內部要一致，內部的能量一旦浪費，敵人便在門外虎視眈眈。所以，內部一定要團結。台灣過去四十年來，給人的印象是很團結可靠的，這一點不容破壞。

　未來，不管有一個中國，還是兩個，也許會有十二個中國，只要你們是最繁榮、最現代化的那一個，便毋須擔心首都是在北京、南京，或台北，反正那時，經濟形式將是無形的。

　我預言，當中國的紅色革命結束時，中華聯邦將會形成。聯邦內，上海是一個區域，福建是一個區域，台灣也是一個區域。台灣的競爭對手，不再是中國大陸，而是聯邦內的其他區域，是一個區域經濟的競爭。上海連同周圍的兩個省份，合起來有五千萬人口；長江三角洲本身有一億兩千萬人口，會是台灣最強的競爭對手。換言之，台灣與北京之間的對抗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區域間經濟上的對抗。台灣的優勢，就在於你們的領導地位、與中國的經驗，以及你們的信用。

　今天吸引日本和全世界的不是政治的台灣，而是經濟的台灣。這一點絕對不能忘記。拋開你們的省籍意識，那是過去式了。住在台灣，就是台灣人。

團結一致再創新局

台灣的現狀，今天的台灣，是大家努力的最重要答案。新加坡雖然有其魅力，但是地方太小；香港又曾經是英國的殖民地；只有台灣經驗才是中國大陸最看重的，因為這意味著，都是同文同種的人，如果台灣做得到，中國大陸也可以做得到。再也不要陷入台北與北京對抗的陷阱裡；也不要再談什麼省籍情結；台灣今天的現狀就是你們的主體。

　美國人哪一個不是外來移民？台灣要向世界展現一個更好的形象，而不是一個內部分化、動亂的形象，這才是走出困境的唯一辦法，也是所有中國人、台灣人引頸期盼的事。

　台灣要說：「現在是二十一世紀，讓我們忘記過去，重新再來。啟動一個新的台灣，不再分誰屬於哪個團體。」這就是我想要傳達給在台灣的朋友，最重要的訊息。（狄英採訪，張華芸整理）